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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言 宿命 ...

  •   半月之后,一封来自北疆大漠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被快马送入了皇城。

      梁帝近日因北境之事烦神伤眼,眼底布满血丝。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将那封盖着镇北侯火漆印的信笺随手扔给了李明德:“老家伙,你给朕念念,信上写了什么?”

      梁帝眼皮突突直跳,叫人好不心烦。

      “得嘞。”李明德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脸上堆起讨喜的笑意,“老奴猜,覃将军准又是将敌方蚩尤军打得落花流水,再不敢贸然北上了。咦……”

      他话音一顿,眉头微皱:“此次倒是老奴猜错了。覃将军这次所报之喜,乃是将军夫人又给将军添了一位千金。”

      梁帝脸上原本还挂着的一抹笑意,在听闻“千金”二字的瞬间,如冰雪般消融殆尽。他生怕李明德看错了,一把将信笺夺过,亲自查看。

      看着信上那熟悉的字迹,梁帝双手不自觉地用力,将那薄薄的信纸捏出褶皱。突然,他猛地一拳砸在紫檀木桌案上,力道之大,震得茶盏都在微微发颤。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李明德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梁帝双手死死扶住额头,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痛得几乎要裂开。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去,给朕把何天监叫来!”

      “得,老奴这就去,这就去……”李明德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空荡荡的大殿内,梁帝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焦躁与杀机。

      当真就应了验?!那单一个符明已然不够。

      梁帝后背突然一阵冷汗淋漓,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龙椅。

      再铁的交情,能亲得过龙椅吗?更何况,这皇城中兄弟反目、手足相残流的血还少吗?

      “覃文兄,如若当年没有那场变故,我们三人一直和年少时一样,该多好?”梁帝双手紧紧握住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他在心底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可一切都回不去了。无论如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朕都要守住这大梁的江山。对不起了,覃文兄。”

      何天监匆匆赶来,梁帝将信笺掷给他。两人四目相对,皆是茫然无措。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梁国丞相应嵩在外求见。

      何天监心中一动。他早有耳闻,应嵩与覃文有过节,两人秉性各异,难成同道中人。自古朝野之中,不是朋友便是敌人。何天监以往敬重覃将军的人品,故而对应嵩这等阴险之徒向来避之不及。可如今,若那颗赤星的宿主真是覃将军刚出生的女儿,那么此前的推演和梁帝的噩梦就都契合上了。

      放眼大梁上下,能有这等军事能耐、足以撼动江山的,恐怕真就只有覃文一人了。而能用阴谋诡计扳倒覃家军的,便只有眼前这个应嵩。何天监虽不喜此人,但为了破局,不得不将他拉入这趟浑水。

      “陛下,”何天监压低声音,“何不将此事交于应丞相?应丞相足智多谋,且与覃将军不和,定能替陛下解了这燃眉之急。”

      梁帝何尝听不出他言外之意?他迟疑片刻,终于咬牙应了:“宣,应嵩。”

      “宣~应嵩应丞相进殿——”

      应嵩诚惶诚恐地步入大殿,叩拜道:“微臣叩拜皇上。”

      “请起。”梁帝目光阴冷地盯着他,“今日不管你觐见所谓何事,朕这里有一件急事要交给你去办。办妥了,朕重重有赏;办砸了,当满门抄斩。”

      应嵩心中一惊,不知何时惹了龙颜大怒。可当他听清梁帝交代的事情后,眼中的恐惧瞬间化作了狂喜。他深知,这是皇帝递给他的一把刀,一把可以彻底铲除政敌的刀。

      “臣定当不辱使命!”

      有了皇帝的调兵密旨,加上应嵩的狠毒与算计,一场针对覃家军的惊天阴谋在北疆悄然展开。应嵩先是假借犒军之名,暗中买通镇北侯军中的副将,在粮草水源中投下慢性毒药;随后又伪造敌营密信,引覃文亲率轻骑夜袭,陷入重围。不出数日,覃家军内乱外困,惨遭屠戮,覃文将军亦在乱军中战死,尸骨被漫天黄沙掩埋,苦寻无果。

      覃文十二岁随父征战,成年时已是公认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他征战数百场,无一败仗,世人无不心悦诚服。他理应享尽世间荣华富贵,却毅然决然扛起驻守北疆的重任。在浩渺无际的沙漠中,他时常食不果腹,却毫无怨言地一守就是二十余年。

      终其一生,却落得如此下场。

      天亦为之悲泣,那场数百年来未曾有过的暴雨倾盆而下。雨水冲刷着将士们的鲜血,将那片沙漠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那成了北疆大漠永远无法抹去的梦魇,就连蚩尤军见了都不寒而栗,久久不敢靠近方圆百里。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

      将军夫人梁珂携大女儿覃兰,在管家覃树的拼死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逃出了重围。他们在隐蔽处暂避风头,暗中打探消息。

      半道上,他们巧遇了符明。符明自幼跟随过覃文,念及旧情,面对绝境中的主母,他终于全盘托出。

      “皇上不知所为何事,吩咐我将近日北境大臣所生之女尽数杀之。我想,覃家军被屠,也皆因此事。”符明说完,视线落在了梁珂襁褓中的婴儿身上。

      覃树立刻挡在前面,悲愤道:“符明,你曾受恩于将军,总不能恩将仇报!这可是将军的骨血啊……”

      梁珂却将小儿子覃树拉到身后,直面符明,神色出奇的平静。

      “夫人……”覃树担忧地唤了一声。

      梁珂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坚定如铁:“皇上要杀的是女子,我所生乃是男儿,有何惧之?”

      覃树不敢置信,但看着主母那决绝的眼神,最终咬牙退了下去。

      梁珂将襁褓双手托到符明面前:“大人还是亲自看一眼的好,免得错杀无辜。”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符明的下一步举动。符明呆立在原地,看着襁褓中那张稚嫩的婴儿脸庞许久,缓缓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滑过婴儿圆润的脸颊,最终停留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只要他两指稍一用力,此次北境之行便可算圆满完成。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这几日他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早已坠入无边地狱。多错杀一个,少错杀一个,对他而言有何区别?

      可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

      符明转了一圈手中的长剑,双手握拳,深深作揖:“符明今日就当是看过了。夫人虽遭不幸,但符明还得恭喜夫人一声:喜得贵子。”

      说罢,他转身大步迈入风沙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纵使是魔,心底也尚存一丝善念。

      直到符明的身影彻底消失,众人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梁珂将婴儿紧紧抱在怀中,泪流不止。怀中的婴儿似乎过度惊吓,反应迟钝了片刻,才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

      “孩子,对不起……为娘的真不想这么狠心,可我们别无选择了。”

      覃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长叹一声,转身寻了一块布给她包扎。

      “夫人下一步可想好了?”

      “回睢阳,进宫面见圣上。”

      “夫人想故技重施?可那梁帝生性多疑,不像符明那般好忽悠啊!”

      “我自当明白,可别无他法。”梁珂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从小就爱听一出戏——狸猫换太子。她乃是梁帝的堂妹,借着这层关系进宫面圣并非难事。只是梁帝绝不会想到,大难刚逃的她,竟会自己送死上门。

      梁帝书房内,梁珂怀抱一孩,行礼叩拜。她的眼神举止中没有丝毫怨恨与仇恨,反倒满是愧疚与自责。梁帝内心一阵无措,猜不透她究竟是知道真相,还是被蒙在鼓里。

      就在梁帝揣测之际,梁珂轻声开口了:“是臣妹夫君无用,不敌敌方偷袭,致使全军覆没。今日特带吾儿前来,向陛下领罪。”

      一句“吾儿”,说得轻描淡写,可这两个字里,又浸透了她多少血泪与决心。

      “吾儿?”梁帝眉头一皱,抬头望向李明德。见李公公微微点头,他这才确信自己没听错。

      梁珂当下拆开怀中婴儿的襁褓,坦露给梁帝看。梁帝亲自凑近看了几眼,确认无疑后,一股巨大的悔恨与遗憾涌上心头。

      “既……既是儿子,怎……怎书信里写的是喜得贵女?”

      梁珂不着痕迹地轻蔑一笑:“怕是臣妹夫君一时高兴坏了,错写了。”

      梁帝也不露痕迹地哀叹了一声,满心懊悔。但他很快释然了,既然时光无法倒流,那就多做些弥补吧。

      他起身亲自将梁珂扶起,语重心长地宽慰道:“覃文兄既是你的夫君,更是与朕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兄弟。失去他,朕的心口这几日如被蚁噬一般,痛不欲生。但逝者已矣,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得好好活着,才不辜负覃文兄以性命拼下的江山。”

      “阿珂,你放心,朕这就下旨,封覃文兄为北疆王,以王爵最高礼仪将他风光厚葬。大梁举国上下为其默哀三日,以悼覃文兄亡灵。”

      梁珂心中冷笑。能让大梁举国默哀三日的,古往今来只有各朝各代的帝王。这岂不讽刺?她要的是风光大葬吗?她要的是她的夫君好好地活着啊!

      她嘴角微颤,猩红着眼,咬牙强忍着泪水谢恩。

      梁帝在她欠身行礼前,先一步将她扶起:“你我兄妹之间,无需这些虚礼。日后你可有何打算?要不进宫来陪陪祖母?你知道的,打小她最疼的就是你了

      “臣妹从小习武,嫁入覃家后又一直随夫出征沙场。还请陛下准允臣妹代夫君继续镇守北疆,待吾儿成年后,再转交于他。守卫北疆领土,不让蚩尤军有机可乘,此乃为夫一生所愿。如今吾夫虽殁,可吾夫之愿,臣妹不敢忘。 ”

      梁珂声音柔弱,却字字铿锵有力,震得梁帝心里一阵发虚。

      梁帝长叹了一口气。一想到那个满腔热血为国的男儿因他而逝,他就满怀歉意。可看着眼前的梁珂,他又心有余悸。

      “朕听你有如此雄心壮志,甚为感动。可你毕竟是女儿家,覃文兄刚殁,朕怎能狠心让你再去那凶险贫瘠的北疆?你且先回将军府好生休养,等他日若需堂妹带兵出战之时,为兄定不客气,还请届时莫要拒绝朕啊! ”

      梁帝如此一说,梁珂便再无可辩驳,只能隐忍应答: “谢陛下,那臣妹就先退下了。 ”

      “等等。 ”梁帝的视线突然落在她身旁的人儿身上,瞳孔瞬间明亮起来, “让兰儿留在宫中吧。 ”

      梁珂身子猛地一抖,侧身看向一同入宫的大女儿覃兰。纵使她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覃兰身上流着覃家的血脉,又与那人那么相像,梁帝怎会轻易放过?

      覃兰见母亲游离出神,久久不作回应,担忧梁帝会问罪,伸手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裙摆,无声地唤了一声: “娘……”

      梁珂眼中泪花一闪而过,随即转向梁帝: “兰儿还小,臣妹想……”

      “十六了,不小了。 ”梁帝厉声打断了她, “更何况这普天之下,哪里能比得了这皇宫之内?将军夫人可觉得朕说得对不对? ”

      梁帝不再称呼她为堂妹,而改口叫“将军夫人”,故意撇清兄妹关系,用意再明显不过。梁珂顿时心头一紧,原本压制在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迸发出来。

      就在这时,覃兰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唤了一声: “娘,兰儿愿意留下来。 ”

      梁珂不敢置信地望着她,小声问道: “你可知,留下意味着什么? ”

      覃兰强颜欢笑道: “娘亲,兰儿知道。兰儿愿意。 ”

      梁珂盘旋在眼眶中的泪终于滚落下来。她侧身快速擦去,咬了咬牙,狠下心抬头对上梁帝的眼睛,低沉道: “那臣妹,就将兰儿留在宫内,还望陛下好生照顾着。 ”

      梁帝原本严肃阴沉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笑颜: “那是应当的。 ”

      “那臣……”梁珂将原本紧跟其后的“妹”字生生吞了回去。从此刻起,他们之间的兄妹情分,也就此断了。

      “且先退了。 ”

      梁珂走时,最后看了一眼覃兰。覃兰一手用力握拳,始终面带微笑地目送着她离开。直至再也看不见母亲的身影时,她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消失。

      覃兰的内心早已哭成了一片汪洋。可她清楚地知道爹爹和那些将士是怎么没的。那血红的沙漠不只是北疆的梦魇,更是她的梦魇。

      留下,才有机会。

      至此,母女三人隔着重重宫门,相见无期。可即使不得见,她们仍默契地在彼此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执念”的种子:誓死也要为那日亡于北疆沙漠的所有亡灵,讨回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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