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歌》云稻

1、第 1 章 都说老杜长

　　都说老杜长了一张死人脸，细脖子上挑着个方方正正的大脸盘，肤色灰扑扑的，厚眼皮，两个大眼袋，夹着一双灰蒙蒙的眼睛，整张脸的皮肉都向下垂，连鼻头那点肉都努力向下够着。老杜身形瘦削，走路轻手轻脚，总是没精打采。老杜在镇上唯一一家银行上班，坐在窗口里，除了必要的话，其他都是能少说就少说，能不说就不说，而他在说话的时候也是那副样子，除了嘴边的肌肉外，一点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嘴皮子最利索的小詹拍着大腿，“他也真憋得住！”
　　老杜没有朋友，家里有个病妻，瘫痪多年。老杜每天回家，进门就把院门在里面反插好，出门又把门关的死死的，这些年，从未听他家院子里传出什么响动。
　　老杜不像瘫了丈夫的李嫂，没事坐在门槛上，唉声叹气，动情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也不像生了个傻儿子的老刘，年轻时挺莽撞的人，被磨得越来越和气。
　　老杜年轻时就不爱表达，娶了个老婆，也不怎么爱说话。现在老婆瘫了，两个人也不知道找什么话聊，索性就不怎么说话了。
　　老杜膝下无子，只有个女儿，女儿生的俊俏，倒像活死人墓里走出来的小龙女，只是也不爱说话。女儿十六岁就去纱厂里上班，编着两条毛烘烘的麻花辫，穿的是老杜老婆年轻时的旧衣裳，平日里灰头土脸，加上行事低调，竟没引起县里杨过尹志平们的注意。
　　女儿芳名杜梨，原由是老杜和老婆不善起名，苦思冥想也没个结果，结果生她那天老婆提出要吃梨，老杜一拍大腿，就叫杜梨吧！
　　杜梨和老杜不常一起出门，偶尔并行，也全程低头，各走各的，有时老杜看杜梨一眼，杜梨心领神会，转身去粮店挑了十几个鸡蛋，有时老杜再看杜梨一眼，杜梨又明白了，跟买馒头的买三个花卷。杜梨也是，想要什么，使个眼神，老杜就领会了，在家不想刷碗，吃完了便坐着不动，瞅着老杜，老杜也不动，静静的剔牙，只看着面前的空碗。杜梨知道老杜也不想刷碗，看着空碗是想让自己刷，于是便望向床上的母亲，老杜老婆疼闺女，于是也瞅着老杜，老杜被瞅的没辙，只得起身刷碗。临上厨房，望了望杜梨也望了望老婆，意思是，让你们娘俩得逞了。娘两个相视一笑，老杜的心里也是轻松愉快的。
　　在班上就不一样了。尤其是面对小詹，老杜头疼的要命。
　　其实小詹也是，小詹反应快，语速也快，妙语如珠，常把周围人逗得哈哈大笑，唯独对老杜失灵，无论怎么说，老杜都是报以微微一笑，然后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越是逗不笑老杜，越是激起小詹的斗志，他有事没事就要去老杜那聊聊天，可老杜周围仿佛环绕着密度极高的惰性气体，再好的玩笑进了气体里，也自动失灵，化成老杜嘴边的一抹浅笑。
　　老杜反应慢，有限的话语说出来也是慢悠悠的，有时着急，说快了，说的就会颠三倒四，磕磕巴巴。因此老杜总结经验，再急的事也得慢悠悠的说，才能把事情说清。久而久之，大家反倒觉得老杜稳重，对他尊重起来。
　　老杜总觉得小詹说的太多，他还没反应过来这件，小詹已经嘻嘻哈哈的讲上另外一件。所以老杜觉不出来好笑，只觉得有些烦躁，只是出于礼貌，才报以微笑。
　　在家里不说话觉得舒适惬意，在外面也说不上话就有些愁人了，老杜总是听别人聊天，听着听着自己也有了想法，想说出来，又怕不合适，坏了气氛，不说还有点不甘心，犹豫着这个话茬就过去了。于是就憋在心里。年轻时老杜也偶尔插个嘴，大家都注视着老杜听他说话，结果老杜紧张坏了，说的七零八落，大家没在意，老杜自己上了心，闷闷了几日。越上年纪，老杜就越不说了，待在边上，听他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也算凑着乐呵。
　　所以他有时还挺嫉妒小詹，不但能畅所欲言，还能说得妥帖得当，还能让人哈哈一笑。
　　以前总是小詹找老杜说话，突然有一天，老杜找小詹说话了。
　　小詹愣愣地跟他走到巷子口，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难不成是被感化了？石头一样的人终于裂纹了？
　　巷子口夕阳斜照，暖洋洋的光把脸照的红扑扑的。
　　老杜掐着根烟，神情有些激动，他嘴唇颤抖着，全身也跟着微微颤动。
　　小詹也跟着着急，像憋着好些深藏已久的话说不出来。他真想替老杜说。
　　老杜终于说出来了，“我这一辈子，活的，真苦闷，苦闷，真**的憋屈。”
　　小詹急忙上前，“叔，我给您点烟。”
　　老杜使劲地攥着烟，“我**的哪会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