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澜乱之意阑珊》君自阑珊

2、卷一、第二章

　　浮欢殿前，夜凉似水，一树浅杏花香浓郁，混合在风中都有了旖旎味儿。

　　奕阑珊抱臂静静立于树下，一袭胜雪白衣与天边月色相应和，说不出的韵味。
　　侍女推门出来，手中所执的宫灯须臾照亮一方天地，也照映随后而出的靳非息的面容半冷半暖，暧昧不清。两人对望，香气浮动，不知谁才是这静谧的夜里一道风景。

　　侍女将灯架住便退下。靳非息面上蕴笑，将手中一卷画轴递与她，这才发现佳人面若桃花，神情不若平常，不觉失笑道：“怎么，又喝酒了？”
　　“与你何干，少多管闲事。”酒意上头，比平日还随意几分，奕阑珊摇头晃脑地拆了画，一幅水墨丹青图徐徐展现，她不懂欣赏，却也能感到这画技非凡，循见落款喃喃出声，“王璟……何人？”

　　“白国的第一画师，你去寻他将他带来，我有话想问。本想让子临帮我一把，却没了消息，不知是出了什么变故，看来还得你亲自走一趟方才安心。”靳非息娓娓道来，不急不缓，目光落在她脸庞，走近几步低头附在耳边，声音蓦地低沉几分，“此路凶险，奕阑珊，你要小心。”
　　奕阑珊感到耳畔一热，心头升起难言的悸动，她想从这古怪的情状中脱离出来，推开他往后一退，撞在身后的树干上。

　　杏花纷扬而落，美人落花，含羞带怯，在靳非息眼中，这才是最美的画卷，再有能耐的画师也不能勾勒分毫。

　　“我知道了……此间事了，先走一步。”她低眼就要离开，本想再探听轩永年的事，现下也无心逗留，不曾想靳非息就着兴致夺了人腰间剑鞘，用了三分内劲斜扣在树干。
　　奕阑珊回过身满脸怒容，今夜喝醉的像是她主顾，行事幼稚死了，哪里像一国公子，尚未反应过来，洁净花瓣便落了满身。

　　靳非息眸若深墨，本是毫无情绪，此时却带上星星点点的暖意，看得人不觉一怔。他抚上奕阑珊的脸颊，帮她拂去落花，不忍笑意淡然开口：“好好好，莫要生气，今日是我得罪了，这桩事办好后，多饶你些清闲时光。”
　　“……我走了。”奕阑珊脸热咬唇，飞也似的逃开，迅速隐于夜色之中，失了往常的气度。靳非息回身立于花树下静默片刻，手中温度尚存，一时间有几分恍惚。刚才的轻佻言行，几分是真？而那片刻的动心，怕是只有自己才明白了。

　　藏匿暗处的影卫等公子回了浮欢殿中，急往凤栾宫去。
　　宫殿中央，只见一女子黑袍敝身，凤目丹唇，她身段窈窕着装暴露，单手支额虚虚撑于桌旁，颇是慵懒情状。身旁一容姿美好的少年侍奉填墨，殿中隐隐透着男欢女爱的露骨情爱滋味。国主定是刚云雨一番，影卫哂然步入殿中，单腿跪下，将方才所见一一交待。靳鵷手势一顿，一个“珊”字便毁了一半，不快地扔到阶下，宣纸上正是奕阑珊三个字。男宠偷得一眼，得了她一道冷目便再不敢多看，身子微微颤抖。

　　靳鵷遣了他们离去，于满室粲然灯火中静坐，犹如华美却又冰冷的雕塑。她冷冷凝望壁上所挂的人像，男女气度皆不同常人，“爹娘，若是九泉之下有知，你们会觉得靳鵷做的是好是坏呢。”

　　奕阑珊次日清晨便出发去往白国寻人，赶路行了半日，无甚变故，都有些倦了。此刻前头突然有了点喧闹声，她顿时得了精神，想着也许可以寻架马车载上一段路。
　　可越向声源处走近，血腥味也重起来。

　　哦？看来还是个不好坐的马车。

　　奕阑珊心里有了考量，跨过几具尸体便看见三个黑衣人围着一名男子和两名奴仆，抽出剑来寒光一凛。
　　那小童吓得厉害，颤着声朝她喊了句：“女侠！女侠快来救救我们公子罢！”

　　那几人交换眼色便掉头朝奕阑珊过来，手中的砍刀看着锋利极了，也不作花腔起式直接劈下，却也未看到出蛮劲，不知道是哪来的山野莽夫。

　　奕阑珊把敌人的招式路数看了个七七八八，躲得干脆利落，伸出脚来将一个绊倒，跟着狠狠踩上那人头颅，壮汉立马失了气势，女侠手中剑起划过脖颈这般了结一个。身后另两人大刀阔斧砍来，她迅速弯了腰，手腕一转抓住空挡，便用剑朝他身体横劈过去，余下一人左手用掌阻了他路数，右手再持剑刺入腹中，转了方向再迅速抽出,将人向自己倾倒的身体推个老远，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收尾。

　　师父最最诟病此处，说是秀气太过却不够力道，可奕阑珊总是要如此仿佛故意气她。桃花渊学来的手艺多是求她自保，可奕阑珊不甘心总是像砍瓜切菜那样直接，但师父的狠她学个通透，拔出剑便是要对方死自己求生。
　　奕阑珊把剑收入剑鞘，向那几人走去开口便是一句：“劳驾带我一程实在走不动了！”

　　马车上步下一个华服公子来，看那人白色披风便是上好料子所绣，大抵身份尊贵，遇险之时却没护卫相救，也是可怜。对方可不知道女侠的心思如此多，上前拱手，近看眉眼倒是亲切好看：“多谢女侠相救，在下羿商，斗胆问一问女侠名姓，若是不嫌弃可否让在下载女侠一程，报答女侠的救命之恩？”

　　她对这类君子有好感，礼数周全不说，还很有分寸，哪像靳非息那只狐狸，但凡见到个姑娘都要殷切许多，想起靳非息，似乎又感知到他手的温度和那声低语，竟是不由自主种下心魔。奕阑珊急忙摇头，定了定心神：“我叫奕阑珊，幸会。可累死我了，如此有劳了。”她也没多扭捏，踩着板子一躬身便先钻进去了。

　　两人同行一段，羿商讲述了一路趣闻，不算唐突也不无趣，奕阑珊觉得自己交上不错的朋友，心情畅快想请他去靳囯喝酒。羿商忍俊不禁，只好温言推托，说是有事在身，改日拜访。
　　告别时分，竟还生出点滴不舍来，背过手去目送半刻。

　　羿商阖眼靠在车壁，唇角微勾。小厮掀开帘子：“公子为何不与奕姑娘一起？我们，不也是为了……”
　　“无妨，来日方长。如今有人介入，我们暂时不用出面。”他眸中尽是笃定与志得，相交半日，女侠奕倒是真诚可爱，比料想的有趣多了，“孟安，驱车回宫吧。”

　　终是到了白国都城，奕阑珊想迅速找个客栈收拾收拾，好洗去这一身风尘。
　　但是，老天爷好像并不喜欢如她的意。

　　风烟俱净，本该门庭热闹的市集竟一人也无。摘得三分冷静与警惕，奕阑珊放慢脚步径直前行，一面右手轻搭上剑柄，略一转动，刀锋处一点寒芒闪烁，欲要破鞘而出。
　　此时一串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此刻寂静，只见那灰色衣裳身材矮小的乞儿迎头撞上，兜帽滑落露出满头青丝与一双似小鹿的澄澈眼眸。他惶惶开口，嗓音清亮急促：“女侠，请帮帮我！”

　　奕阑珊回过神来，眼刀扫过紧追其后的男子。他浑身暗淡，袍子由粗麻所织十分简陋，手掌却不乏清俊白皙，甚是扎眼。男子手中卡着一把青龙纹短匕，龙纹缠绕匕身冷光凛凛，似出自名家之手。黑衣人一瞬即发，蒙住半块面庞，眸若深潭死水未见波澜，手下动作不停，直向灰衣小子心口剜去！

　　想要在她面前杀人，可笑。奕阑珊迅速将乞儿拉直身后，横砍截了他路数，立即迎上，手肘格在腰腹，顷刻卸去这厮全身内劲。他哀叫一声颓然倒地，捂住嘴快干呕出来。原来此人并没有甚么武学基础，不过凭着满腔怒气瞎使力罢了，不禁心呼无趣。
　　女侠留意到他仍有战意，反手削了面巾，一张温和的面容显露出来，与前头的印象不成一体，她蹙眉冷斥一声：“滚！”

　　刺客便慌张地捂上脸，口中咕噜一声像要哭了，爬起来踉跄拐入巷中，直至隐于其中。灰衣乞儿在一旁黯然凝望，低低叹气。

　　原来，白国近日被战事频频侵扰，因而了无生气。所幸，七国第一名楼天香楼仍有接待。那小子几乎将整张脸埋入菜中，看来饿得够狠，奕阑珊略过满桌珍馐，执杯独酌，总觉不够尽兴，筷子蘸上酒水在桌上画写不忘开口：“丫头，别光顾着吃，先把前事给我交代了，不然你付钱。”
　　对方闪出狡黠的神色，将外衣利索剥去，现出鹅黄亮丽的襟裙，长发挽成一股，果是个清新可爱的女儿。

　　她吃饱喝足，收拾停当，自得地从椅子上跳起，认真中又难掩几分滑稽地朝人拜首：“多谢女侠相助，待阿芷回宫定让父王厚礼报偿！”原来白国的公主这般年幼么。奕阑珊想起自家小妹，嘴角一弯揶揄道：“殿下真是豪气，不知又何苦扮成乞儿欺骗我来？”
　　白芷眉眼皆哀，看她神态像看戏法一般，她苦着小脸拉着阑珊的手：“侠女姐姐帮帮阿芷罢！王璟疯魔了，一路要追杀我！你救救他，好不好？”画师王璟，倒是得来不费功夫，只是……

　　想起靳非息的嘱咐，奕阑珊沉吟片刻，又卷入一桩麻烦事了。忽而一阵香雾飘摇，二楼门窗登时阖紧，一袭纨素青裙款款而来，在五步外便朝白芷方向跪下，音色犹如山谷清泉却又谦卑非常：“阿离来迟，向公主请罪。”白芷并不作答，反是笑盈盈地向楼梯处跑过去，一面高声喊：“子临哥哥，子临哥哥~”
　　奕阑珊行过阿离身畔，翻过手掌要试她能耐，还未出手内劲先失三分，而此位沉静的女子周遭香气愈浓。

　　“呵，果没想错，姑娘用这五香阵诱我出手，灵家阵法伤人伤己，不必这么抬举我吧。”阑珊将手钳在人手腕二寸，催了几分力道，阿离脸一白，讪讪挥袖收阵，眸中一片水光潋滟，一时有些站不稳当：“……香雾糅杂毒气，隐而不发，委实是怕姑娘加害于我们公主，多有得罪了。如今被姑娘看破，是阿离技不如人，有愧于九溪灵家之名。”
　　语毕，她望向声音响动的那处咬唇不语。

　　自楼梯上来一人，白蟒纹宽袖袍，手中仍抱着刚卸的甲胄，眉眼英气带锋。他摸过白芷脑袋，便向奕阑珊行来，眼中有挥不散的阴鹜，大抵是被战事搅得心绪沉重：“奕女侠，非息说过要照顾你，然事务繁重，还让你救了我们公主，真是抱歉。”本想问他凭何相认，又思自己一身装扮煞是扎眼，便眨眨眼回道：“刚听白芷唤你子临，想是无伤将军子临罢，久仰了。”

　　“非息心中挂念的果然是位美人，他反复嘱托让我来寻你，哈哈哈哈，这么多年也没见他这般记挂着谁。”将军说起此事，不忍眉目舒展大笑起来。
　　他们名字相称应是友辈，见自己被那人挂心忧虑，这千里的距离似乎又不是那么远了，靳非息为她安排妥当，似乎他就在身边……思绪渐渐飘远，那夜月色清晖之中杏花的香气又飘回鼻间，她讷讷回应道：“哦、哦，是他考虑周全。”

　　白芷盯紧她发呆的模样颇为疑惑，子临将军满面冷峻地说：“公主你速速回宫，王璟那逆贼由我处决！”
　　“不行——！”她们同时出声，对望一眼俱是无言，担心招致误会，奕阑珊先行开口：“靳非息……我们公子寻他有要事，我得带走他。”白芷也拧起眉头凶巴巴地鼓起俏脸：“哼，谁都不能伤阿璟。”

　　“奕女侠，迫害王族是死罪，他决不能离开白国。若有要事可让非息修书予我。至于公主……”睥睨一眼，子临冷笑不止拂袖便走，“追杀王女，你以为王璟能有几条命来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