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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言 恩怨纠葛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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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深渊。梁国皇帝猛地从龙榻上弹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惊呼,胸口剧烈起伏,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冷汗早已浸透了明黄的里衣,黏腻地贴在脊背上。
殿外守夜的李公公闻声,连滚带爬地推门而入,扑通一声跪在龙床一尺之外,头低得快要贴到地砖上,声音颤抖着唤道:“皇……皇上,您可是魇着了?奴才李明德在,您有何吩咐?”
梁帝缓了许久,才撑着身子半坐起来。他一手死死抵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探入袖中,紧紧攥住那枚被体温焐热的平安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梦中的景象虽已散去,但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却如附骨之疽,让他不寒而栗。
“快……速派人,将何天监给朕请来!”他的声音沙哑,透着不容置疑的焦躁。
李公公蹙起眉头,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地劝道:“皇上,此时已过了子时,城门早已落钥,要不……”
“啪!”一块羊脂玉牌被狠狠甩在李公公面前,砸出清脆的声响。梁帝不耐烦地低吼:“让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是不是年纪大了,活腻歪了,连朕的话都敢不听?”
李公公双膝向前挪动,慌忙将玉牌捡起,诚惶诚恐地叩首:“奴才这就去,这就去办!”
此时,正值午夜酣睡之际。钦天监正堂内,何天监正睡得深沉,一个悠长的呼噜刚起头,便被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连人带被褥横架起来,塞进了早已备好的软轿中。那声呼噜被生生卡在喉间,化作一声闷哼,窒息感扑面而来,硬生生将他从周公的棋局里拽回了现实。
轿帘掀开,李公公俯下身,脸上堆起标志性的谄媚笑容:“何老,这是醒了?深夜惊扰,您多多担待。若不是皇上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奴才们也不敢出此下策。何老您大人有大量,定不会怪罪奴才们,对吧?”
何天监大脑一片混沌,睡意还未完全褪去,但多年为官的本能让他迅速调整了表情。他回以同样无懈可击的笑脸:“公公言重了,同为陛下臣子,自当体恤。只是不知深夜急召,所为何事?”
李公公虽在心中暗骂自己终究只是个奴才,但听到“同为臣子”四个字,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笑容愈发灿烂:“何老到了御前,不就知晓了?”
“公公所言甚是。”何天监点了点头。
百无聊赖之际,他掀开车帘一角,探出头去,想呼吸一口午夜的清冷之气。就在此时,一道凄厉的流光毫无征兆地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不祥的尾焰,直直坠向皇城的方向。
“停轿!快停轿!”何天监脸色骤变,失声惊呼。
李公公生怕回去晚了被梁帝责罚,急忙打断:“哎呀,何老,不能停啊,时辰不早了……”
何天监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规矩,直接掀帘跳下软轿。落地时左脚不慎扭了一下,钻心的疼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浑然不觉,忍着痛,跌跌撞撞地追着那颗星陨落的方向跑去。
“哎呀,我的祖宗啊!何天监,何天监,你这是要去哪?”李公公带着一群侍卫,举着灯笼在后面紧追不舍,嘴里不停地念叨。
何天监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漆黑的夜空,万般不敢置信地喃喃吐出两个字:“陨了?”
那颗星,竟是在皇城当空生生陨灭!盛夏的夜里,他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抬起右手,五指在黑暗中飞速掐算,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何天监,天色不早了,皇上还等着呢,我们赶紧赶路吧?”李公公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嘀嘀咕咕个不停。
可何天监仿佛聋了一般,充耳不闻。他闭上眼,全身心沉浸在星象推演的世界里。片刻后,他猛然睁开双眼——黑夜中,他的瞳孔竟泛起一层幽幽的、猫眼般的冷光,在灯笼的映照下渗人至极。李公公吓得倒退一步,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直到那异光慢慢隐退,才敢再次靠近。
“此乃大凶之光,又在皇城当空陨落……实为不祥之兆啊!”何天监声音发颤,说完这句,不等李公公催促,自行转身,踉跄着朝皇城方向狂奔,“快!快带我速去见皇上!快!再快一点!”
一路急奔,刚到皇帝寝宫门外,何天监竟等不及李公公通报,一把推开雕花木门,径直闯了进去。李公公根本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冲入殿内,自己则叹了口气,紧绷着脸,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果然失了礼数。
“出去——”梁帝一声暴喝,龙颜大怒。
李明德吓破了胆,立马惶恐地向前,欲将何天监拉出去。可何天监却如磐石般屹立不动,冷冷开口:“李明德,朕让你进来了吗?还不滚出去!”
“得……”李明德心中一阵怅然若失。果然,当奴才的就算伺候得再久,终究也只是个奴才,哪能真与这些重臣相提并论?他失落地悄然退下,顺手带上了门。夏夜的风穿堂而过,怎会如此寒凉刺骨?
“臣有要事相报!”
“朕有要事问你!”
梁帝与何天监竟不约而同,齐齐脱口而出。
身份有别,纵有再急的事,也不能一再越界。何天监往后退了一步,躬身道:“皇上,您先说。”
梁帝没有立刻开口。他缓缓走回龙椅旁,却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着椅背,目光沉沉地盯着何天监。殿内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而扭曲。
“何卿,”梁帝的声音不再像方才那般焦躁,反而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朕问你,你深夜急匆匆赶来,究竟是为了‘天象’,还是为了‘人事’?”
何天监心头猛地一震,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梁帝生性多疑,最忌讳臣子揣测圣意。自己方才那句“天象”与“人事”的脱口而出,已经越了界。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双膝重重跪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颤声道:“臣……臣万死!臣知陛下心中所忧,乃是镇北侯拥兵自重之事。臣方才见那道赤星陨落,其分野正指北境燕云一带,便……便想借此天象,为陛下分忧。”
梁帝的眼神微微眯起,他缓缓走到何天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哦?借天象分忧?镇北侯手握十万铁骑,连年大捷,如今朝野上下皆呼其为‘国之柱石’。朕若无故动他,岂不让天下人戳朕的脊梁骨?”
“陛下!”何天监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正因他是国之柱石,才更不能留!赤星犯紫微,且泛红光,主兵戈之乱、主以下犯上。此星命宿主,定是北境镇北侯府中近日所生之女!陛下,镇北侯功高震主,若再让他以‘喜得千金’为由,在军中广结善缘、收买人心,不出三年,大梁的江山,恐怕就要改姓了!”
梁帝沉默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漏壶滴水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何天监的这番话,字字诛心,却句句说到了梁帝的心坎里。他早就想动镇北侯了,只是苦于没有名正言顺的借口。如今,这颗恰好在此时陨落的赤星,简直就像是老天爷亲手递给他的一把刀。
良久,梁帝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许。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何天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何卿,你可知妖言惑众、构陷重臣,该当何罪?”
“臣知。”何天监深深叩首,声音决绝,“若此事查无实据,或是陛下日后觉得不妥,臣愿领死罪,绝不连累陛下分毫。”
“好,好一个绝不连累。”梁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李明德!李明德!”
李明德闻言,跌跌撞撞地匆忙赶来:“皇上,奴……奴才在。”
“将御前暗卫统领符明,给朕叫过来!”
“得!”
片刻后,符明匆匆赶来,单膝跪地,叩首道:“微臣符明,叩见皇上。”
梁帝走到他身边,亲手将他扶起,随后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帝王的冷酷与算计:“符明,你即刻启程前往北境。替朕暗查一事。”
符明眼神一凛,沉声道:“微臣遵旨。”
梁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符明的肩膀,声音细若游丝,却重如千钧,“你到了北境,给朕死死盯住镇北侯的军营。朕要看看,这颗‘赤星’是否真会降世在镇北侯府?”
梁帝顿了顿,眼中杀机毕露:“如真应何天监预言,想办法给朕抹干净了。记住,悄无声息,不留一点痕迹。你,明白吗?”
符明深深叩首,额头贴地,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微臣明白。微臣此行,只奉陛下密旨,只查陛下要查之事。若事败,一切皆是微臣一人独断,与陛下、与何大人,绝无半点干系。”
梁帝望着他,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办妥了,朕保你世代荣华。”
“微臣,叩谢陛下隆恩。”
符明领命,转身融入殿外的无边夜色中。他一向办事稳妥,深得梁帝欢心。将这把最锋利的刀派往北境,梁帝也稍稍宽慰。他重新坐回龙椅上,端起案上早已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