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启程 同生共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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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世界还是那般热闹，唱戏的、说书的依旧高朋满座，故事虽只讲到高潮处，后续发展却被天马行空般传出各种版本。
而最终结局都指向主人翁是生是死的问题上来。
天香是个好热闹的主，京城哪个犄角旮旯她没窜过，水月班的戏她可没少听，今儿头一遭陪着父皇来，听了一出好戏，还是包场。
真好，她竟然不知道还有这么热闹的事儿？这唱的什么鬼，女扮男装考状元，阴差阳错做驸马。换成之前要是听到，她恐怕是会惊慌失措，可也不知为何，至从知晓父皇对待冯素贞的意图后，她反倒不怕了。
台上的角儿卖力唱完一段，皇上示意身边人给了打赏，天香却无论如何也乐呵不起来，蹙眉一脸苦相，对桌的皇上到是悠闲自得，一口茶喝得津津有味：“香儿，你来说说那出戏该如何结局？”
“呃，又不是我写的我咋知道？”
一声叹息沉重又绵长，齿缝里溜出的颤音充满茶水的苦味，笑得既无奈又无果。
“即便是写故事的人有时候也无法掌握主角们的命运。”话里有话，这意思再明显不过，天香听来却依旧无从作答，踌躇间含糊道“父皇？”
“罢了、罢了，是父皇为难香儿了。”
此时，台上继续唱着别的曲目，上演着一出全武行，刀枪剑戟、配合着旋律舞得煞有介事！
行云流水的身姿，走马穿花的步伐，在小小方寸之间，大杀四方！
直到最后独留一人站在台上，油彩抹金的面容遮不住那双谭泉碧眼，如无底深渊，又许是刚才经历一番酣战，宽大戏袍下的身板微微摇晃，而那般摇摇欲坠之感，更显得这个人有着为达目的而义无反顾的决心和勇谋。
待天香注意到那个人时，差点没喊出来，整个人一下子从懒散颓废的状态，变得斗志昂扬。出乎意料的又何止天香，冯素贞也很纳闷儿，只是想与皇上论个嘴炮来着，却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儿，只好拼命的压制住心中酸楚，强做镇定。
天香不敢喊出声，只得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游走，却没忍住迈向冯素贞的脚步，行一半处又停下来，转身看着皇上，欲言又止。
顷刻，冯素贞撩袍跪了下去。
“小民罪该万死，今日而来，唯求一人。”无需拐弯抹角，既然皇上心中有数，冯素贞自知无需与其盘旋。
她这是莽撞无知？还是自视甚高？
“你莫不知，我要的是你死么？居然还有胆相求。”
戏台上冯素贞跪得端庄，戏台下皇上坐得沉稳，一人一句的对话，天香想听不懂都难。她的本意是想让冯素贞避开这风口浪尖，同样也清楚父皇的意图，而此时面对谁她都开不了口。
“我这不还没死么？”
这话回得很不严肃，叽俏又讽刺。解下松垮垮的戏服，冯素贞站了起来，内里是一身灰白长衫，素雅清瘦的俊朗小生。从容一跳从三尺高的戏台落下，就近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与皇上面对面只隔一张桌的距离。
“我不过是一只蝼蚁，你若要我死，有千千万万中方法，只是我死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只有活着……”
皇上没有回答，一双虎眼死死盯着她，恨不得抽筋剥皮。
“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这场谈判，冯素贞根本就没有主动权，既不能晓之以情又不能动之以理，话到这个份上，冯素贞再次反问“如这世上真有冯绍民，皇上敢用么？你要杀我，只是不甘心而已，只是因为我……和天香。”
“混帐！”总算得到皇上一声回应，尽管暴怒。她不提这茬还好，从头到尾皇上能有多少在意她是谁？他一生看重价值，只要对他有利，管她是谁？
“父皇？”问题最终还是谈到症结上了，天香也没理由回避，也早就不想遮掩，普通一声跪在皇上面前“香儿求父皇放过她。”
言此，天香侧目看了眼冯素贞，在她眼里看到了无助的自己，一瞬间鼻头酸涩。卡在喉咙的话语也失去了出口的力量，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怕什么，却是偏偏避之不及的，也避无可避。
两人之间需要她来选择！
这样的难题换成冯素贞会怎么选呢？她的状元脑袋能破解么？
一双厚实有力的手，扶着她的双臂拉她站起。面对的是一张苍老又具威严的面孔，不由得缓缓喊出，腔调中似有哀求“父皇？”
天香如被护犊子的一般，被皇上下意识侧身微挡于背后，这样随意的两步转身却近距离靠近了冯素贞。毫无征兆，皇上猛踹一脚，端端踢在冯素贞肩头，连人带椅一个后仰。
天香看到的已是冯素贞狼狈摔在地上的模样，下意识要上前去搀扶，来不及靠近就被吓止“香儿退开！”
或许单是皇上一声话还吓不住天香，但皇上在那声怒喝的同时，又一脚踏在冯素贞的肩头死死踩着，更可怖的是颈脖处闪着一把细小明亮的匕首。
握在皇上手中。
九五至尊杀个人需要亲自动手么？冯素贞可以不畏惧来自帝王的怒火，但她不得不承认来自一位父亲的痛恨，她是惧的。
惧怕，没有合适的力量去对抗。
“你千不该万不该……”
古惑我的香儿！
明晃晃的刀刃低在皮肤上，还没刺入也划伤了表层，一丝鲜血缓缓冒出。杀了眼前这个人太容易了，他担心的是身后的那个，他无法判断这一刀刺下去，会造成什么后果？
他的犹豫和憎恨及所有的不甘心，在此时积蓄顶峰，及需要一个宣泄口，刀锋微微一偏，噗嗤一声插入冯素贞的锁骨处。
这是要千刀万剐的节奏么？
父皇！天香几乎连滚带爬，抱住皇上的手臂，泪水已挂在脸上，看着冯素贞只吼道“走啊！”
她明明可以反抗的，为什么要受着？不止天香不明白，就连皇上也是诧异的，从刚才踹她两脚开始，她似乎就没打算对抗。
冯素贞忍着痛意，半跪着稳了稳身子，呼吸有点急喘，无半点惧怕和惶恐，甚至还带着点畅快。她稍稍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父女俩，从怀里拿出一卷羊皮。
“陛下，这便是你命我去边关所寻之物”看着余怒未消的皇上甩脱拽着他的天香，一把夺过自己手中的羊皮卷。
冯素贞继续：“不知道皇上可愿一求真知？”
此羊皮卷说来也是一桩荒唐事，这上面记载着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是存在那些传说中的事迹。他当年却为此屠杀四方，隆重书写了一笔血腥史，到头来依旧是一场空。
可他的荒唐梦却从未消停过。将握在手里的羊皮卷摊开，四块拼凑出一副地图，有坐标、有地名，却无一处是他管辖的疆土。指头戳在地图上，一路划过，像思考着什么，再看向冯素贞时已换了一副神色。
沉默半响，皇上转回头看着天香，一手指向冯素贞：“香儿，这个女人死了，你会如何？”
早就料想过的问题，当真被提出来时，一股子天旋地转轰炸在脑子里。
“父皇？香儿……香儿无法独活。”
静，静到只剩几人的呼吸声。冯素贞顶着油彩花脸，在皇上身后痴痴的望着天香。
天香已哭成泪人！
皇上毫无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拳头都快捏碎了，真恨刚才那一刀没插向她的心脏！一把抓起羊皮卷，狠狠地扔在冯素贞脸上，提步扬长而去。
绝无第二次机会。
一日前，皇后与他如此说道：“皇上不妨给她们一次说话的机会，中听便罢，若不中听……”
沉着脸，走出戏楼，放眼看了看天空，呼出一口浊气。想他东方家的人尽会干糊涂事，从老到小无一例外。
今夜冯素贞又住进了公主府，皇上愤怒离去那刻，她也随即晕了过去，连和天香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拖到这里。这一睡就是两个时辰，天都黑了，锁骨处的刀伤也被处理好了。
睁眼看到的就是天香守在身边，她的眼还有些红痕和浮肿：“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天香握住她正伸过来的手，看着她鬓边的两束白发，小了一圈的脸型，颇含委屈：“姓冯的，你能不能别做那么无聊的事了？”
她也不想啊，她又能怎么样？她太自以为是，以为顶着冯绍民的皮，就是理所当然的事，理所当然的去享受一切。可若不是天香，哪有今日的她？
“没事了……”这一刻她是软弱的，不止身体是更是内心深处，只想有个温暖的怀抱，揽过天香埋头在她怀里，隐隐间有哭泣之声。在天香的安抚中，逐步放开了声，哪想在生死面前能不屑一顾的人，也可以哭得像个孩子。
“天香，从此以后我的命归你了。”待她情绪缓和过来，抬头看着天香。
人生在世有太多艰难困苦，而所有困苦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在面临苦难，无从而为。
冯素贞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当天香拼命让她远离是非时，哪有那么容易？她可以一走了之，就怕与天香的缘分也就此断了。皇上要她死的心是真的，但不会杀她也是真，这个断定是她与师父分析而得的，因此才决定与皇上面谈一场，一是给他解气的机会，二是为自己和天香争取明天。
尽管她和天香解释完前因后果，还是惹得天香有些郁闷：“所以，这便是你不听劝阻的理由？”
身体是真的损伤了，不过是多说了会儿话，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天香连忙替她端来一杯热茶，关切道：“你这样子，可有大碍？”
“咳咳~放心，我死不了。”
“冯素贞！”
“哈哈哈，天香你可知道，比起为你去死我更想为你活着，好好的活着！”
只有好好活着，才能陪你长长久久！
草长莺飞二月天，长长的河道两岸，杨柳摇曳生姿。来来往往的群众里，有数人为伍慢慢远离京城。
前端两匹骏马驮着两位风姿迥异的人，并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若能听清对话定能叫人笑掉大牙，两人所言甚是风马牛不相及。
后面跟着一辆马车，夫人和冯素贞静静的养着神，南雪为二人在随车的火炉中微煮着汤药，谁让这师徒二人都成了药罐子？
一个成年旧疾，一个新病新伤，一时要不了命，都得养着。
“前面的公子小姐，唠嗑唠累了吧，要不要回马车里喝杯热茶？”南雪朝车前方少侠装扮的天香以及还是那身火红的流云喊道。
“雪丫头，我看某人不是想喝茶，是想见咱家少夫人呐”
“哼！是又怎样？碍着你了。”
车内静养的二人很是无奈，一个活宝就够让人头疼，如今两个撞一块儿，这一路不寂寞了。
洪武三十三年，天香公主与冯绍民和离，随母离京。
洪武三十八年，太子登基，公主归来，再嫁于人。
【全文完】
【后记：以为是尘埃落定，却也是风云再起。日晕高悬，朗朗晴天，天香一步步踏出那巍巍宫墙，稀薄的日光浅浅昏韵，似有似无拉出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的地上，折射出她所向往的姿态。她知道这是最好结局，也是新的开始，就算世间不在有那个叫冯绍民的人又怎么样？
冯绍民就在她眼里，在她目及之处，在她奔去的方向。只是世人不知，世间本无冯绍民，有的一直就是她爱着的那个人，那个永远会等着她的人。
此刻，那个人就站在那里，等她入怀！】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