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番外 永裕 君是清风明月(下) 人间水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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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人身着紫服，负手而立，精致的面孔沉默着，神色习以为常。
不应该是这样。
福生想。
夏日的池塘被厚厚的浮萍盖住，春日的红花被人随意摘去，揉碎在地上；白日晴空多了乌云，夜里皎皎的明月落入水中，走到了他面前。
他为此心如刀绞。
安回还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了，只执着的盯着殷淮安的脸，盯着他垂下的眼。
直到与殷淮安对上眼神。
压抑的、隐忍的眼神，和清醒、坚定而执拗的眼神。
福生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
棍棒狠狠落下，他眼前一黑。
再醒过来好像过了很多年。
实际上也只是一个月。
有个小太监在照顾他，每日帮他换药，帮他洗漱。
“是谁救了我？”他嘶哑着声音问。
“是殷少监。”小太监答。
又过了半月他才彻底养好，能随意下地走动。小太监没有再过来，走之前与他说了殷常侍的住所，让他自己去找殷常侍道谢。
福生忐忑的来到了殷少监的住所，怀着莫名的期待与紧张——但很可惜，他扑了个空。
别的小太监看见他在失魂落魄的在门口徘徊，好心提醒他，
“殷少监平日里要去尚贵妃那里侍奉，要到晚上才回来呢。”
福生在门口等到了晚上，依旧没回来。
子时过后，夜里的寒气逼人。衣衫单薄的他被冻的瑟瑟发抖，却实在抵不住困意，坐在门口抱着双膝，睡得香甜。
殷淮安回来时就看到一个人坐在他门口的台阶上，蜷成一团，可怜兮兮的睡着了。
走过去一看，认出来。
原来是之前救下的那个小太监。
殷淮安把披风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嗳——小兄弟，醒醒。”
他最近略感了风寒，嗓子嘶哑，但仍然是柔和的。
福生早在他把披风盖到他身上时就醒了，只是一直不敢抬头，埋头装睡。
听到这一句，他终于忍不住哭出来。
——“嗳——小弟弟，你要不要跟我走？”
——“不行，我的爹娘还在等我回家。”
有缘的人会再相遇。
尽管殷淮安没有认出他。
福生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殷少监。”
“嗳你哭什么……”殷淮安连忙将手帕递给他，看他乖乖的接了，才叹口气问：“做噩梦了吗？”
福生吸着鼻子重重点头。
可不就是噩梦么？
“我刚来宫里时，也常常做噩梦。”
殷淮安向他伸出手。
“不过现在已经不做了。”
福生把手搭上去，殷淮安将他拉起来，因为他坐久了腿麻，整个人都靠在殷淮安身上，殷淮安半搂着他进了屋。
屋内的陈设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面摆满书的书架，一张小桌，两个椅子。
殷淮安点着油灯，摸了摸桌上的茶壶，犹豫了一下还是倒了两杯，一杯放在福生面前，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福生缩在大大的披风内，捧着那杯冷茶，一口一口小啜着。
倒不是他装斯文，而是这茶实在是太凉了，也不知道殷少监一下子一杯下去，会不会闹肚子。
打住，不能再想了。
福生有点心虚的对上殷淮安的眼神。
“身体可好全了？”殷淮安关心的问。
“好全了！”福生重重点头。
“那就好。”殷淮安笑的温柔，“那天我见你伤成那样，还担心会落下什么病根呢。”
说起来，安回那么有来头的大人物，殷淮安是怎么把他救出来的啊？
福生忍不住问出来。
应该给他添麻烦了吧。
“不算什么麻烦，我与安回本来就不对付。”殷淮安左手一下一下的敲着茶杯，烛火下的面容柔和而温暖。“说到底也是我牵连了你。”
“为何这么说？”
福生更疑惑了。
殷淮安自嘲的笑了一下。
“我刚入宫那阵儿，也被安回看上过。”
“只不过要比你好一些，“他露出回忆的神情，很平淡的陈述，“安回折腾我，却不能真正把我怎么样，后来我搭上了尚贵妃，成了她的心腹，做了安回的同僚。”
“他便只能干看着我生气。再后来他总是做出这等事情来与我示威，令我烦不胜烦。”
福生眼里冒出崇拜的光芒。
殷淮安失笑。
“我才是害你的罪魁祸首，你不怪我么？”
福生摇头。
“你救了我。”
两次。
“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殷淮安询问他。
“我叫福生。”福生摸着手里的茶杯，抬头看着他，“这是我爹娘取的名字。”
“好名字。”殷淮安赞道。
“可我现在入了宫，不能再是福生了。”
福生放开茶杯，半跪下来。
“请殷少监赐名。”
殷淮安静静的看着他。
福生不能再是福生，就如殷子时不能再是殷子时。
而是殷淮安。
他们入了宫，就得抛弃过去的名，不叫下面的家人知道自己，竟然做了最下等之人。
爹要知道定要打断他的腿。
殷淮安思绪飘回来，看福生还在紧张的等待着，他心里叹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你就叫永裕吧。”
“谢殷少监赐名。“
福生声音微微颤抖。
“永即永远，裕是裕和。取永远宽容之意，在宫中唯有恪守本心，才能清醒的活着。”殷淮安解释道。
永裕牢牢的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包括他此刻的神情，语调，嘴角上扬的弧度，都要刻进心底。
他们聊了许久后，殷淮安把他送回了住所。殷淮安要回去安寝的时候，永裕忽然叫住他。
“殷少监，桂花糕……很甜。”
这样没头没尾的话，像是一个开关把他封存起来的记忆悄悄打开一角。
殷淮安的记忆翻腾着，回到他还是个世家公子的时候。
啊，想起来了。
哭花了脸的小孩子，揣着桂花糕回去给爹娘。
怪不得看着面善。
怎么就进了宫呢？
殷淮安不由自主的想问些什么，看到永裕黝黑的眼睛，他忽然觉得，不必再问了。
就像永裕没有问起他。
他的笑容更加真挚了些，忍不住摸了摸永裕的头。
“喜欢的话，我屋里还有，明日给你带过来。”
永裕眼睛亮亮的。
你还记得，真好。
换个名字相当于重获新生。
永裕后来才知道，殷淮安原来是尚书的嫡子。他不敢问殷淮安，怕戳着他的痛处，这消息还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一个世家公子落入泥泞，多的是阴险小人想踩上一脚。 殷淮安生的好看，容貌给他带来好处，也给他带来麻烦。
安回在那之后，仍然时不时的给他们使绊子。
永裕有一回就中了招，他向来天真，又被殷淮安护的好，安回派来的眼线段数高明，轻而易举的就得到了他的信任。
再将这信任狠狠踩碎，扬长而去。
殷淮安宽慰他。
“有用之人才会被利用，他利用你，正是因为你对他有用。”
永裕昂起头问他。
“我对你是有用之人么？”
殷淮安看到他微微赫然的表情，失笑。
“我没想过……你是不一样的。”
你是唯一与我无垢的过往有联系的人呐。
我不忍心。
尚贵妃并不是个明主。
殷淮安当初是被安回逼得没有办法才去投靠尚贵妃。
而尚贵妃看上的，是他的脸。
本质上，是躲开了柴狼，主动钻进了虎豹的窝里。
但女子总比男子要好对付些，殷淮安学会了讨尚贵妃欢心，逐渐在宫里站稳脚跟，并且伺机报复安回。
就是这时候，赵琼向他递了橄榄枝。
那天殷淮安很高兴，难得的喝了酒。
永裕也高兴。
有才能的人不应该因为一张脸而被埋没的。
永裕跟着殷淮安一步一步往上爬，赵琼登基后，他以为殷淮安的苦日子终于熬到了头——现实又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殷淮安死了。
那天明明是风和日丽的一天，殷淮安早上出了门，就再也没有回来。
落入水中的月亮碎了。
永裕是那只妄图捞月的猴子。
赵琼出兵将那小国灭了，永裕在殷淮安走后，终于学会了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的生活。
他接替了殷淮安的职位，忠心耿耿的去服侍赵琼。
他也终于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冗长的回忆结束，守着的药也快煎好了。
永裕用小扇子扇了扇。
药开始咕噜咕噜的冒气泡。
他用厚厚的布将药端起来，小心得倒在碗里。
距离皇上驾崩已经过去一年。
新皇去年登基，他仍然是皇上身边的得力助手。
而赵元介已经昏迷一年了。
永裕好生照顾着他，凡事亲力亲为，每日得空时就给他煎滋补的药。
所以赵元介不仅没有消瘦，反而更加圆润了。
永裕端着药进了屋内。
床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坐起身，正在出神的发呆。
“啪——”
药碗落了地，永裕手忙脚乱的收拾碎片，太过心急以至于碎片划破了手，那人疑惑的朝他投来目光。
“永公公？”
永裕握紧了碎片，狼狈的退出去。
“我去弄碗新的来。”
他走出屋子，浑然不觉手上正在流血。
人间水中月，可遇不可求。
月亮回天上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番外 永裕 君是清风明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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