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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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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聚镇,原本只是一个无名小镇。可好巧不巧,二十年前,一位神秘公子,并百来号美人,乘着马车经过此地。那时隆冬,长街上一片死寂,只有白雪漫漫洒洒。那公子撩开马车的帘子,见了这副凄凉肃杀之景,轻笑一声,道:“就在这里停下。”
冗长的马车队,就此停下。三月后,令江湖上绝大多数男人神魂颠倒的一个地方——莫归楼,便从缘聚镇拔地而起。一年后,当时的武林盟主叶涵,因好奇而暗访莫归楼,结果邂逅了楼里的花魁——茗夏。可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叶涵对茗夏一见倾心。而叶涵此时早已有妻有子。在叶涵流连于莫归楼的第一百天后,其妻携幼子跪于楼外,苦苦候求丈夫归家。也是从那时起,叶涵沉醉莫归楼之事,沸沸扬扬在江湖里闹开。
叶涵沉醉温柔乡之中,对楼外冒雪而跪的妻子不闻不问。第二日早,其妻死于楼外,其幼子不知所踪。叶涵听闻,骇然出楼,见妻子死况,不禁悔恨泪垂,亦拔剑自刎,血溅莫归楼。
此事不但没有使江湖人士退步,反而增强了他们对莫归楼探究一番的欲望。此后,多少风流血案,纸笔难书。
缘聚镇也因着莫归楼,而为江湖人士瞩目。
“你可知,今天是个什么日子?”
“谁不知道呢?今日花朝节,莫归楼的花魁会在今晚,于那千醉台上献舞一支。哎,我们这些没头没脸的小人物,就只有今晚,能见一见那花魁了。”
“这么说来,入楼必缴的五十两银子,你备好了?”
“那可不,我前些天啊”
剩余的话,饶是明秋耳力过人,也听不清了。他啧了一声,将手中茶杯往上一抛,又接住,继而将它重重摔在桌上。茶杯没碎,底下的桌子却被震成一片片的。
客栈内的人都停了嘴里的话,望过来。小二急忙跑过来,还未说话,明秋身后的人——明枷,娴熟地走上前去,递了些银子。小二收了银子,将破碎的桌子望了望,又把板着脸的茗秋望了望,才摸着脑袋,不明不白地走了。
明秋冷着脸,往门外走,发绳上缀着的两个小银铃,叮零作响。明枷紧跟上去。
“我要去莫归楼。”明秋头也不回地说。
“不行,教主说了,莫归楼不能进。”明枷飞快答道。
“你不说,又有谁会知道?”明秋顿住脚步,回头望着明枷。
明枷眼神往四周扫了一遍,然后指了指天,说道:“他会知道。”
“只要我身上的长命锁没有被人夺走的危险,他便不会现身。他哪里会管这些事?”
“不行,那个地方太邪门。”明枷加重了语气。
“明枷”明秋低唤了一声,走近他。明枷站着不动,静静望着他。十八岁的少年,比他矮了些。面容白净,一双猫儿似的乌黑灵动的杏仁眼,明明是软糯似女子的样貌,却时而有杀气腾腾。
“你不怕我杀了你?”明秋挑眉,一手稍稍抵开了夜哭的剑鞘,夜哭锋芒从那条缝隙里射出,剑光寒人。
“你从小到大,不知说了多少遍要杀我。可你最狠的那次,也不过用夜哭捅穿了我的肚子而已。”明枷笑着,想用手去摸明秋的发绳。明秋啧了一声,将他的手用剑挡开。
“你提起此事,是想让我心生愧?”明秋转过头,继续走。
“你一定要去?”明枷仍立在原地,抬头去望莫归楼层层楼檐。檐角高翘,沿脊雕有麒麟异兽。楼高百丈,手可摘星。
明枷想起出发前,教主对他说的话。
“若是秋儿想去莫归楼,不必苦拦他。”
“可是”
“明枷,你可信命?”教主打断明枷的话,轻轻抛出这句。
明枷低着头,未作回应。
等他回过神来,明秋已经到了身前,捏住他的手腕,问道:“你同意了?”
杏仁眼里水汪汪一片,漾出喜悦的涟漪。那汪水一般的喜悦,又顺着双眼,流向眼角,一张脸因此而生动明艳起来。明枷见此,眉头紧皱,直觉此行不顺。
入夜前,明枷还有任务要完成,便嘱咐明秋回客栈内等他。明秋一个人,也不愿乖乖呆在客栈里无聊,上了街,这儿走走,那儿瞧瞧。明秋此行,还是他头一回下山。鸿灵教规定,若非教主之命,任务在身,教中弟子不得私自下山。明秋自出生便在教内,从未见过山下光景。此次趁着明枷得了任务,明秋便说什么也要跟过来,说是下山见识一番。教主见他年岁不小,便也准了,只当是一次历练。
街上有一佝偻老人,发须苍苍,衣衫褴褛,拄着一根粗高木杖,木杖上方匝满了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明秋见了,上去对那老人说道:“你这些我都要了。”语罢,也不拿钱,只伸手去夺。老人见他如此,吓得急忙后躲,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手上也没稳住,那串串糖葫芦直砸到他头上。又摔又砸的,老人疼得要命,捂着脑袋,也不管那掉了一地的糖葫芦,坐在地上低低哀哭起来。明秋见状,啧了一声,望着那些砸在地上,沾了泥的糖葫芦,只觉无趣得很。转身要走,便被一人喝住。
“站住!”
明秋转身,便有一阵强劲内力扑面而来。他冷哼一声,迅速抽剑,挽了个剑花,将那阵内力打散。夜哭出鞘,四下疾风骤起。那风刮得明秋发绳上的银铃直响。
“让本少主瞧瞧,是哪个赶来送死的?”明秋笑道,声音在阵阵银铃声中,清越朗朗。
“我不管你是哪家的少主。当街欺凌弱小,你真当没有天理了?”
明秋眯了眯眼,歪着头,将那人打量一番。那人一袭紫衫,腰间挂了块桃木牌,身材高大,面相刚硬,阔脸宽额,粗眉大眼,正怒瞪着明秋。
“渊岚派?”明秋望着那块桃木牌道,“早先便听闻渊岚派的人,以内力刚劲著称。原来不过如此。”
“你小小年纪,行事如此狂妄,看来势必要给你些教训了。”那人拔出腰间佩剑,持剑于正中,默念口诀,不一会儿便有一股紫色光晕朦朦胧胧,从剑刃处溢出。
“渊岚心诀?”明秋面露惊喜之色,紫色光晕映在乌黑的眼瞳里,隐约有些妖异之色。
皓月般的腕子轻轻一转,手里的夜哭划了个圈,从剑柄处鸣震出一缕黑气。黑气蛇一般绕上剑身。
周围的人见事情不妙,慌忙避走。就连原先坐在地上哭的老人,也连爬带滚地逃了。
那渊岚派之人,见街上人尽,不会伤及无辜,便不再有顾虑,蓄力向明秋攻来。
明秋喃着“好玩,好玩”,亦迎上前去。两剑相抵,紫气黑气相互缠绕,一幅势均力敌之象。那人皱眉,闷哼一声,加重了内力。紫气光芒愈盛,然而片刻后,黑气亦汹涨起来。那人似是见到了鬼一般,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望着那团愈发浓烈的黑气。
“这是你是”
明秋低声笑起来,双唇艳得像沾了血,他笑着说:“你猜,今天你会死么?”
话一说完,夜哭剑身狂鸣不止,好似百鸟哀嚎,黑气霎时间扩大,围住两人身影。
那人发现,黑气竟开始通过他的口鼻耳,往他体内钻,挟持了他体内原有的内力,一同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他只觉得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绷断了,刹那间,五脏六腑好似被那阵内力碾碎般,剧痛无比。
明秋笑意更浓,撤了剑,后退十数步。黑气散去,夜哭噤声。狂风俱止,乌云退却。
那人手里仍举着剑,却好似僵住了一般,双目圆瞪,面色黑青,立在原地不动。
“无尚鸿灵。”明秋轻吐出四字,便见那人吐出一大口黑血,溅了一地。
“嘭”是人倒地的声音。
明秋唰的一声,收了夜哭,转身走了。地上污血温热。
走了没几步,明秋便感到不对劲。他抓着夜哭的手,感受到一阵微微的颤栗。继而一阵痛而麻的感觉,瞬时便从手指间,贯穿全身,像是一锅热汤兜头淋下。他疼得险些要跪倒在地。眼里所见之景,碎成一块块斑斓的色彩;耳畔所闻之声,乱成一阵阵喧扰的潮声。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清。他一下子被丢出了人世一般。
“怎么偏偏在这时候?”明秋咬着牙,额上渗出豆子大小的汗珠。他试图用自己的内力去缓解身上的痛楚,奈何这内力反而煽风点火一般,在经脉游走时像刀一样粗粝地刮过血骨。
夜哭发出阵阵尖鸣,剑身挣扎着,好似要跳出剑鞘。明秋握住剑柄,将夜哭死死摁在剑鞘里。
“我是你的主子,我不管你是什么妖魔,只有我想杀人,你才能杀。”明秋握着剑柄的手指发出骨节碎裂的声音,“我是你的主子,你可听明白了?”
语罢,夜哭挣扎得愈发厉害。明秋感到自己的脑内像是有血水漫上来一般,乌泱泱的又腥又臭。那股腥臭,让他有种杀人的渴望。理智像被架在火上烤的头发,岌岌可危。就在这时,他发带上的银铃无风自动,狂烈地响起来。那铃声逼退了脑海的那股腥臭,压制了他杀人的冲动。夜哭也终于安分下来。
明枷,要马上找到明枷。
明秋大口地喘息起来,一手还死死抓紧手中的夜哭,一手用力揉起自己的双眼。衣料狠狠擦过双眼时,带起一种烧痛。眼里不自觉涌出好多泪来,泪水却也是滚烫的,烧灼着眼瞳。他咬牙,逼着自己迈开步子。他已经看不清哪条路是去客栈的了,只是一味逼着自己往前走。他感受到自己好像又踏上了一条繁闹的街,模糊的人影在眼前不停地晃,杂乱的声音像是江边泛白的骇浪,哗啦啦拍在耳边。
他忍着遍布全身的剧痛走着,好像走了很久,又好像才刚刚迈开腿。
“明枷明枷”他像是终于无法忍受什么一般,用着颤抖的声音,微弱地喊着。他下意识的抬眼去寻找,奈何眼里仍是那些人与物都难分辨的色块。
“明枷明”他正喊着,突然间撞入一个人的怀里。那人身上有一股檀木香,轻悠悠的,却好像一把剑,挑破了他与人世的隔膜。他好像能辩认出那人身上穿的紫色衣物,也能隐约听见那人正问他“少侠,你还好么?”
他知道那不是明枷,挣扎着想推开那人的胸膛,奈何刚要使力,脚下便发软。那人在他快跪在地上时,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将他搂起。他莫名有些恼怒,好像对自己的虚弱感到愤恨。他闷哼一声,举起夜哭,朝那人脖子比了比,道:“与你无关,走开。”
他说得很费尽,一字一顿的。
那人却不知发现了什么,轻笑一声,道:“竟然在这里看见魔剑夜哭。”
明秋一听‘夜哭’二字,便向突然惊醒一般,猛地从那人怀里弹开。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瞧见他手里也握着把剑。
江湖里,知道‘夜哭’的人,是没有多少个的。
明秋下意识地想逃,目前他的状态斗不过任何人。他跌跌撞撞地往回走,那人便饶有兴趣一般,不紧不慢跟着他。突然间,他又撞上一个人,那人肥壮的身躯,撞得他后退直坐到地上。他也无心再计较什么,爬起来继续走。被撞的人在他耳边骂着什么,污言秽语的他听不清却也能猜到大半。
就在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身后那人也离他越来越近时,他听到一句“秋儿,你怎么了?”
声音是他从小听到大的熟悉,问句里的焦急与担忧,也是他再熟悉不过。他朝着声音的方向,伸出一只手。下一刻,便被人拉入怀里。
“别怕,我在,明枷在。”明枷安抚他道,伸手摸了摸明秋发绳上的银铃。
银铃声琅琅,他茫然地抬头,去望明枷的脸。终于,仿佛被宽恕一般,他又回到了人世,他看见明枷眼角的那颗小痣,泪一般长在那里。
“明枷。”他叹气一般说完,一阵天旋地转,便失了意识。
“可惜了。”明秋昏迷前,隐约听到身后有人轻道。
“安哥哥,我们还是去找找坤师哥吧!”桃红流仙裙的姑娘皱着眉头跑过来,晃着徐泽安的手臂道。
徐泽安没有回应,双眼望着不远处的已经昏在明枷怀里的明秋,似笑非笑地叹了一口气,用不小的声音说了句“可惜了”。
“可惜什么?”姑娘顺着徐泽安的眼神望过去,却什么也没看到。又要开口问,只听徐泽安自顾自又说了句“轻功不错”。
“我们去找坤师弟。”徐泽安总算回过头来,对那姑娘说道。
姑娘皱着眉点头。于是徐泽安沿着明秋来的方向走去
夜哭者,乃上古魔剑,独有一套心诀。其心诀又唤破灵诀,境分九重也。一至三重为损,四至六重为杀,七至九重为御。损者,又有皮肉筋骨五脏之分;杀者,有外击内摧粉身之分;御者,有实物虚空人心之分。
“自古得夜哭者,破灵诀多是练到杀境,便再不能晋升。先前观天之异象,乃杀境之力。那人小小年纪,便至杀境,实在了不得。只可惜像是入魔已久的样子。”徐泽安边走,边嘀咕。
“安哥哥你嘀咕什么呢?从我找着你开始,你就不太对劲。”
“慕兰,今夜莫归楼之行,你留在客栈内等我。”
“什么?”慕兰突然停住了脚步,愣了片刻,继而赶上,扯住徐泽安的袖子,急切地问,“你是不是算到了什么?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么?”
徐泽安望着她惊慌的脸,有些出神。昨夜他确实算了一卦,也确实是凶卦,不过是关于他的师弟坤言的
“那儿死的人是哪个派的?”
“渊岚。哎,听说渊岚心诀很厉害的,怎么死相那么惨。看来有大人物来了。”
“自从那莫归楼建了后,哪一天的缘聚镇没有大人物?”
“也是也是,江湖还是水深浪涌啊。”
两个人一边交谈着,一边走来。
慕兰一听渊岚派三个字,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一般,忽地跳过去,堵在那两人身前,问道:“你们说什么呢?什么渊岚派,什么死人?人在哪里?”气势汹汹地一连问了好一串,吓得两个路人瞪着眼,抿着嘴不敢吭声。
在慕兰还在“说呀,你们说呀”地喊着的时候,徐泽安叹了口气,把她往身后拉,自己好声好气的,才问到了方向。
慕兰一听拔腿便往出事的地方跑,留下徐泽安在原地。
看来,坤言是被那少年杀了。与手持夜哭的人为敌,看来十分棘手。徐泽安想了想,继而往那里走去。
他走到那里时,尸体周围已经围了好几圈人。缘聚镇本是江湖浪涌中心,死人是常有的事,这里的人早对于这些事司空见惯。能得到这么多的人围观,说明死状不简单。
徐泽安拨开众人,看见了伏在一旁哭的慕兰。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遍坤言的尸体。没有剑伤,而经脉俱断,五脏俱损,这说明,用的应该是杀境的内催,破灵心诀在五重或者以上。
棘手,真是棘手。徐泽安摇头。不禁看了眼坤言的脸。他方正的脸和浓黑的眉,总是秉承最大的热情去打抱不平。他么,估计是最后一个相信江湖还是那个充满着正义与光明的地方的人了。
徐泽安看见坤言嘴边的已经凝成一块浓黑的污血,以及他至死未闭的双眼,伸出自己的那一只满是歪曲狰狞疤痕的右手,帮他闭上了眼。
一旁的慕兰哭得愈发悲痛,泪水一滴滴落进土里,和坤言的血混在一起。
“别哭了,”他将手搭在慕兰的肩上,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想了一会儿,只说了句:“时候不早了,我去找人将师弟的尸体处理好,明日将他带回渊岚山。”
慕兰没有理他,仍在那里哭。倒是周围人听见他的话,不禁啧啧感叹起来。
“自家师弟死了,他怎么没点伤心的样子?”
“人家大门派,人情复杂着呢!说不定就是他害”
徐泽安往说话的人那里看去,那人立即噤声,有些慌张地从人群里撤出去。
想起那教自己算卦的疯老头,见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好个天生的绝情种,无心人。必是老天挖了你的心,好让你来随我学卦。”
无心人么?他问道,却是看着头顶那方阴惨惨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