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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楼 明秋当然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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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秋当然知道那两人在做什么。听着那阵阵呻吟,只感到脸上作烧,实在不愿听下去。徐泽安料想两人此时没了防备,转手便又是一枚铜钱射出。
那名唤杜云的,似乎会些功夫。奈何当他察觉到有暗器朝两人飞来时,已经避无可避了。只得,搂着被他压在墙上的莫楚转身,以自己的身体挡住暗器。
那枚铜钱像是长了眼,竟是准确地打到了杜云的睡穴上。杜云倒在莫楚身上时,莫楚慌张地喊道:“杜云!来人”
一块石子飞出,继而是莫楚倒地的声音。徐泽安回头看着明秋。明秋的嘴还被他的手捂着。
“不就是暗器么?我也会。”明秋将他的手打开,站起身来,提了提脚边的几粒碎石。
徐泽安奔过去,察看莫楚的情况。确定他只是昏睡过去,才暗自松口气。
“我可没那么厉害,一块石头便能杀人。”明秋冷冷道。
“他们两人身份不简单,很快会有人找来,我们赶紧入楼。”徐泽安从两人搜出好些银两,扔了些给明秋。
明秋握着银两,脸上余热未退,跟着徐泽安走了几步,不由得又回头看倒在地上的两人。
男人与男人之间明秋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
两人进门后,都被空气里弥漫的浓郁香味,扑了满面。花香、酒香、胭脂香,各种的香味混杂在一起。大部分人,都挤在第一层,只有少数身份尊贵的能上第二层雅间坐着。至于二层以上的,能上去的人便是少之又少,众人也不清楚哪些人才能得到楼主那般殊宠。
明秋有些无措地站在厅内,愣愣地望着这熙攘的人群。那些人聚成一团团,围在一起大笑大闹。除了莫归楼的女侍外,都是男人。江湖人士聚在一起,便讨论些江湖恩仇以及武功高低;文人儒士聚在一起,便举杯高歌作诗写词;还有富人商贾;三三两两地笑眯眯谈生意。各式人物均有,各种闲话均说。
厅堂中央,有一张三尺高的硕大红台。台上洒满了白色的花瓣,像是一地的新雪。
徐泽安找了张有空位的桌子坐下,率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饮尽。明秋张望了好一阵,才找到徐泽安,假装不经意地也坐到那张桌子旁。却是和徐泽安隔了个位置。这张桌子上,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嘴上两撇胡子的小老头,穿着件破烂的灰蓝布衫,一只黑黄的脏手抓着桌子上的糕点,不停地往嘴里塞;还有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锦衣华服,长着一张白俊的脸。这两人将明秋与徐泽安隔开。徐泽安仍是自顾自地斟酒,然后举杯饮下。抬头灌酒时,一双水光盈盈的丹凤眼,扫过对面明秋的脸。
明秋倒不在乎他的视线。之前他还未留意,直到徐泽安将银子递给他后,催他入楼时,才认出那了声音。这人就是今日自己入魔时,认出夜哭且跟在后面的人。若不是明枷出现的及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人绝对非同小可,明秋想。
徐泽安的脖颈处的那道伤口,不知何时裂开了些,流出来的一些血脏了他白色的衣领。
“年轻人,瞧瞧你脖子吧。”那胡子老头撇了眼徐泽安,嘴里还含着糕点,口齿不清地提醒道。
“无事。”徐泽安答道。
“老头,你还是管管你自己吧。你就不能把手擦干净了再拿吃的?你这样,谁还吃得下?”少年开口道,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倒豆子一般。
“哟,你也想吃?来,吃嘛”胡子老头说着,便站起身来,一只手举着糕点,就要往少年嘴里送。
少年一拍桌,站起身来,指着老头骂道:“臭老头,你给我规矩些。”
老头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拍桌。明秋也皱起眉头,十分不悦。倒是徐泽安被这场景逗乐了。那教自己算命的老头也是这样,如孩童般顽劣。那老头常年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不知这些日子又在哪里逍遥。
“你不吃,我就更高兴了。你们吃么?”老头又将那吃了一半的糕点往徐泽安和明秋面前挥了挥。明秋皱着眉不说话,徐泽安笑着摇头。
“没人和我抢了。”老头将糕点丢进嘴里,像是被呛住了,又赶忙抢过徐泽安面前的酒壶,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口喝了起来。
“哼!”少年气呼呼地坐下,扭过头,不再去看那老头。
突然三声鼓响,吵闹的厅堂霎时安静下来。众人皆向厅中央的三尺红台看去。台上并无一人。明秋正纳闷时,便有一阵空灵的歌声响起。
这歌声既像一股山间冷泉,从高处泠泠泻至厅内;又像一捧十五的月光,冷清清洒在每个人身上;还像一道轻柔的春风,缠绵抚过情郎面庞。
君既归兮,着我云裳,贴我花黄;
君既归兮,扫我厅房,沐我新凉。
两句君归,反复地唱。明秋突然疑惑,莫归楼的莫归二字,究竟指的什么?
歌声未止,便有无数雪白花瓣纷纷扬扬,洒落至台上。有人轻呼了句“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歌声便止,同时有女子娇细的笑声响起。这笑声就像雨打铜铃一般,灵清幽远,余音缭缭。
有四人抬着一面大鼓,竟从上空缓缓而下。四人皆是红衣蒙面,男子身形。双腿踏虚空如实地一般落下。那面鼓上,还坐着一个女子!
徐泽安注意到,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望着那鼓上的女子时,老头却从怀里摸索着什么东西。当他察觉到徐泽安的视线时,只是抬头,窃笑着向徐泽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徐泽安眯眼,还未说什么,明秋却突然回过头来望着他们。两人都只做无事发生的样子,一齐望向鼓上女子。明秋眯着眼,警惕地将他们两人来回看了几遍,只得皱着眉将头撇回去。
这时,整个厅里的灯火都熄灭了。众人刚有些骚动,就见那红台上方洒下一圈光。那光绝非普通的烛火光,而是冰冷的,清澈的,月光一般的光。若非入楼前便知今夜无月,恐怕所有人都会以为那是莫归楼顶的月光渗下来了。
“原来是月光灵石。能有这么亮的光,想必那灵石的数量一定不少。早先便听闻,莫归楼有满满十八层楼的绝世珍宝,如今一见,才知真是令人生畏。”少年抽着气,摇头感叹道。
月光灵石,传闻只有在昆仑山峭壁上才能采到,能在无月之夜,发出同月光一般的光亮。皇帝寝宫里便有一块,据说也不过拳头大小,光不盈尺,照不清什么。没想到江湖上的一座楼里,便有如此多的稀世珍宝。当真可畏
那“月光”皎皎,将台上的女子照的很清楚。抬鼓的四名男子不知在何时退下了,台上只有那面大鼓,以及斜坐在鼓上的女子。她仰头望着上方,像在等待着什么。光下,她的细长而白皙的颈部像是被绸缎包裹住一样,如梦似幻中有几分情欲。
砰,砰,砰。又是不知从何而来的三声鼓响。那女子将仰着的头缓缓转向众人。
那莞尔一笑,竟让人感觉,她是从月光里幻化出的仙灵,又或者说分不清究竟是她幻化出月光,还是月光幻化成她。让人在一边瞪大了双眼贪婪欣赏的同时,又不由得小心翼翼,颤抖着张开口,想赞叹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似乎觉得如何的词句都不妥当,都显得庸俗,更怕扰了眼前的景,只得痴痴地张着嘴。倒不是故意屏气,只是惊到暂时忘记了呼吸。
明秋原以为,所谓花魁,必定是艳极了的,必定是绫罗绸缎,金银珠玉一一扮上的。
可那鼓上的女子,只是一身素白,厚重的乌发绾成简单的发髻,再在那墨云一样的发堆里,斜出一根珠簪。
她很瘦,却又不至于病态,况且裹在身上的白衣,淋漓尽致地勾勒出她曼妙的身资。从鼓上慢慢站起来时,就像一朵在风雪里绽开的白梅,柔中自带一种刚劲。
她伸出手,两手交叠,腕子翻转,自下而上似蝴蝶一般翩翩而起。丝竹之声,潮水一般从四面涌来。浪花一般的,她轻盈起舞。
她未穿鞋,跺脚时,脚踝上的红线露出来,有一种奇异的美。她的水袖很长,甩出时却极为有力,且收放迅疾。乐声此刻是高亢悠亮,却宛若悲歌,像是浓寂深秋,有凛凛西风破杀天地生灵之凄冷。众人甚至能听到绸布擦过风的声音。
水袖向两边抛出,在袖子还未及地前,她便旋转起来。素长的水袖在旋转过程中,围成一个浑圆的圈,人们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她堪堪一握的腰。
满眼是翻飞白绸,似是风雪漫天,乱琼碎玉。
当她停下时,又像是要倾倒一般,稍稍往歪了身子。不得不说那一下之巧妙,只将世间最柔一面展现的淋漓尽致。想必她若是要倒,众人怕是都要不顾一切飞奔上台接住她。
接着她又借那歪身之机,伸出一条腿,成一字跨下。伸出两只手臂,指尖抖动,像寒风里颤动的树枝,又似冬雨淅淅沥沥。乐声此时不复先前的急迅,变得沉缓,像是黑夜持续低啸的冷风。
继而乐声中,有一声琵琶,铮铮如刀剑交接,半路杀出。她忽地向一边倒去,却又马上站起。像是寒梅乍然开放。
琴锣鼓瑟,再次齐鸣。她又一次再那月光下翻飞起来。
如此舞姿,就连脑中幻想,已是困难,更何况区区纸墨呢?
一曲终了,乐声俱停,良久,众人只觉如梦初醒一般,不知为何在此,只觉心里被一阵雪水洗过一般凉彻,又好似终究失去了什么东西一般空荡荡一片,莫名生了惋惜之情。回过神来再看时,花魁和鼓早已不见。灯火重新燃起。
“还是比不上当年的啊!千醉台上,只有那人舞得最好。”老头嘟囔着。在众人的赞叹声中显得十分突兀。不过他声音小,除了同一张桌子的三人,倒没有别的人听见。
少年见他这样说,心里不悦,只道:“既然比不上,你方才还看的如此入迷?臭老头,一心只想着说些大话唬人,可有哪个理你?”
明秋看了那舞,只觉得十分诡异。那女人给他的感觉,十分像一个人
徐泽安倒是注意到老头的话,问道:“你说的可是莫归楼第一届花魁——茗夏?”
老头眼睛噌地亮起来,拍了拍桌子,整个人凑到徐泽安面前,笑眯眯地对他说:“没想到你这小子知道的倒不少。若论舞,这届花魁哪里比得上茗夏?”
“哪里比不上?”明秋压下心头事,问了句。
“你们看那舞,脑中可有从深秋至晚冬之景?”老头得意起来,愉快地靠上椅背,两只脚架在桌子上。
“台上花魁舞的,至多两季而已。不过是从西风渐紧至寒梅傲雪。可当年茗夏的舞,能让人看到春夏秋冬四季的轮转。甚至能感受到万物由生至死,再于死地重生的蒸蒸灵气。哎,总之比不得啊。”
“胡言乱语。”少年腾地站起来,像是终于忍受不了老头一般,走了。徐泽安听了此话,略有所思地望着那空空的千醉台。明秋则是皱紧眉头,好似在纠结什么,放在桌子上的一只手握成拳头。
“你可看清楚过茗夏的脸?”明秋压低声音问。徐泽安和老头都颇为惊讶地看着他。
“快说!”明秋反手要抽出背在身后的夜哭,徐泽安却按住他的手,阻止的意味很明显。
“滚开,我问他话,你插手做什么?想让我在这里杀了你么?”明秋一把挥开徐泽安的手,将夜哭抽到一半之时,却被徐泽安按了回去。
“在莫归楼里亮出夜哭魔剑?你胆子不小。”徐泽安说,手上已经使了内力,紫色光晕浅浅漾开。
“渊岚派?好一个又来送死的渊岚派。我今早刚杀了一个,他和你是什么关系?”明秋炫耀似的笑起来,眼睛里映着烛火,亮晶晶的。
徐泽安不言,只皱着剑眉,冷漠地望着明秋。
那老头一点也不害怕,反倒看起两人的热闹来。一手又抓过酒壶,往嘴里倒酒。
“茗夏的眼角,有一颗痣。”老头随意地说道。明秋猛地看向老头,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样子,又问道:“是不是长在左眼?”
“我偏不告诉你。”老头跳起来,直接站到桌子上,继而在明秋耳边,小声说:“你看看那是谁?”
明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面容枯黄的中年男子立马转过头,匆匆走进人群。明秋一愣,立即认出那是易容的明枷。
随即推开老头,挤入人群,试图寻找明枷的身影。
徐泽安望向老头,老头哈哈大笑起来。
“我在那人身上放了只小虫,我们悄悄跟过去凑热闹可好?”老头搓着手,歪着头笑道。
徐泽安正要答他,他又说:“会有你想要知道的东西。”
徐泽安盯着老头的脸,好一阵,他才答道:“好。”
老头见他答应,立马拉着他的手,说着“再不快点就赶不上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