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之后》长生不老汪

155、争执与争取2 敏英往事录

　　晚上，一家四个人一起去吃饭。

　　常妍华脸色发白，一路上沉默不语，以往话最多的就是常妍华和盛勉，两个人能把气氛弄得特别轻松和活跃，现在常妍华一句话不说，盛勉觉得刚发生了大事，还不知道怎么变回原来的样子，所以配合着常妍华的沉默，一起沉默，温存阳平时话就少，现在保持着原来的状态，就只剩下盛长建，时不时说几句不相干的事，常妍华和盛勉会回答，可是明显谁也心不在焉。

　　盛勉和温存阳之间的事，把刚刚和谐亲密起来的家庭关系敲碎了，而后往其中注满了让人无法呼吸的胶。

　　吃饭时仍然比以前沉默，不过比坐车过去的路上好了一些，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断断续续地评价这家馆子的味道怎么样，哪种鱼好吃，似乎都在心照不宣地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心照不宣地把那个暂时无法触及的禁地搁到一边，都知道早晚要处理，但都不想处理，选择暂时不理会。

　　温存阳平时会非常细心地照顾盛勉，给他剥虾是常事，去年过年时盛勉没有自己剥过一点虾，全是经温存阳的手，给盛勉续水，盛勉的袖角快要碰到油污时，温存阳会及时格开提醒盛勉，时时刻刻状似不经心地注意着盛勉这边的情况。

　　而现在，温存阳非常自然地停止了所有的细心照顾，淡然而专心地自己吃自己的。

　　直到，盛勉想去左边拿纸巾，温存阳也去拿，盛勉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温存阳的手。

　　常妍华看见，刚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瞬间又变得苍白一片，脸色骤然变了，筷子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而后十分僵硬地收了回去。

　　盛勉尽量保持自然，收回手，拿着纸巾擦去嘴角一点不小心蹭到的酱汁。

　　接下来常妍华不停地喝水，再也没有吃过一口菜，她坐在那里，既失魂落魄，又非常难熬似的，就像坐在一片玻璃渣子上面似的。

　　看状态，盛长建知道玩不下去了，借口说生意上有急事，建议大家早点回去，大家一致同意，在沉默的氛围中回了家。

　　回到家，盛长建建议盛勉：“你跟你妈一起到你小姨家住一段时间吧，不是说强行让你和存阳分开，而是你妈最近这段时间状态实在不好，我又得去外地，家里就你们三个人，让你妈天天看着你和存阳在一起，你妈太难受了，假期你就和你妈往你小姨家去，等开了学，你们俩的学校都在本地，平时想做什么都随你们。”

　　盛勉觉得盛长建说得很有道理，可是又觉得不好一口答应，应该先跟温存阳商量商量，就说：“我想想。”

　　于是盛勉就把这事原原本本和温存阳说了一遍。

　　温存阳说：“是应该这样，可是我本来打算和你一起研究陆敏添过去的资料，现在形势越来越严峻，时间紧迫。”

　　盛勉陷入两难境地，一面是常妍华的心情和状态，另一方面是研究假不合格品回收局boss资料的重要正事。

　　因为决定不下来，盛勉就还住在家里左右为难。

　　后来温存阳想出来办法：“我住到我妈原来那个房子里，那个房子还没有卖，你晚上回来住，白天找借口出去，我们在那里研究陆敏添的资料。”

　　盛勉觉得这个可以，于是两个人商量定了，温存阳跟盛长建和常妍华说了，就暂时搬到他在盘世界从小长大的那个地方去住了。

　　即便温存阳搬走了，常妍华还是不复以前的状态，对盛勉还是很关心，可是不拽着盛勉一起看电视，变得多了一些微妙的距离感，盛勉常常看到常妍华一个人对着窗户外面没什么变化的风景发呆，这一点也不像常妍华，常妍华追求现实体验和及时行乐，很少长时间地思考什么。

　　盛勉主动跟常妍华像以前那样开过几次玩笑，常妍华笑得很勉强，盛勉没有办法，也就不再尝试，让常妍华慢慢去接受吧，她实在接受不了也没有办法，盛勉成年了，像盛长建说的，他现在应该自己做出选择，并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爱常妍华，可是还是应该有自己独立的选择和人生。

　　这天，盛勉和温存阳在通平苑小区的住处里研究陆敏添资料。

　　温存阳打开笔记本电脑：“这是衍世界的设备，不过为了保密，让它看起来像盘世界的东西，我把它的外表做成笔记本的样子。”

　　盛勉点点头，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

　　温存阳打开一个命名为“髦代承”的文件夹，里面存储着许多视频。

　　“这是我从不同的人那里搜集来的记忆，这个文件夹里放的是和陆敏添相关的，他在衍世界里原名叫髦代承，”温存阳道，“你握着鼠标点击一下，我帮你输密码，你就可以进入第一段记忆中，以记忆主人的角度看见和陆敏添相关的一部分经历。”

　　盛勉握着鼠标点了一下第一段视频：“第一段记忆是谁的？”

　　温存阳一面输密码一面道：“你的。”

　　盛勉惊讶。

　　温存阳朝盛勉笑了笑：“是格敏英在衍世界和髦代承相处的一段记忆。”

　　下一秒，盛勉只眨了一下眼，就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小小的破院子里面，就着一张小小的折叠桌，面前摆着作业本，田字格里写着一行行重复的字，字很端正，可是本子又脏又破，一张张边边角角全卷起来了，还有一个明显的鞋印，而握着一个短铅笔头的小手也脏得很，十个略长的指甲里全是泥，袖子也被磨得破破烂烂的全是毛边，脏得看不出来本来颜色。

　　旁边还有一个男孩，他的脑袋和身体相比，不合比例的大，身体小得像个三岁的幼儿，可是他的年龄明显不是三岁，他也在认真地写作业。

　　盛勉意识所在的身体主人格敏英说：“长髦，这次考试你考了第几名？”声音明显属于一个孩童。

　　髦代承语文作业写完了，把语文作业收起来，换上数学作业：“那还用问？当然是第一名。”

　　格敏英用短笔头戳自己的一边脑袋，头皮很痒：“我也考了第一名，你说，我们成绩都这么好，可是为什么总被欺负？”

　　髦代承在空白处填上一个又一个数字，填得又快又准：“那是因为他们都是傻瓜，只有我们两个人是聪明人，当一个地方聪明人少，傻瓜多的时候，聪明人就会被欺负。”

　　格敏英听了咯咯咯地笑起来。

　　两个小孩子把所有作业都写完了，格敏英把作业本整理好，脏兮兮的手指在作业本的边角上无意识地抠弄着：“我应该回家了。”

　　“嗯。”髦代承说，他没有明确地说什么，可是格敏英从髦代承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出来，他不想让格敏英走。

　　“真不想回去，”格敏英难受地说，“那儿不像我家，像我的坟包，我回到那儿就像死了一样，可是我每天都要回去，每天都要死一次。”

　　髦代承说：“不过每天早上，你就活过来了。”

　　“也许吧。”格敏英说，“你说等到我们以后长大了，会变得好点儿吗？”

　　髦代承说：“会变好的，一定会。”

　　格敏英点了点头，心里升起对未来的美好想象，一种希望牵着格敏英幼小而无助的心，只要努力长大，一切就会变好，起码会比现在好：“我真想早点长大，快点长大。”

　　髦代承说：“我也是。”

　　格敏英还是拖延着不想走，髦代承从屋里拿出几本书：“要不我们再看会儿书，你晚一点儿再回去。”

　　格敏英喜出望外，和髦代承头对着头，兴味很浓地看一本破破烂烂的书，十分投入地沉浸入另一个世界，暂时脱离了残酷而让人无助的现实世界。

　　往后拖了一个小时，格敏英知道他不得不回家了，这时候正是家里饭点，如果再迟，就没有饭吃了。

　　“我要回去了。”格敏英说。

　　髦代承送格敏英到院门口：“明天你还来找我吗？”

　　格敏英道：“我还来。”

　　有了一点点寄托，格敏英感觉回家的路不那么难受了。

　　格敏英和髦代承住在同一条街上，这是一条普通的农村道路，没有路灯，格敏英在灰黑色的夜里穿过半条街，就回到家里了。

　　格敏英家里一共有六口人，他的爸爸格宽庸，后妈芜意商，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格期来，格怜杰，格珍慧。

　　现在，除了格敏英，剩下的一定五口，格宽庸、芜意商、格期来、格怜杰和格珍慧，他们正围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吃饭。

　　格敏英的脚步很轻，他们没注意到格敏英回来了——也可能是压根不担心让格敏英听到。

　　“期来、怜杰、珍慧他们仨，平时就是爱玩儿，可要是论聪明，他们比老大强多了。”芜意商说。

　　格宽庸咬了一口馒头，什么也没说。

　　“老大老阴沉沉的，也不爱说话，”芜意商说，“我看他的同学没有几个像他那样儿的，一点儿小孩儿的样儿都没有。”

　　格期来说：“就是，天天就知道看书看书，书有什么好看的，一个书呆子。”

　　芜意商说：“你们仨可别跟他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