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之后》长生不老汪

171、逃亡9 往事不可追

　　盛勉被延煦相对来说偏严肃幽暗的目光一看，差点下意识地松开温存阳的手，好像做什么对不起延煦的事忽然被发现了似的，他的十指微微伸展，由着它再往下掉一点，就会从温存阳的十指间脱离出来，但他又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没什么好怕的，十指反而收紧，紧紧地握住温存阳的手，犹觉不够地直直回视着延煦，把眼神调整在“问心无愧”和“你看我我也这样”之间。

　　延煦薄而线条清晰的嘴唇抿紧了，显出了平易近人以外的另一面，让盛勉联想到他在格敏英的记忆里，看到的延煦在不合格品回收部工作时的样子，肃然正气，不苟言笑。盛勉不由得把温存阳的手握得更紧，不过现在眼神已经控制不住地变成“救命”和“不要再看我了，我压力好大”。

　　“商量到哪里了？”盛勉说，“下一步做什么好？”

　　“情况复杂。”延煦说，“你过来。”

　　盛勉很想看温存阳，他实在从来不是一个领导者，遇事不决爱看温存阳的眼色行事，可现在看温存阳等于看延煦，盛勉还是不看了，他半是认命地朝延煦走过去。

　　谋慈艰落后一些，和温存阳走在一起，而盛勉和延煦并排走在一起。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大片的湖泊在夜色下颜色深得像黑色未干的沥青，半圆的月亮好像变暗变远了，地上的霜淡去，变成深灰色的雪，盛勉处于完全陌生阴森的环境里，感觉像站在无边无界的海中央一个锥子一样的礁石上，迎面只有无情的海风阵阵，世界很大很大，一切都很渺远，盛勉一个人孤身处于世间，不知道哪里是尽头，哪里有平静和温暖。

　　冷风穿过，盛勉身上因为刚刚补足食物而产生的热气被吹散了，他冷得把手揣进上衣口袋里。

　　延煦把外套脱下来，披在盛勉身上。

　　“不用了。”盛勉说，“我是机器人，更耐冻，你自己穿着吧。”

　　延煦的外套还是落在盛勉身上，略带些不容拒绝的味道。

　　这是关心，盛勉告诉自己。是陌生的味道，盛勉又忍不住这样想。

　　也许人和人之间的气场是此消彼长的，在盛勉看过的格敏英的记忆里，延煦一举一动都不掺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真希望走在他旁边的是温存阳，盛勉忍不住回头看温存阳走在哪里，有点像小孩子去逛商场，目光总要跟着大人才行，生怕被拥挤的人群给挤散了。温存阳正在跟谋慈艰说话，显得比盛勉坦然得多，看上去没有一点不自在，温存阳不那么热衷于和别人打交道，但到了需要和别人打交道时，他总是态度沉着坦然，不卑不亢，泰然自若。

　　“怎么？怕温存阳突然不会走路了？”延煦在旁边不咸不淡地说，“需要你过去扶着他吗？”

　　盛勉回过头，延煦的语气让他想到了爸爸，虽然完全不是同一种表现形式，爸爸有什么不满直接严厉批评，不会像延煦这样要笑不笑地阴阳怪气。

　　“没有。”盛勉说。

　　“你变了很多。”延煦说。

　　指的应该是盛勉和他的本体格敏英之间的差距。

　　这是盛勉的错吗？应该不是吧。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这个念头在盛勉心里稍微一转，答案自然而然浮现，对于延煦来说，肯定是变得令人不满了。

　　盛勉带着一些反抗意味说：“你和温存阳也不一样。”

　　延煦笑了：“我复制意识给存阳时，你的本体刚刚牺牲，当时我心中有太多的内疚和自责，复制出去的意识只有温柔那一面，在盘世界，没有意识交流基站，我们的意识不能交流，相当于有将近二十年，完全是以两个人的状态生活。”

　　这些盛勉能感受到，只是延煦的话，让盛勉更深刻地理解这一切结果的原理。

　　盛勉把这一切暂时归结于衍世界奇怪的科技发展，以及衍世界和盘世界间千万种差异，以及命运的阴差阳错。

　　“你以前从寒苦中长大，韧性很强，性格并不强横，但百折不挠，什么艰难困苦都拿你没有办法，”延煦说，“现在你比以前娇气得多了，真是个温室里长大的少爷。”

　　盛勉听着不觉得是什么好话，温存阳为什么不能跟他走一起，他觉得延煦的空气不那么让人快乐。

　　“以前你总是忙来忙去，把电影制作技术推到极致，非常有才华，现在你对那些似乎不怎么感兴趣了。”延煦怀念地道。

　　盛勉心里升起一股火，有点想把延煦推到旁边的“未干的沥青”里面去，让延煦在里面灌几口湖水，好更清醒一点，他一点也不想听延煦缅怀过去，尤其是说明现在的盛勉不如以前的盛勉的过去，盛勉不需要一个人帮助他更讨厌自己。

　　“以前……”

　　“够了！”盛勉忍无可忍地道，“以前的我死了！为了让你赶快从衍世界离开，顺利到盘世界，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了！身体被飞行器射.出来的弹片给削成了七八块，四肢在空中散开，后来被陆敏添找人缝缝补补，拼凑成一个整块，埋在一个陆敏添挑选好的墓地里！如果你要比较再比较，要一条一条地叙述现在的我有多么不如以前的我，就请你去向愿意听的人说！”

　　盛勉的声音过大，后面温存阳和谋慈不怎么清晰的低低说话声忽然中断，侧面体现了气氛被盛勉一连串不满的怒言推向了僵持。

　　延煦微微怔住。

　　盛勉有些后悔，起码不应该说什么死了，分成好几块什么的话……那可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延煦沉默了一阵，中间的时间盛勉在“满怀诚意和愧疚地道歉”和“装死到底，假装空气不存在”之间反复横跳。

　　终于，还是延煦先开口说话了：“你发脾气的劲儿倒是一点儿也没变。”

　　盛勉有点儿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嘴角微微动了动，眼睛若有若无地弯了弯。

　　灰色的云散开，像盛勉在家里睡觉时，早晨被拉开的窗帘，月光洒下来，眼前的黑暗褪去了一层。

　　“在盘世界的时候，我有两次看见黑衣人进到我的卧室里，”盛勉忽然想起来，“那不是梦，是不是？”

　　那是你，是不是？

　　延煦笑说：“嗯，那是我，在盘世界我不能和温存阳即时交互意识，又不能让陆敏添发现我，所以只能偶尔夜里去看看你。”

　　盛勉翻了一下眼睛说：“你还叫我宝贝，肉麻死了。”

　　延煦不以为忤：“那怎么了？我们结婚都多少年了，在衍世界的时候，我们婚后我就叫你宝贝。”

　　盛勉想象温存阳叫他宝贝的样子，想象不出来，温存阳以什么样的语气叫都违和，确实，只有延煦长着那样一双明亮的常常带着笑意的桃花眼，叫人宝贝才不让人觉得奇怪。

　　“不叫宝贝叫什么？”延煦笑说，“叫喜新厌旧的小白眼狼？”

　　这不是什么好话，盛勉瞪延煦一眼。

　　“也不好，叫盛娇娇？”延煦说，“格导这个称呼现在显然不适合你了，是不是？”

　　盛勉皱眉，再瞪延煦。

　　亏他还为了展现男子气概，有心在温存阳去他房间之前，把玩偶收起来，把吃灰已久的健身器材拿出来，要是让延煦把“盛娇娇”给叫响了，他为自己的男子气概正多少次名也是白费劲儿了。

　　“你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延煦往盛勉这边看了一眼，盛勉忽然就特别不想让那眼底的笑意变成不快，把后面的半句话省了，换了说法，“少来你，别叫这个，我不喜欢。”

　　延煦笑：“难得能和你说这么多话，在盘世界的时候，我得隐藏自己，又不能和温存阳意识交互，像和你分别了将近二十年，那可不是可以不放在心上的时间，漫长得让人很难忍受。”说到后面，转成了苦笑。

　　盛勉想了想，心里感谢延煦把格敏英在衍世界的记忆封存了起来，不然，带着之前记忆的盛勉，大概也会觉得时间漫长得让人难以忍受吧？

　　“好在，”延煦释然地说，“温存阳这个附体很不错，把你照顾得很好。”

　　这个盛勉很认同，尽管生活总是难免有这样或那样的烦恼，可他在盘世界的生活，已经是相对来说尽善尽美的了。

　　盛勉和延煦拌了几句嘴后，倒是觉得熟悉和放松下来了，压迫感悄然消散，只是，温存阳和谋慈艰有那么多话好说吗？怎么还不走到他旁边？

　　他又开始频繁回头看温存阳，温存阳和谋慈艰还没有冷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彼此听对方说话时都很认真。

　　盛勉有点不自在，心里有哪一块儿不满足似的。同时忽然想起，之前一天晚上，盛勉在家里楼顶上看见温存阳和凌湛霄在家外面的行道树下说话，当时乱七八糟猜了许多种可能，怎么也没有想到温存阳和凌湛霄同是延煦的附体，两个人当时大概在说盛勉从不合格品回收局出来受伤的事，也许还在商量怎么一起对付陆敏添，盛勉还吃了一些飞醋，打电话让温存阳回来，现在想想有些撒娇的意味吧，温存阳不嫌他麻烦矫情，简单和凌湛霄说了几句就回来找盛勉了。

　　延煦看盛勉频频回头，目光老在温存阳身上打转，半笑不笑说：“怎么变得这么粘人？一会儿不贴在一起都不行？”

　　盛勉说：“温存阳愿意让我粘，我就变得粘人了。”

　　延煦说：“我也没有说不让你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