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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番外 永裕 君是清风明月(上) 有缘的人会 ...

  •   永裕第一次见殷淮安的时候,是他十岁的时候。

      那年家乡大旱,粮食颗粒无收,家家户户都在闹饥荒,

      而殷淮安却是来游山玩水增加阅历的。

      永裕原来不叫永裕,穷人家给孩子取名不敢取太好,怕压不住,村里多是狗剩儿、大柱子之类的名字。幸好他爹爹还是识得几个字的,就给他取了个小名,叫福生。

      福生继承了爹娘相貌上的优点,生的细皮嫩肉,唇红齿白,格外讨乡里人欢喜。

      但他的爹娘反而愁眉不展。

      太好看的脸对于穷人,并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就取了福生这个名字。

      福生福生,福泽一生。

      只可惜福生并没有这样的好福气。

      闹饥荒那时,福生爹娘都把粮食先紧着福生吃,后来实在没有吃的,夫妇俩饿了几日未有水米下肚,便只能躺在床上等死。

      乡里很多人都离乡去远远的城里乞讨,福生爹娘也去过,只是不赶巧,城里收的难民太多,就在福生爹娘去的那一天,关闭了城门,只许出,不许进。

      福生还在家里待着,福生爹娘不敢让他跟着出来闯,怕别人瞧上他拐去做奴婢。

      做奴婢倒还是好的,只怕被卖进青楼楚馆,一生不得安宁。

      他们也不敢走太远,碰壁后只好乖乖的回去。

      在想尽办法都不能弄到吃的后,他们绝望了。

      福生还有力气,他便跌跌撞撞,半走半爬的去官道上乞讨。

      福生的爹娘没有力气拦着,也没有力气说话,连眼睛都是闭着的。

      要是他们知道福生要去官道,他们一定要拼命拦着的。

      因为官道是权贵世家才可通行,平民若是占了道,运气好点的只是一两句训斥,若是运气不好,碰见个脾气不好的贵人,是连命都要丢掉的。

      官道最近已经被踩死了不少饥民。

      但福生不知道,他只想着要给爹娘找到粮食,他自己也饿的头晕眼花。

      他好不容易爬到官道上,官道上人很多,都乱哄哄的挤作一团,见有车马来了便一窝蜂的冲上去。

      极少有愿意停下来布施的贵人,但这极少也值得人们去用命挣一挣。

      福生趴在地上,一开始也跟着冲上去,跟他一起冲上去的人大多被马车踩死了,只有他因为年纪小身量小,还没来得及冲到前面,就被推搡着倒地。

      福生眼睁睁看着刚才从他后面挤过去的人被踩成血肉模糊的样子。他挤不过那些人,也不敢再冲到前面,只能绝望的等死。

      烈阳照在他身上,把他像一条鱼一样在油里煎炸。

      上一次吃鱼还是去年……

      福生迷迷糊糊的想。

      这时人群忽然开始沸腾,福生勉强睁开眼看了一眼,一辆装扮朴素的马车缓缓驶过来——并不像很有钱的人家,应该会多一点善心吧?

      饥饿的平民冲上去,堵住了马车的去路。

      那驾车的马夫不耐烦的扬起鞭子狠狠的抽过来——

      “再不让开,我就要从你们身上碾过去了!”

      鞭子将最近的几个人抽翻,那几个人并没有乖乖爬走,反而硬气极了,立刻从地上爬起来。

      “让开也是一个死,不如早些死!”

      “就是!”

      “这位爷您行行好吧,我们已经三天没沾过米水了……”

      难民们神情激动。

      马夫握紧了鞭子,咬着牙打算一狠心开过去。

      马车里的人忽然出声。

      “停下。”

      马车里传来旁人的急切的劝慰。

      “公子!这些粮食是您回京路上用的……”

      “住口。将那些吃食拿下去。”

      那声音坚定的道。

      难民们不敢置信的安静下来,直到马车门帘被人掀开,抱着一个大筐的书童下车,一脸愁容的将那些米面分给他们,他们才忽然清醒过来,一哄而上的去抢。

      书童慌张的往后退了两步,忽然从马车里出来位公子,长身玉立,抽出长剑挡在书童面前。

      “我忘记你不会武功了。”

      殷淮安回头对书童说了一句,书童看着眼里放着绿光的难民心有余悸,又听到这一句解释,简直要气得哭出来。

      明明就是故意的!

      公子就爱吓他。

      难民们慑于他手里的剑,不敢动弹。

      “诸位莫要太过凶狠,吓着我家书童,在下此次出行,并未带许多吃食,只这么多,大家凑合拿去分了。”

      殷淮安收起剑,非常有礼的抱了一拳。他面如冠玉,言辞恳切,立刻就收获了许多人的好感,开始乖乖的一个一个上来领。

      但食物只有那么多,根本不够分,没领到的人只能眼巴巴的盯着殷淮安,或是盯着那些刚领到米面的难民,伺机去抢。

      福生晃晃悠悠的走过来的时候,书童正收了米筐要回车上去。看见个浑身泥泞头发乱糟糟的孩子扑通倒在自己面前,书童下意识就想去扶,将要碰到又猛得收回手。

      “小孩,你来晚了。”

      书童低头看着他。

      福生听到这一句,忍不住哭,又想起爹娘,狠狠的用脏的看不出颜色的袖子擦了擦脸。

      灰头土脸的小孩露出乖巧可怜的笑容,让人不由自主的心软。

      “哥哥,我的爹爹娘亲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他们还在等我回去呢。您行行好吧……”

      福生泪眼汪汪。

      书童不忍的别过头去。

      “不是我不想,是真的没有吃食了……”

      他狠狠心打算回马车上去。

      殷淮安听到动静,又探出身子问,

      “怎么了?”

      书童怕他不忍,连忙挡住了福生。

      “没事没事。”

      殷淮安瞥了他一眼,直接掀开车帘下来。

      “别糊弄我,我可听见声儿了。”

      福生就看见衣衫华贵的公子风度翩翩的出现在他面前。

      他跪在地上抬头看。

      他幼小的心灵第一次遭受到名为美的冲击,几乎是看见殷淮安的那一刻,他脑海里就冒出许多东西来。

      夏日的池塘,春日的红花,白日晴空和夜里皎皎明月。

      干净又美好。

      福生忘记了哭,只能呆呆的看着他。

      “嗳——小弟弟,要不要跟我走?”

      殷淮安蹲下来,靠近他的耳朵,低声问。

      福生往后退了退,他心里羞怯于身上几日没洗澡的异味——从前他是最爱干净的。

      “不行,我的爹娘还在等我回家。”

      福生奶声奶气的答。

      “好吧。”殷淮安被拒绝了也不生气,反而更加温柔的笑起来,甚至还丝毫不嫌弃的摸了摸他的头。

      “可是小弟弟,我带来的吃食都已经分完了,你只能再等等别人了。”

      福生低落的低下头,却看见一只白净的手握成拳头,变戏法一样在他面前翻转开。

      几枚黄色的糕点静静的躺在他手心上,用白净的手帕包着。

      糕点散发着桂花的香气,福生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的咽着口水。

      不、不是说没有了吗?

      殷淮安被他的神色逗得忍不住笑,只眼睛弯了弯,没有显露出来。

      他故作不悦,低声怒道:“你这小孩儿,都说过没有,还要纠缠。”

      被宽大袖袍挡住的手却往他怀里递了递桂花糕。

      福生懂了。

      他看到过一些弱小的女人被抢走粮食的样子,他还是个十岁孩童,有了吃的也守不住。

      福生将桂花糕死死的揣进怀里,咧开嘴放声大哭。

      “呜哇——”

      殷淮安就顺势起身,打算回马车上去。

      “呜呜呜……”

      福生看着他进了马车,车夫回头望了一眼立刻就扬起鞭子发动马车。

      车轱辘吱呀吱呀的远去,福生爬起来忍不住跟了两步,那马车的车窗帘布忽然被掀开,俊朗的公子探出头来,望向他。

      殷淮安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福生忽然就明白了挥手的意义。

      是道别,是还望珍重。

      是好好活着。

      他咬着嘴唇,流着眼泪想。

      应该问问他的名字的。

      那是他吃过最香甜的桂花糕。

      只是爹娘还是没等到。

      他回到家时,爹娘的身体已经凉了。

      桂花糕掉在了地上,福生哭成了泪人。

      生离死别,世间最苦。

      后来福生被同村的婶娘收养,婶娘家还有个比他小的弟弟,他们艰难的维持了下来。

      等朝廷的赈灾银拨下来,他们带着家当一路流浪到了京城,一家四口紧紧巴巴的艰难的度过了饥荒。

      福生以为自己会平平稳稳的娶妻生子,好好做工照顾好婶娘和叔父,这样平淡的过一生。

      只是好景不长,他十三岁那年,婶娘病逝了。

      叔父为了治婶娘的病花光了所有的钱财,他对福生的态度大变,总是骂他是扫把星。

      福生知道他痛失爱妻的难过,也只低头受着,甚至更加努力的去帮衬他。

      直到这年夏至,叔父忽然温和的带他出了门,说给他找了个好差事。

      福生感动于他的谋划,所以当一个穿宦官服的白面差使递过一纸契约时,他看也没看就按下手印。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卖身契。

      他把自己卖给了宫里。

      卖了八两银子。

      宫里的日子很难熬。

      被去势后他生了一场大病,好容易才挺过来,跟他同一批进宫的人都各有各的去路,在努力的往上爬。只有他因为生病没有被安排到差事。

      他浑浑噩噩的过着,就算差事不如意,工钱被克扣,他都不在意。

      直到尚贵妃手下的大太监安回看见了他。

      福生并没有看到他丑陋的眼神。

      所以当第二天被调到尚衣间去他是有点惊喜的。但尚衣间的人们对他并不友好,却也不明面上闹,只在背地里窃窃私语。

      他偶尔听见过一回。

      “只可惜我没有生的这样的好皮囊,不比某些人,轻而易举的就从掖庭调过来,我可是塞了一百两银子才进来的呢。”

      那人感慨着。

      “若你真有好皮囊,你愿去做这事?”另一人打趣。

      “打死也不愿的。”

      “我也……”

      福生听得气的全身发抖。

      他当即想辞去这个差事,怒冲冲的去找了总管。

      可惜天公不作美,始作俑者正和总管聊着天。

      他如坠冰窟,愣在当场。

      安回看见他,笑眯眯的向他走来。

      “在尚衣间可还适应?”

      总管在后面赔着笑意,怕得罪了他:“尚衣间的事轻松,奴才知道福生是您的人,平日里只给他些轻便事坐。”

      福生觉得恶心。

      他捏紧了拳头,冷冷的说:“我要辞工。”

      总管笑脸一僵,安回用责怪的眼神看向他。

      “还说没有背着我欺负我的人?”

      总管急了:“冤枉啊!奴才真的没有!”

      福生不想看他们这些把戏,直直的盯着安回,忍着胃里的恶心说:“我不想做你的人。”

      安回的脸彻底黑了。

      这相当于在他脸上狠狠甩了一耳光,何况还有第三个人在,更叫他颜面尽失。

      安回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甩袖子离开了。

      总管惊惧异常。

      “你、你不想去可别害我!这下完了,你把安公公得罪很了,安公公连我都一起记恨上了。”

      福生不理他,拿着行李回到了掖庭的住处。

      第二天他还没醒,就被人抓起来绑在长椅上用刑。

      “你偷了安公公的东西,还不快交出来?”

      那用刑的人问。

      “我没有!”福生否认。

      没有人听他的否认,安回想要的是他的命。

      棍棒落在身上,下半身疼的失去了知觉。

      福生想。

      就这样吧,这样死去,总好过不清白的活着。

      安回却在这时来了,带着一个人。

      “这奴才手头不干净,竟偷拿我的玉佩。当众杖毙,以儆效尤。”

      “安公公说的是。”

      那人低声答。

      “!”

      这个声音!

      福生猛得睁开了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番外 永裕 君是清风明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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