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权妖相》沈嘉鱼

3、第二章 稚子无忧

　　金碧辉煌的殿内，金兽炉里还燃着袅袅檀香，祥云似的青烟绕柱而上，将金柱上盘着的巨龙掩映得有些不真切了。
　　本是二月的天气，万物皆已回春，而叶继游却觉得如置寒冬。
　　在殿中驻足片刻，他便愤愤然地甩袖而去了，只留下身后满室的堂皇富丽。
　　出了宣阳门后，叶继游一反平常，让轿夫先抬着轿子回去了，而他则是登上了马背，缓缓地往着街道上踱去。
　　城外战事吃紧，而城内的景象还是一派繁华。
　　街道两旁的店肆规规整整，店肆前的商铺旗帜迎风飘扬。绚烂的阳光散在飞甍雕宇之间，那横出的飞檐上，停落着几只雀鸟。
　　画宇雕甍之下，散落着三三两两的小铺。店肆之间的街道上，来往着络绎不绝的行人。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摊位上所卖之物各有不同。
　　一青衫小童此刻正站在一卖糖葫芦的小贩前边，低垂着脑袋，拨弄着掌心里的铜板，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苦恼之色，两片桃瓣似的唇微微抿着，白玉一般的眉峰轻轻蹙着，琉璃眸里满是犹豫不决。
　　“小公子，你还买不买了？”许是因为小孩在小贩面前站得久了，见他还不走，又没有要买的意思，小贩便有了不耐之意。
　　“大叔，这糖葫芦以往都是一个铜板一串，昨儿个也是卖两个铜板一串，今天怎么就要收四个铜板了呢？你可别看我身边没有大人陪着，就骗我钱啊。”小孩看起来也就七八岁的样子，但讨价还价起来的样子却是有板有眼的。
　　听小孩这么一抱怨，那小贩瞬间就将不耐烦直截地表达出来了：“嘿，说出来你这小鬼也不懂。现在战乱，城中物价飞涨，我这糖葫芦卖四个铜板已经是公道价了，城东的都卖到八个铜板去了。你要嫌贵啊，就别买了，赶紧回家吧，啊？”
　　“可是我以前买糖葫芦都到你这儿来，半个月前，我还带着小伙伴过来帮你卖出去了一大半呢。大叔，你就不能看在咱俩的交情上，便宜我几个铜板吗？”小孩拉长声音，眼巴巴地瞅着他架上的糖葫芦串，可怜兮兮地说道。
　　经他这么一番软磨硬泡，小贩终是没辙，不耐地摆了摆手后，这才从架上取下了一串糖葫芦给他：“两个铜板就两个铜板吧，拿着就赶紧离开。还从没见过有你这么缠人的小孩。”
　　闻言，小孩便喜滋滋地从小贩手上接过糖葫芦，将铜板付了之后，便就拿着糖葫芦跑开了。正当他拿着糖葫芦，欲张嘴往上咬一口的时候，动作瞬时就顿在那里了。
　　看着面前坐于马上、身着朝服的人，尤其是在对上他的视线后，小孩当即便想扭头跑开。可才转过身，便听那马上之人冷冷开口：“见了我，不用打声招呼就想跑？这就是你爹教给你的礼数？”
　　小孩这才悻悻地转过身，讪讪地笑了笑，这才向马上之人作了个揖：“祖父，您下朝回来辛苦了。”
　　“哼。”
　　叶继游冷哼一声，看着小孙子叶卓然手上的糖葫芦，粗眉微皱：“回家！”
　　说着便俯下身，向他伸出手。卓然会意，便走到马旁，将手搭上了叶继游的手臂上，颇有些艰难地搭上马鞍后，往上一蹬就上了马背。
　　“祖父，您今天怎么没坐轿子回家啊？”虽然叶继游脸很臭，但卓然却意外地不害怕他这脸硬的跟铁疙瘩似的祖父。明明上一刻招呼没打就想跑，这会儿却是很怡然自得地待在他祖父的怀里啃着冰糖葫芦。
　　叶继游不应他。
　　“祖父，今儿个街上的东西都涨价了，像这冰糖葫芦都要四个铜板，不过我刚跟小贩讨价，节省了两个铜板。”小孩心性不如大人那般复杂，偏生卓然又是个多话的，这一路便跟只麻雀似地，叽叽喳喳的。
　　“你要不吃这糖葫芦，另外两个铜板也还能省下呢。”叶继游嘲道，不过看着孙儿眉飞色舞的样子，冷硬的表情也柔下来了不少。
　　“那不成啊，这就跟不能为了省买衣服的钱就不穿衣服一样。”卓然完全跑开了重点。
　　叶继游无奈：“小小年纪，书没见多读，歪理倒不少。”
　　爷孙俩一路你一句我一句的，不觉已经到了家门口。
　　此时太阳已至中天，照在府宅的瓦上，前伸的瓦檐在青石铺就的地上投下一片阴影。正门之上置着一匾，匾上行书“叶府”两字，门口分别蹲着两只威严的大石狮子。狮子身后各有一柱，柱上长联曰：“溯数千载祖雨宗风，再造英雄于越池；愿尔多士修鳞养爪，勿忘夷资满中原。”
　　正中间的大门朝里开着，大门之内立着两扇檀木屏风，挡住了里边儿的光景，也阻住了与外面的连通。两侧的门紧闭着，门环上刻着镂空金兽头门环。
　　中间的门前立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年人，穿着短褐，虽年逾古稀，却仍是鹤发童颜，神采奕奕。这便是管家叶成了。
　　见着家主回来了，他就迎了上来。
　　叶继游抱着小卓然下马后，就将缰绳递给了叶成。
　　而叶成在看见手里还拿着半串糖葫芦的小卓然，便向他挤了挤眼。卓然则很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一老一小的互动，叶继游都看在眼里，但也没说破，只是吩咐了叶成一句：“现在城里情况不同以往，以后还是要把大门关严实点，后边的那个狗洞也可以堵了。”
　　这一句不咸不淡的话落下，则让两人的互动瞬间停在了那儿。
　　“是。”叶成应了句，再看小卓然，便见他因这话，而瞬间垂下了脑袋。
　　和叶成简单地吩咐了一句后，叶继游便牵着卓然进了门。
　　进门右拐，便是一条长廊，长廊两侧悬挂着锦旌，十步一漆红方柱，外边还置着花盆，盆里种着各式的时令花草。
　　长廊线路方正，正当中是一块铺着青石板的空地。空地上置着一座由太湖石搭建而成的假山，假山上缠绕着碧绿的藤蔓。
　　长廊尽头，连接着一垂拱花门，从门进入后，便又进到了一处大院。大院中央种着一棵玉兰树，这时候树上已经结满花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