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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

  •   周安觉走进班主任办公室的时候,晚自习的上课铃声才刚刚响起。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羽绒服,因为刚把胃吐空的缘故,走起路来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就像一片灰色的羽毛。
      “报告。”
      “进来。”班主任头也没抬。
      “老师,我胃不太舒服,想回家休息一下。”安觉的声音听起来又疲惫又沙哑。她一直低着头,两侧的头发垂下来,把脸颊遮了个大半,似乎就快要完全遮住左脸上的那一大块纱布。
      班主任叹了口气,停下手中批改作业的动作,抬起头说:“你先写张假条吧,”他从抽屉中抽出一沓材料纸,连带着一支笔推到安觉面前,“你用我办公室的座机给你妈打个电话,让她来接你回去,我顺便想跟她聊聊。”

      这段时间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严重到足够让周母彻夜难眠。刷完碗后她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却又在打盹中被电话铃声惊醒。
      是陌生的号码,可是在听到安觉声音的一瞬间,周母全身的毛孔都战栗起来――她生怕安觉又出什么事――好在,好在只是个简单的班主任谈话而已。
      周母着急忙慌地赶到学校,看见安觉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的花坛旁。
      “这儿多冷啊,你胃不是还难受着吗,怎么不回教室等着?你先去教室,一会儿出来我去教室叫你。”她去拉安觉的手,却被眼前人挣脱了。
      安觉把头别到一边,就是不看她一眼,也不说一句话。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周母的眼神里心疼着急各掺一半,现在的安觉在她眼里就像个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那你把帽子戴上,注意点别冻着了,妈妈很快就出来。”她伸手帮安觉戴上了帽子。
      这一次安觉没有闪避,她机械地站着,眼睛不知道该望向哪一边。
      难道真的应该怨自己太倔吗?否则她和母亲之间,不,准确来说是和家人之间,又为何会变成这种样子。

      十一月平城傍晚的寒风似乎能穿透衣服渗入毛孔,安觉戴着帽子,把双手都缩进袖子里,仍然冻得有些微微发抖。她把书包从背上取下来紧紧地抱在身前,好像这样能暖和一点似的。
      愣神中突然一辆车飞速从身前驶过,因为车速太快,安觉着实被惊了一跳,一下子回过神来。那车在驶过几米之后停在了校门右侧的马路边。
      还真是辆好车呢,车速这么快,说刹就刹住了。安觉忍不住嘲弄地想。
      车停后并没有人下车,主驾和副驾上的人似乎在争论着什么。几分钟之后,副驾驶一侧的门被从内推开,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下车后用力摔上了车门,转身快步向前。他所有的愤怒都转化成了摔门时“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你给我站住!”主驾驶上的中年男人紧接着也下了车,他用气得颤抖的手指着那男生,五官似乎都因为怒火而扭曲得变了形。
      可男生并未搭理他,仍然不回头地向前走。
      “我他妈让你站住听见没!”中年男人快走几步追上他,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结果男生大力一甩,他猛地一趔趄险些摔倒。
      那男生下意识地转身伸手去扶,却生生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这次他真的停下了脚步。他完完全全地转身站定,眼睛里原先的怒火被一种微妙的戏谑所取代。
      “我告诉你,林毅骁,你千万不要觉得我欠你什么!你吃的、穿的、住的、用的、玩的,哪一样花的不是老子的钱?!你以为你翅膀硬了是吗?你以为你成天不务正业泡在酒吧里就能拿住老子是吗?我告诉你,你拿着老子给的钱,就给我做你该做的事!”男人指着对面男生的脸,声音大得连对街的人都能将每个字听得一清二楚。
      男生突然戏谑地轻笑一声,“不敢不敢,”他摆了摆手,“我就是个行尸走肉,怎么敢妄想拿住你啊?连我妈都拿不住你,这辈子谁能拿住你啊?”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又自嘲地一笑,“奥,不对,应该说,这辈子除了那个小三,没人能拿得住你。”
      中年男人气得浑身颤抖,说不出一句话,那个叫林毅骁的男生却满脸故作轻快、蛮不在乎的吊儿郎当表情。
      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男人看了眼手机,随后抬起头,
      “林毅骁,我不跟你扯别的,我给你下最后通碟,我要是再接到你班主任的电话说你没去上课,我就把你卡停了,到时候你就喝西北风去吧!”话毕,他接通电话便转身一路走回了车子旁,开门上车,扬长而去,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说。

      林毅骁望着父亲开车远去的方向,在原地呆呆地站了许久。他一向最知道怎么去折磨一个人,他用自己几年来的自甘堕落去惩罚父亲当初犯下的错,每一次对峙他都把那条伤疤毫不犹豫地撕开,他只有看着父亲气急败坏的脸,看着他自知理亏无法反驳的狼狈模样,才能知道他和自己一样,也是痛着的。
      可是再痛又如何呢?再痛一切也回不去了。
      在满腔可悲的驱使下,林毅骁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用随身携带的打火机点燃,动作相当娴熟。
      父亲下手不轻,但好在冷风的麻痹效果极好,他的左脸已不像刚刚那么火辣辣地疼了。
      少年犹豫了一会儿,终还是熄灭了手中的烟,走进了学校。这是他转学到平城两个星期以来,第一次走进四中的校门。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被不远处的周安觉看在眼里,她从他们的争吵中已将矛盾猜了个大概。
      此时此刻,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这是安觉第一次体会到这句话的现实意义。
      没过几分钟,母亲从学校里走了出来。
      “回家吧。”她轻轻地拍了拍安觉,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周母刚把钥匙插进锁孔中,还没开始转动钥匙,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伴随而来的是一声憨里憨气的奶音,
      “姐姐!你今天回来好早哦!”周安垚一把搂住安觉,他才上小学一年级,身高也才刚刚到安觉的肚子而已。
      “不是跟你说,妈妈回来自己开门吗?怎么这么不听话?是坏人怎么办?”周母嚷道,随后拉着两个孩子一起进了门。
      “哦,知道了,”安垚撅了撅嘴,又笑着冲安觉说,“姐姐,你看妈妈凶我我都没哭,你笑一笑嘛,你好久都没笑过了。”
      安觉在眼泪掉下的前一秒及时地挣脱了安垚的拥抱,跑回了自己的卧室。
      眼泪在她躲进被窝之后开始放肆汹涌。
      她用被子把头全部蒙住,使劲咬住嘴唇不让屋外的人察觉,但仍然不可避免地发出了轻微的呜咽声。
      这呜咽声恰好被进屋找她的安垚听见。
      这瘦瘦小小的孩子并不知道姐姐的身上发生了怎样不幸的事情,也不明白这段时间母亲为何总是愁眉不展,他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就是此时此刻,安觉正在流泪。
      他甩掉拖鞋,轻轻地爬上床,隔着被子侧躺在蜷缩成一团的安觉身旁,用自己小小的手臂拥住了她。可安垚还太小,他努力伸长手臂,也只能勉强将手搭在被子上方。
      “姐姐,你哭吧,哭累了就睡一会儿,一觉醒来就好了。”他搭在被子上的小手轻拍着,以示安慰。
      安觉不说话,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停不住。
      母亲听见声音也走了进来,她侧坐在床上,摸了摸安垚的头,轻声说,“你先出去,把门带上,妈妈跟你姐姐说几句话。”
      安垚听话地点点头,下床走了出去。

      “安觉,我知道你怨我们,可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过去这么多天了,你能不能振作一点,从那件事里走出去?”
      “你十六岁了,还有两年就成年了,成年之后伤痛只会越来越多,难道你每经历一次都要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吗?”
      “现在我和你爸还可以护着你,可总有一天我们都会离开的,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不要再这样折磨你自己也折磨我们了,谁也帮不了你,你只能自己走出去。”
      “你知道你们班主任今天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你现在跟本就没办法正常学习、融入集体,他让我带你去看心理医生。”
      “可以不要这样倔吗?这一个星期你都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不要任性下去了好吗?你回答我一句行吗?”
      周母不停地发问,她的情绪一句比一句激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濒临崩溃的边缘。
      “你想让我回答你什么?”安觉一把掀开被子,猛地坐起来,“当初我求你们别收她家给的钱,求你们给我一个公道的时候,你们帮我了吗?你们护着我了吗?”
      她的脸涨得通红,遍布红血丝的双眼内噙满泪水,眼神里满是质问、愤怒、不甘、委屈以及痛苦。
      “还有我的脸,”安觉用左手食指指着自己的左脸,那里的纱布也被泪水浸湿了大半,有淡淡的红色血迹隐隐透出,“医生说我可能会带着这个疤一辈子!她毁了我的一辈子!可是我的一辈子,你和我爸你们两个人,你们五万块钱就把它卖出去了。”她最后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自怜自艾的喃喃自语,是啊,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情了,再多心痛和委屈,也只是说给自己听。
      “你爸他没有去外地,他在住院,他生病了。”周母的情绪已渐渐平静下来,“很重的病,胃癌晚期。”一开始她认为安觉受了伤害,再经受不起这样一个噩耗,可如今看来,也许将一切和盘托出,才能解开她对他们的心结。
      事实证明,她的想法是正确的。安觉在听到这个消息的一刹那,眼睛里的惊诧立刻盖过了刚刚的万般怨怼。
      “一开始我们商量好了不告诉你,是怕你承受不住,但是今天,我想,你应该要知道实情。”周母满脸难掩的疲惫神色,丈夫和女儿接连发生的不幸好像让她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你可以怀疑任何人,但你不要怀疑爸爸妈妈对你的爱。我们何尝不想走法律程序,替你讨回公道,可是打官司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你爸爸的病根本拖不得……家里的积蓄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你和你弟弟生活也需要钱……我们需要那五万块钱……你能体谅我们吗安觉?”周母的声音又有些许颤抖,这一切都像是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安觉坐在床上,双手不停绞动着。她在心里最纠结难受的时候,曾猜想假设过父母接受和解收下那五万块的一切可能原因,她想过他们所有可能的苦衷,当然也包括这一种。但最终都被她统统否决。她在心里把父母和见钱眼开的小人划上了对等号,却不曾想过事实远比她猜想的更加糟糕,父亲竟然生了这么严重的病……而她却还不停地往那伤口上撒盐……
      “妈,你让我缓一下。现在我知道了,对不起。”安觉用双手捂住脸,深呼吸,尽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可还是有泪水从指缝中溜出,“你让爸爸好好治病,我会振作起来的,我保证。”
      “好好学习,不要一蹶不振下去了,家里的事你不要担心,我们会处理好的。”周母把女儿在被窝里弄乱的头发拨弄整齐,起身说,“你好好休息吧,在办公室的时候我帮你多请了两节课的假,明天睡个懒觉,早上第二节可下课再去上学吧。”
      这天晚上周母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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