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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江南春雨细如丝(二十七) 对于治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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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聂铎旁边的蔡镜连忙劝聂铎道:“聂铎快快向南宫大人和林少帅道歉。”说完又是扭头看向林殊道:“在杭州时就觉得少帅英俊潇洒,绝非一般人物,却不知道少帅竟然是天下三英之一的林殊少帅,真的是失敬失敬。”
林殊也不理会目瞪口呆的聂铎,只是对蔡镜白渭拱拱手,说道:“当时我有要务在身,不便暴露身份。还望蔡兄白兄海涵。”
南宫璜说道:“小殊你今天过来是为了见老师吧?”
林殊笑道:“不错,一出去四个月昨日刚刚回到金陵,今天上午觐见了太皇太后和陛某下,这不下午就赶着过来见老师了。”说完又看一看霓凰,说道:“定亲这样的大事事先也没有知会老师一声,待会还望南宫哥哥跟我在老师面前多美言几句。”
南宫璜闻言呵呵一笑,道:“小殊说的是哪里话,你是老师最为疼爱和杰出的弟子,老师又不是一个古板的老学究,怎么会在意这些。更何况他看到你能够与如此明艳绝伦雯月光风的女子订婚,我想他老人家高兴还来不及那?”
说着话儿南宫璜就带着林殊霓凰往里面走去,这时聂铎道:“南宫老师,我等也想拜会一下黎崇前辈,不知可否引荐?”
南宫璜看了一眼聂铎三人,他秋季乡试时根据卷子给了聂铎一个浙江省乡试解元的位次,后来在鹿鸣宴上听说他乃是赤焰军前锋大将聂峰的弟弟,想着应该是一个豪爽大方之人,但是今日里见到聂铎在林殊霓凰前面的表现委实猥琐,心中暗暗的想到莫非是看走了眼,取了一个心术不正的人?
因此也就存了不让三人再见黎崇老师的念头,南宫璜说道:“黎崇老师有一个习惯,在会试殿试之前黎崇老师是不会见要应举的士子的。这是为了避嫌,你们三个应当了解。”
因为黎崇是皇子的老师,又经常被梁帝召见谈论学问,那么由梁帝亲自出的题目多少会有黎崇的影子。因此黎崇为了避嫌拒绝接见聂铎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南宫璜说的理由正大光明,不由得聂铎三人不听。
聂铎闻言虽然觉得南宫璜的理由有些牵强,因为负责这次会试的主考官礼部尚书陈元成和二皇子萧景宣还是照样接见来金陵城参加大比的士子,他们两个都不在乎,你黎崇做作个什么劲?
心中虽然不情愿但是南宫璜已经是下了逐客令了,“那我三人只好等到殿试完毕之后再来求教老先生了。”
说完聂铎三人行礼而去。
南宫璜林殊霓凰三人由大礼堂后门进入,然后规规矩矩的坐到了后排,只见黎崇老先生身穿半旧青布儒衫、头戴葛巾,胡须浓密、方脸阔口、皱纹深刻的黑脸教书先生朗朗的说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之视君为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之视君如寇仇。哦,这是亚圣的观点,圣人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所谓君礼臣忠也。又有先贤说:‘两尽其道’,君以君道,臣以臣道,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尽其道。君礼臣忠的关系,如果说圣人谈得还比较抽象的话,那么亚圣则谈得十分形象而又具体,先从正面讲,君王待臣如手如足,那么臣属待君王则如五腑如心脏,内外相依,上下相随,联系紧密,浑然一体。接下来从反面讲,君王待臣如犬如马,那么臣属视君则如同路人,陌路相逢,冷眼相对,对面相逢不相识,君臣分离,背道而行。更有甚者,君王视臣如泥土如草芥,任意践踏,随意抛弃,那么臣属视君则如强盗如仇敌,拔刀相向,怒目相对,如此,则民无宁日,国无宁日,天下无宁日,灾难兵祸由此而生,一个‘礼’,一个‘忠’可怎生了得。”
说道这里黎崇似乎也是若有所悟,将拿着的书本放到了前面的书桌上。却是恰好看到了在后排坐着的林殊霓凰南宫璜三人,黎崇老先生微微的一愣,旋即阖上书本,对正在凝神静听的众位弟子说:“今天就先讲到这里,你们回去好好的温习一下今天的功课。你们要牢记亚圣的根本要义在于:孟子之道,以民为本;恪守躬行,四海咸服;国泰民安,太平盛世。”
等到学生都走完了,林殊霓凰与南宫璜三人走到黎崇面前,林殊左手压右手,手藏在袖子里,举手加额,鞠躬九十度,然后起身,同时手随着再次齐眉,然后手放下。向黎崇行长揖礼,同时口中说道:“林殊拜见老师”。
“嗯!”黎崇一边手捻胡须,一边微笑着受了林殊这一礼,然后林殊向黎崇引荐道:“老师,这是穆王府的霓凰郡主。今天上午,太奶奶给我们订了婚。”
黎崇闻言笑道:“原来是穆家的小丫头啊!不错!你的父王我见过几面,穆王爷虽然贵为亲王,为天下最大的藩镇之主,但是为人礼贤下士,做事光明磊落,而我看霓凰也是颇得你父王之风骨。”
霓凰闻言屈膝跪地,左手按右手,支撑在地上,然后,缓缓叩首到地,稽留多时,手在膝前,头在手后,这是“九拜”中最重的礼节稽首礼。
“霓凰见过黎老先生。”
霓凰是因为考虑到黎崇本身做为学问大家受天下士子的敬仰,而林殊哥哥又是黎崇最为得意的门生,那么做为林殊的未婚妻怎么说也该在第一次见黎崇时行大礼的。
黎崇微笑着受了霓凰这一拜,然后林殊将霓凰扶起之后,黎崇手捻着胡须说道:“小殊你订婚了,也就是一个男人了。师父有一件东西,是该交给你了。”
说完一枚玉蝉落了出来,雕工栩栩如生,玉质也异常莹润可爱,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贵重玉器。不过对于林殊来说,这件玉蝉的价值绝不在于它的经济价值方面,而是在于他是黎崇老师道统传承的象征。
黎崇老师一生弟子无数,从没有对弟子提出过什么要求,只是对他最为看中的一批得意门生说过日后见到手持玉蝉之人当如见我,若是他提出的要求皆是出于公心,你们当尽力助他。
所以现在黎崇要以玉蝉相赠,其代表的意义就是异常郑重了。
林殊看着“老师,弟子年龄尚小,怕是不够资格接受老师的衣钵道统。”
黎崇闻言问林殊道:“小殊,你刚才提到了道统,那你说说什么是老师的道统。”
林殊回答道:“继承老师所学,将老师的学说发扬光大。”
黎崇摇摇头,对林殊说道:“小殊你虽然天资聪慧,但是到底还是阅历尚浅。无论是我黎崇所谓的道统,还是其它的任何道统,说穿了都是规矩二字。”
“规矩?”林殊若有所思道。
黎崇道:“就是规矩,这个世界是有规矩的,你可以遵守,也可以不遵守。”
林殊长叹一口气道:“若不遵守,就会犯规,便会被守规矩的排斥。”
林殊从小就浸淫在大梁的官场之中,自然是见过不少因为被官场排斥而凄惨寂寥的人。
黎崇道:“既然是规矩,就有制定和监督的,这举国的官员士绅,豪门大族,最重要的就是皇家,是这个监督执行的。可是许多身在高位的人不明白,把监督这个规矩的角色当成了自己可以任意改变这个规矩。他们不明白,倘若所有监督者集体违反规则,规则也会毫不犹豫的把他们驱逐出场,虽然暂时会礼崩乐坏,江山易色。但是变换的只是朝堂之上的皇室,待到合适的时候,终究会有新的一代对于规矩敬畏的监督者重新按照这个规矩来运行天下。”
林殊心中渐渐清晰,他沉吟道:“这应该是规矩本身在起作用,这就是所谓的道统吧。”
黎崇正色道:“小殊你要谨记,夫天地阴阳,各有教令。所为大道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陛某下喜欢我讲《论语》,但是我却独独喜欢与他论《孟子》。”
林殊点一点头,他理解黎崇的意思。
孔子的许多话,都是直接站在统治者的角度说的,比如最著名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句名言,历代统治者都是见之如见爹娘,那叫一个心领神会啊,绝对的身体力行、照此执行、坚定不移。
又比如,“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简单说,就是人要是孝顺就不会犯上作乱,一句话便奠定了历代皇朝以孝治天下的基调。
再比如“事君,敬其事,而后食其禄。”之类,那就是教导臣子们要多奉献、少索取,更是让统治者们爽得不能自已。
与端庄稳重,符合统治者品味的孔夫子相比,孟子的许多学说就是为历代统治者所不喜了。
首先说最为著名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不用解释,对唯我独尊的皇*帝来说,什么时候都是他自己最重要,如何接受这种说法?虽然天朝几千年来不断的有几个皇*帝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但是有几个把这句话放到心里去,可就真的不好说了。
再比如说刚刚黎崇老先生给弟子们讲的:“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之视君为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之视君如寇仇。”好么,对于觉得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皇*帝来说,孟子你竟然说只要我对你不好,你就视我如仇寇?真是反了天了。
“臣弑其君,可乎?曰:贼人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弑君!弑君!
“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
可以想象历代帝王看到这句话时都有种把这个姓孟的抓起来,诛他九族,不,十族,一百八十族的冲动!!
当*今的梁帝萧选,林殊的亲舅舅兼亲姑父,虽然极其的疼爱林殊,但是林殊通过种种朝堂之事还是可以感觉到,梁帝本人是一个刻薄寡恩猜忌心极重的人,从根本上来说,他也不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尤其是近些年来,越来越热衷于在朝堂之上看着各方势力勾心斗角,却是把国计民生放到了一边。
“为什么我儒学又叫孔孟之道,因为是孔夫子和孟夫子共同的道统,孔不能离开孟,孟也不能离开孔,一旦分开,也就不是完整的孔孟之道,就是假儒学了!”黎崇的声音逐渐洪亮起来,有直抒胸臆的快感,道:“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孔子传授治人者治人之道,孟子教治人者以民为本,两者缺一不可……不懂‘治人之道’,就不会驾驭臣民,国家没有秩序,君主没有权威,是会出乱子的;不懂为何要‘以民为本’,就会视黎民为随意践踏的草芥,国家更会出乱子的!”
“之所以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早晚有一天会在我大梁朝堂之上成为呼风唤雨的人物。”黎崇用手示意林殊不要插话,继续说道,“你出身显贵,当*今陛某下即是你的舅舅又是你的姑父,大皇子祁王与你是双重的姑表亲,而你天资聪慧,品德纯良,更难的是你有一颗九死不悔的赤子之心。我很看好你与祁王这一对君臣组合的将来,只要不出现意外,这大梁朝堂二十年后将会是你们的天下,你们可以主导一场中兴,也可以酿成一场灾难,是福是祸,全在你们一念之间。”
“老师过誉了。但是弟子依然想问那如何分辨那些能做,那些不能做呢?”林殊恭敬的问黎崇老师道。
“标准是量力而为,切不可操之过急。”黎崇垂下眼睑道:“你感觉自己跳跳脚能做到的事儿,便不要犹豫留力,全力以赴的去完成,但千万不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是一种弱者的心态,跟‘破罐子破摔’看似相反,实则类似。”说着一抬眼,双目如电的望着林殊,一字一句道:“执掌国之权柄者,不应当意气用事,干些注定不会成功的事儿,也不能将未知的未来,强加在国家和百姓的头上,那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如今的祁王虽然被称之为贤王,不过我看他的许多政策过于冒进,你与他最为交好,适当的时候要劝劝他。”
“可是恕弟子愚钝,那岂不是要碌碌无为?”林殊轻声问道:“不论做什么,都有不确定的地方,难道要因噎废食。”
“当然不是。”黎崇摇头笑道:“对于治国,我的意见是怀菩萨心肠,持霹雳手段。前者是,你要时时记得,自己的宗旨是‘让大多数人都好好活下去’,你不砸别人的饭碗,别人也不会反对你,大家都不反对你,你也就能多做些利国利民的事情了。”说着表情一肃道:“而后者呢,就是对待反对者,决不能留情,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绝不要给对方缓过劲来的机会!”
“两者相辅相成,才能让你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与敬畏,才能让你始终处于多数派,而你的敌人,则始终处于被孤立的境地。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以多助对寡助,焉有不胜之理?”
林殊躬身道:“弟子受教了。”说完之后他从黎崇手里接过了玉蝉。
黎崇对林殊霓凰南宫璜说道:“今天来家里吃饭吧。我让你们师娘亲自下厨给你们做几个小菜。”
林殊与霓凰对视了一眼,对黎崇说道:“长辈赐,本不敢辞。但是今日里必须回去家里有一些要紧事情与家父商议,搞不好以后几天有事情要出去金陵城一趟,怕是不能跟老师请安了。”
黎崇闻林殊所言说道:“哦,你又要出去办差了,陛某下也不让你歇一歇?”
这与萧景桓一起商定的设下诱饵引诱海盗引君入瓮的主意是机密中的机密,所以林殊不能把什么话都跟黎崇讲,只能是含糊其辞的说道:“不是陛某下派我的,而是五皇子有事邀我相助于他。”
黎崇自然知道这几日里金陵城中丢失孩童的事情由五皇子萧景桓负责,所以大概也猜到了什么事情,他对于自己的弟子外出办差一向采取不多打听的规矩。所以也就对林殊说道:“去吧,只是要多小心一些。等到你们回来我再请你们两个小家伙吃饭。”
林殊霓凰两人旋即向黎崇南宫璜告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