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权妖相》沈嘉鱼

2、第一章 京畿危急

　　咸和三年，苏峻带领祖涣、许柳等渡过横江，登上牛渚，屯军于陵口。朝廷军队抵抗屡败。
　　一早，前线的战讯便由探子传回朝中。太极殿内金碧辉煌，可列于殿中的文武百官却皆是脸色阴郁。
　　殿前两侧的貔貅香炉里仍燃着檀香，袅袅青烟如祥云一般盘旋在金兽之上。鎏金雕龙椅，簇锦貂裘垫上，正坐着一约莫七岁左右的孩童。而这孩童，便是晋之幼帝司马衍。
　　只见幼帝头戴玄色冕冠，身着玄色冕服。冕冠前悬垂着十二旒，如一排小帘子似地，遮挡住了他的双眸。双唇如点朱，紧紧地抿着。
　　冕冠两侧系着黑色丝带，丝带两处，各垂着一颗珠玉。丝带两端，在他玉琢一般的下颚处系结。
　　那一袭冕服着于其身略显宽大，左右交叠的衣衽松松垮垮地搭着。冕服缎面上绣着章纹，那章纹一直延续至衣摆以及两袖。随着他的动作，袖摆便如流水一般地向着地面倾泻而下了。而匿于袖中的双手，却不知从何时起，已紧握成拳。
　　幼帝脚下，一盘龙白玉阶倾斜而下，阶前分列着文武众臣，众臣皆头戴梁冠，所着朝服款式一致，只是细节处，如颜色、绣纹、佩饰依文武官员、阶位品次各有不同。
　　立于文臣之首的，乃当朝司徒王导。站于武将前列的，便是中书令庾亮以及抚军叶继游。
　　待探子报完战讯退下后，抚军叶继游便持着玉笏，从列中移步至群臣中间，稍作了个揖，便开口道：“今苏贼已经占据蒋陵，照逼进之速，恐不日将围攻都城。臣等已将禁军驻守于皇城外围，之后该如何调派，还请圣上裁断！”
　　那叶继游已是半百之龄，却仍是健朗如松柏，遒劲未有趋老之势。在持玉笏进言时，眉宇间尽显肃穆，却无半点慌乱之色。
　　话音落下，所答之人却非座上幼帝。
　　阶前金椅之后，层层珠帘如瀑垂至暖玉地面。珠帘之后，端坐着一年轻妇人。
　　那妇人臻首挽着一极尽雍容之态的凤髻，双鬓左右两侧，各簪着一支飞凤金钗。发髻上，更是缀着数种名贵珠宝攒成的发饰，发顶之上，立着一支作腾飞之势的凤凰。
　　那凤凰双翅下缀着的流苏，低低垂下，掩住了她饱满光洁的前额。再往下，双眉修齐，轻扫成远山之黛。凤眸微敛，双眸尤似一汪清泓，点点波光，透出的尽是凌厉与睿智的光泽。而她，便是当朝太后庾文君。
　　方才前方探子已将战讯写成奏折呈于殿上，由掌书宦官呈递至珠帘之后，交于她的手上。将奏折细览一遍之后，与叶继游所进之言汇融，稍作思量，便有了决断。
　　“叶卿当以为如何？”檀口轻启，声音虽如珠玉相撞，却是带着几分不容人轻慢的威严。
　　叶继游答：“照苏贼的谋略，城外部署之事，不日便会由其探子探去。他若知城外有重兵把守，定不敢贸然率兵前来，必定从小丹杨南道徒步前来。臣认为，理当在丹杨南道上设置伏兵截击，打苏贼个出其不意。如此，或可一战擒获。”
　　待他说完，中书令庾亮便从一旁出列，持着玉笏向着阶前作了一揖后，便转头驳道：“丹杨南道地势复杂，苏贼又岂不知我军可借地势设伏？且丹杨之地险峻异常，若苏贼早已占据有利之地，这贸然派兵前去，岂不是送羊入虎口？丹杨南道内尚有三千精兵驻防，实无需再多此一举。”
　　“中书令所言不无道理，且兵在精而不在多。现皇城内防线尚若，与其再为前线添兵，不如进一步加强皇城守卫。”侍中赵胤出列，站在庾亮身旁附会道。
　　看两人仍无危机意识的样子，叶继游皱了皱眉头。正打算出言批驳，珠帘后便传来的太后的声音。
　　“王相，对此，你可有说法？”
　　听见自己被点名了，王导这才持着玉笏，不紧不慢地走到叶继游身侧，向前边作了一揖，正色道：“皇城乃根本，况中书令所言并无差池。依臣之见，理当严防皇城。”
　　“皇城不可不守，但丹杨一旦被攻下，城中之人必定成为笼中困兽。到时苏贼阻断四路，我等便只能固守等死。还望圣上三思、望太后三思啊！”叶继游言之凿凿，细纹纵横的脸上满是恳切之意。
　　“呵，抚军为免太长贼人之气、灭自己威风了！丹杨道上驻有三千精兵，城内又有五万兵马囤防。那苏贼所率之兵不过一众乌合，难道我朝之兵皆是酒囊饭袋不成？禁军一旦出城，到时皇城情况有变，你置皇上安危于何处？！”还不等太后决断，庾亮便先咄咄逼人道。
　　叶继游本就和庾亮不对付，尤其是见他到了这时候还抱着侥幸心理与轻慢的态度，当即便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中书令若是能耐，又怎会让苏贼逼到现在这个地步？我朝军队节节败退，还不多亏了中书令统率有方！”
　　庾亮听他这一番直白的嘲讽，当便睁圆双目。正当他想回嘴的时候，珠帘后传来声音。
　　“就照中书令和王相之意吧，皇城不可失守，丹杨城方面，再另增三千禁军。”
　　“太后！”叶继游错愕地看向前方那隐在珠帘之后的人影，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好了！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散朝！”庾太后颇为不耐地扬了扬手，袖摆处，绛紫色缎面上刺着的金凤，随着袖摆拂动的动作，似要展翅而出。
　　语毕，她便由着身旁的侍女扶她起来，在几个宦官宫女的陪侍下，离开了太极殿。而座上的小皇帝，至始至终只是皱着一张小脸，在左右的陪同下，也从金椅上下来，从侧门离开了。
　　见着皇上、太后都走了，剩余的百官便像后边着起了火似地，也持着玉笏，匆忙离去。
　　得此局面，庾亮颇为得意地斜了叶继游一眼，随之便在赵胤的陪同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殿外。
　　而站在叶继游身侧的王导，也只是颇具深意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也紧随人后离开了。
　　原还在太极殿内的众人，这会儿便如流沙一般，散得颗粒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