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者，第一人称》冉语

1、第 1 章 当柳木有幸

　　当柳木有幸在弟弟喜欢看的电视剧插播广告的空档看了集《情深深，雨蒙蒙》时，在她昏暗而又贫乏的世界里，投进来了一束光。这束光来自很遥远的宇宙，中间有多少个光年已经无人知晓，以至于，它到柳木的世界的时候是那么的微小。又因为周围太暗，而显得它是那么的明亮强大。明亮到，照亮了柳木整个未来的生活；强大到，为了那一束光，柳木愿意做任何别人认为不应该的事。
　　深夜的山谷闪烁着稀稀拉拉的几盏灯，在这不见五指的时候给人一种额外的安全感。随着一盏一盏灯光的熄灭，直到剩下一盏，这时却又变得额外的可怜和瘆人。柳木跪在老屋中堂前，前面一张四方的大桌子，桌上空空荡荡只点着根细长的红烛，这是这个屋里唯一的亮光；往上伸出一个小台子，上面有个旧碗，碗里盛满了香灰，周围有些老旧的陶制雕像，都是些古代故事里的各种神佛，神佛之上的墙面中间写着“天地君亲师”两侧有些什么，因为烛光太暗，柳木也没看的太清楚。她挺直腰，瞪圆眼，硬是要看清那些矮小陶制神佛的模样；她在心里计较着：这个拿柳瓶的一定是观音，我看到那柳枝了；那个圆鼓鼓的一定就是弥勒佛了，那个戴冠的一定就是玉帝。慢慢的一切由模糊变得越来越清晰了，她看见玉帝坐在上头摸着胡须笑的很慈祥，周围的神仙都对着柳木七嘴八舌，虽然听不清楚说些什么，但柳木知道那一定是祝福或者赞同的话，因为他们脸上的笑太灿烂了，灿烂的让柳木自己飘然了起来。突然一声音响，柳木随着众神的目光看向大殿门口——是一个人。那人长什么模样，柳木没看清，可心里就是莫名的知道，那人对自己很好，那人爱自己，那人很爱很爱自己，看着他，心里就是满足。可还没等他走进自己，拥抱着亲吻自己，那张脸，就变成了一张上千年了的树木的皮，那是父亲！柳木在心里惊呼，加上那双无情而又带点嫌弃的眼，让柳木忽的睁开了眼。入眼的是一张苍老的脸，松弛的皮肤贴在骨头上让人恶心，可那双带着泪光又温和的眼睛，让柳木又安心的闭上了眼，去幽会那让她幸福的人儿了。
　　柳爸爸抽着草烟，额头上一条一条的肉配上他黝黑的脸，点着一双怨中有怒的眼，活活的一个地狱阎王。他眨了下眼，点燃了更多的怒火说：“养头猪都比她值钱。”他生气是有他的原因的。一切都与他计划相悖了，大女儿出嫁了，是别人的了；二女儿和人私奔了，又不往家里寄钱；就这个三女儿，死命送她读完了高中，居然还想继续读大学。原本计划着等她毕业了，就出门打工，挣点钱帮帮家里，送两个弟弟读书上大学。想到这里，他用力的喷出烟雾，狠狠地吞了一口痰。好久不生气的他，一怒下，罚柳木在中堂里跪了一宿，想着杀杀她那牛脾气，没成想只一夜，就病了，被隔壁堂娘发现，老人颤抖着身体红着眼骂他没良心，这一骂惊动了左右上下，没等医生来，村里一半的人都知道了：他柳大成没本事送女儿上学，还逼人跪了一宿，简直丧尽天良，畜生不如。一夜之间，他柳大成就从人人佩服的人变成了千夫所指。
　　柳大成家境贫穷，父亲砸锅卖铁也只把他送上了初中，奈何自己聪慧不够，初中没读完就跟着同村的人下广东了。他一张长长的脸，皮肤黝黑，配上哪两颗露出唇外的龅牙，甚是别扭，但是年轻气盛的他有一双誓要干出一番大事的眼睛，这让他在某个暗淡阴冷的天里，像其他同村男性一样带回来了一个耐看的妻子。第一年里就给他生了个孩子，可惜是女儿，受过几年教育的他很有涵养的说：女儿就是女儿了，儿子再生就是了；于是第二年，又是女儿的时候，他看了眼自己妻子，叹了口气就自己到屋外抽烟去了；第四年在外地偷偷的生了三女儿，知道是女孩儿哪天，他撇下刚生产的妻子，第一次去了花柳巷。村里人每每看见柳大成的时候，都要谈谈他那三个女儿，什么又长高了，模样儿出来了，特别是三女儿的成绩，那是非常的好啊！然后谈及自家的儿子时，却全都是贬低之意，说他成绩不好，还三番五次的打架，可是在他们的那双眼里，全都是对自己儿子满满的自豪，柳大成看在眼里，就变成了：你女儿长得漂亮、读书行又怎样？长大了，还不是嫁给了别人，伺候别人去了！
　　柳大成是受过教育的，“九年义务教育”在他的心里就是：不管你柳大成有没有钱，管你生的是女儿还是儿子，都必须让他们读够九年，不送他们读书，那可是犯法，是要坐牢的。送孩子上学的事上，他是咬碎了牙往肚里吞，而孩子对他来说，突然的就变成压迫农民佃户的地主，他当然不甘压迫，所以在孩子面前，他就是地主上头的皇帝，一回家，就指挥他的孩儿们拿东拿西，干这干那，搬不动的就一点点搬，不会儿的就自个儿看着学，毫无半点软语笑颜。自然的，三个孩子一听到他的声音就瑟瑟发抖。
　　他一面抱怨和不甘，一面咬牙打工挣钱，慢慢的他没有年轻时要干一番大事业的冲劲了。他结婚时是两间又黑又旧的木屋，到孩子上初中时还是那两间木屋，而且更黑更旧，别人推了木屋盖楼房时，他无动于衷。她的妻子，在别人的闲言碎语中终于幡然醒悟，抛下了手里的锄头，丢下了孩子出门打工去了，然后再也没回来过。起先他是有些伤心的，到岳母家去找过，不过还没进门就被用扫帚赶出来了，回到家，就用差不多重的扫帚打他三个孩子，边打边骂，打的累了，骂的不出声了，才住手。等他气消了一个月后，别人来说媒，他就高高兴兴的把大女儿嫁出去了，彩礼钱让他眼红，等要嫁二女儿的时候，却不知她跑到哪儿去了。
　　大姐出嫁那年，柳木刚读完初二上学期，听到父亲叫她去外面打工时，她第一次学着父亲凶狠的模样吼道：“我要读书!就算是把这房子卖了，我也要读书。”因为害怕坐牢，柳大成又咬着牙让她继续读。同时，有人给柳大成介绍了个对象，虽然断了一只腿，可是生儿子总行吧，于是柳大成又高高兴兴投尽全力造儿子去了。天可怜见，只一年，便有了儿子，还是双胞胎。
　　后妈腿脚不方便，出于道义再加父亲的教育，家里的活都到了柳木身上。自然的上学的事，她也有条件和她爸爸叫板了。
　　柳木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橘黄色的灯光在天花板孤零零的亮着。屋里仅一张床，然后就是四面粗糙的水泥墙。是的，在儿子生下来哪天，柳大成就四处借钱加上自己存的钱，在老屋的旁边修了一个两层楼的砖房，买了个旧电视机。第一次，在这个家里，柳木有了自己的空间。
　　胃不停的收缩着让柳木难受，柳木艰难的爬起床，先到阳台看了眼楼下老木屋里的情况。屋里灯火通明，却没有大的动静，她努力探着头往下看，才发现屋里不少人呢，就连村长也来了。柳木蹑着脚，小心的往屋里走，再换上被缝了不知多少其他的布料的衣服，慢慢的下楼来。一路上的感情渲染，到老屋时，已是一副可怜委屈的模样，两汪泪水要掉不掉，让所有看向她的人，都软了心肠，唉声叹气。后妈也忘了丈夫往日在耳边的千般计划万般要求，杵着拐杖去给柳木热饭吃。柳木立马过来说：“妈，你坐下吧，我自己来。”周围的人不禁感叹道：这多么懂事的一个孩儿啊！后妈也连连点头口里不住说：好孩子，柜子里留了饭菜，你热热再吃。柳木答应了，就端着饭碗到外面去吃，大口吞咽完了，洗了碗。就像往常一样，准备明天的猪食，后妈连说自己来，让她休息去。柳木却只顾拿着刀，宰着猪草，说道：“妈，你休息吧，我没事。”不论别人怎么劝她休息，她笑着一边摇头，一边干活。众人待了一会儿，都渐渐回家了。柳木收拾了茶具，说：“爸，妈，没事的话，我就睡去了。”柳大成皱着眉不知想什么，没回答她，妻子看了他一眼，又对柳木说：“快去睡吧。让你弟弟们也早点休息。”柳木点点头，就又上了楼，到最边弟弟的卧室里说道：“妈让你们早点休息别看了。”两个弟弟，看着自己的电视浑然不觉柳木的存在，柳木拉上了门，就进自己的房间，锁上门，钻到床底下，看到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还在床板上粘着，才又安心的爬出来，拿出以前的教材书，不厌其烦的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