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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凡过是真意 初冬刚过, ...

  •   初冬刚过,反常地飘起了大雪。雪片像棉絮一样一团团地落到地上,带着微凉的触感。车夫拉着黄包车在城里小巷间奔走,车上布檐的铃铛淹没在汽车慢腾腾开过的沙沙声中。
      我踩着雪铺成的柔软地面上,好像行走在云端。但是我走过的街道有得是一群灰头土脸的小孩,他们穿着灰扑扑的麻衣,一看就是家里织出的土布。跟我时常不对盘的郑巧站在一群小孩中间,身上的衣服鞋子都干干净净的,拾掇得很干净。不过她的手里攥着一团橘子皮,整双手都染上了橘黄色的汁液。
      我扯扯嘴角,不过我不想转身,毕竟我一点也不想给郑巧面子。
      不出所料,郑巧吐掉嘴里的橘子肉,弯腰,一粒石子就朝着我的头扔过来,我闪到一旁,但是额头还是擦破了一点。头发上残留的雪花融进伤口里,又凉又疼。
      郑巧没砸破我的头,无声地骂了一句。她朝我气势汹汹地走来。我正在气头上,寒意从我单薄的衣裳后摆窜入我的全身。我看着她背后那群乌合之众,只觉得嘲讽。郑巧这蠢货把我当成她的敌人,也不想想,她到底配不配。
      “啊!”郑巧疼得尖叫起来。我抓住她的头发,把她那张肥胖的黑脸愣是往地上发黑的雪沟里按。她咿咿呀呀的声音尖锐刺耳,也怨不得她当不了歌女,赚不了那些狗奴才的黑心钱。地面上的雪花都少了些,我环视了一眼周围好像马上要扑上来的“打手”,用力拎起郑巧那张通红又开始隐隐发紫的脸,她正在张口急促地呼吸,那张脸更是肿得像一只肥猪。
      我看看那些人略带恶心的表情,后知后觉地发现确实挺让人作呕。我松开她的头发,她狼狈地趴在雪中,我的手指上却缠上了她的好几根头发,郑巧挣扎的力气确实够大。
      围着我的人像野兽看到了美食一样围上了郑巧,郑巧在他们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她这次出了大丑,幸亏这条街上人烟稀少,她也不会来这堵我。
      “常眠!”她一脸凶相地吐掉嘴里的血,沾染上血迹的雪地上飘开一团团白雾,“我总有一天要让你死在这!”
      我不去看她凶狠的目光,经过她时,我恶劣地回答她:“好啊,你还是想想怎么说服你爹别让你嫁人。”
      我往前走,没去看她,但我听见了她的尖叫,好像真恨得要把我撕成碎片似的。
      我用冰凉的指尖去碰额头上已经结痂的伤疤,放下别到耳后的头发,试图把它遮住。不远处的大道上渐渐传来嘈杂的声响,我越走越近,甚至分辨出了电车叮叮咚咚的响声。
      从远处跑来一个高瘦的身影,我躲过马上就要撞到我的黄包车,伸长脖子分辨出来人的样子。其实我就算是隔得老远都能认出那人是谁,程斯年。
      程斯年的母亲是河东程家的大小姐,早年不明不白怀上他,又不愿意引产,被家里赶出家门,战战兢兢地,她定居在这座商贾富户和穷苦并存的新城市。她生下程斯年,没养他几年就患了风寒,于是程斯年的父亲的名字——这个秘密,一点一点地被她带进了坟墓里,被大火掩埋了。一群觊觎她的流氓当然是不会给程斯年一点活路,但程斯年这人,也是出了名的,狠。
      他住进一家传教士开办的孤儿院,那些孤儿里,大多是有各种残疾,鲜少有他这样的健全孩子。可他不愿当任何有钱人家的养子,却从我们这贫穷透顶、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活了下来,这人狠起来,确实恐怖得很。
      他朝我这走了过来。他的脸要比几年前更瘦了些,分明透着棱角,好像严冬凛冽的风把他的血肉磨成了这般不近人情的模样。我看着他那张英俊却隐隐透着些邪气的脸,顿时觉得他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程斯年递给我一根烟,他的视线透过我的头发,看到了我额头上的伤疤:“郑巧找你麻烦了?”
      我用口袋里仅有的火柴点燃了那根烟,把剩下的焦黑的火柴梗扔进雪地里。我的脚边冒气了蒸汽,我跺了跺脚,把那突兀的黑色灰烬彻底按进那一片纯白里。我叼着烟,嘴里都是廉价烟草味。我用两根手指夹住烟管,冲着他的脸呼出一口烟味,抬眼轻蔑地看他:“你有这个必要问我?你自己很清楚。”
      七年前,程斯年,郑巧,还有我,几个十来岁的小孩,我和程斯年都是走街串巷的混混,而郑巧有一个酗酒成性的爹,还成天想着把她嫁出去换一顿醉生梦死的烟酒。当年新政在人看来还是个新鲜玩意,郑巧不甘愿草草地像货物出卖一样嫁出去,我们三个就臭气相投地跑进县城,专挑那些贵族学校的小孩,没过几天就挣得盆满钵满。
      那可多亏了程斯年精致的相貌,我们简直无往不利。
      可我终究是没想到,郑巧居然喜欢上程斯年,这个野心勃勃的程斯年。
      就算是现在,程斯年也不过十七八岁,可的脸色却还像刚才那样,变也没变过。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想要去碰我的脸:“如果你当初答应我,你何必在这挨冻?”
      我拍开他的手,吸进一口烟,烟圈顺着我说话的口型从嘴角漏了出来,我知道这一定愚蠢透顶:“我不需要。程斯年,你难道会认为我就是旧朝的女人,十几岁就定下我的未来?傻的是郑巧,她简直是又丑又笨。你说,她到底喜欢上你的哪一点?”
      郑巧连十一岁的程斯年都认不清,她这样心思简单,或者说愚蠢的女孩,连给程斯年练手都不够。
      我抬头去看他长长睫毛下的双眼,他的双眼好像还是像小时候那么清澈漂亮。但无论如何,我仍旧能看见他眼中那团始终抹不去的黑雾。我一下子失了神。
      “你父亲来找我了。”他看我好像是不再说话顶撞他了,轻轻地开口,似乎压根没生我气,“他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烟花在我脑中爆炸开来,怒火好像忽然找到了宣泄点一样喷薄而出。我狠狠把带着火星的烟头扔向他熨烫整齐的旧制服上,发出一阵阵冷笑:“穿着你他妈的新衣服去勾引那些太太们吧,你这混蛋。”
      推开他,我踏着厚厚的积雪,吃力地往城中跑去。雪又开始下了,我能感觉到我的肩膀和头发上全是雪,但我跑得横冲直撞的,左手手肘撞上了一辆和我一样飞驰的黄包车,钻心地疼。我停了下来,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与此同时,我心中也涌起了一种更深的恐惧,并马上凌驾于我的所有情感之上。
      郑巧浅薄,难道我就不浅薄吗?
      或许我不。
      我比任何人都明白,程斯年最大的执念是什么,或者应该是妄念。
      他几乎疯魔一般地想要出人头地,哪怕这时让他做牛做马都行。
      而我明白,他的身份,永远不可能做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凡过是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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