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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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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是她被关在了paradise的洗手间里,喝了混着药的酒,浑身酸软,眼前一片模糊,外面还守着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劣质烟味。
她从有意识,到没意识,中途有人敲她的门,在外面叫“妹妹”,她吓得胆破心惊,不敢应,也不敢大声喊,怕对方被刺激急了冲进来。
这里是纸醉金迷销魂蚀骨的场所,没人会留意、也不在意她的困窘与恐惧。
那人始终不走,也再没人进来,隔着墙的DJ乐曲仍然大声,但却被蒙了一层,闷声地,一声一声撞在她的心上。
双兖爬起来,抖着手,用洗手台的水浸湿了整张脸,总算能有些意识,脑海清明了一些。
她摸出手机求救,下意识地、千千万万次地,拨通了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
她提着心等,祈祷一定能接通……不在身边也好,她只想听听他的声音,听他叫一声她的名字,让她不用再这么害怕……
可是没有。
依然是冷冰冰的女声,无人接通。
她听着重复的英文机械声,再也支撑不住了,手上一软,手机滑落在了地上。人不能动,眼前渐渐覆上一层黑色,沉入了黑暗之中。
……
晕着时,什么都感知不到,只有无穷无尽的一片混沌。再醒来后,时间不过是走了两个小时。外面的人等不到双兖出来,不耐地走了。
她也脱了力,仰头盯着精装修过的银色吊顶,在马桶上坐了很久才回神,周身也有了力气,但还是感觉筋疲力尽,浑身发凉。
她从洗手间出来,也没有人会开口多问一句她去哪儿了,外面依然声色犬马,灯红酒绿。吧台上调酒的男人手里捏着的调酒杯里有鸡尾酒,闪烁着斑驳的星光,银色流满际,炫目到令人眩晕。
她走过去,调酒师抬起头来,对她暧昧一笑,笑容里写着让人作呕的心照不宣,随即又浑不在意地去摆弄手上的杯子了。双兖看得心里阵阵发寒,却强迫自己镇定,挤出了一个勉强回应的笑来。
又撑过两个小时,凌晨才下了班,双兖双手环在胸前,低头走得飞快。
这个晚上并不特别,许许多多的人依然行走在自己惯常的人生轨迹上,一如往昔,平淡也安全。不会有人知道她遇见了什么事,或许也没人会在意。
假期双兖留了校,清早又从paradise回学校去。坐上地铁,她抱着外套就歪着头一路睡回了学校。出了地铁站,她感觉脖子和肩上都一片酸疼,别扭地用右手按完了左边肩膀又去按右边的,埋着头进了学校大门。
刚走出两步,手机铃声响起来。她有点诧异,这个时候是早上七点半,谁会给她打电话?
拿出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她想了想,挂断了。但那边的人却执着,她一挂断,那边就再打。双兖无奈,挂断三次,终于接了电话。
那头的女声清亮大气,开门见山道,“双双,刚才打电话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双兖一听她开口,整张脸唰地全白了,险些站不住,找了个最近的长椅坐下。
这声音……是林雫。
她不会听错,所以此刻才格外痛苦。心被揉成一团,割碎了,扔进盐水里,太疼了。
她一直以为訾静言是在北京,所以她就算高考不理想,也还是义无反顾地报了北京的学校……她一直想,訾静言不接她电话,或许是不再用那个号码了,可林雫却回了她电话……她想求救的时候,他又在做什么呢?
现在才来问她,晚了。
听见林雫的声音,对她而言就是一种最大的讽刺,赤|裸裸地向她展示了訾静言的漠不关心。
这一瞬间,双兖握着手机,想了很多。耳畔是林雫滔滔不绝的焦急询问,她其实都听见了,但没有想要回答的欲望。最后的最后,她只说了一句“知道了,谢谢”,把电话挂了。
林雫说了挺多事。
双兖到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訾静言不在北京,是在英国。他年少时心心念念的英国,终究还是去了。
天既要遂人愿,便注定不能面面俱到、事事兼顾,他若过得顺心遂意,她便注定颠沛流离。依附他人而活的浮萍,一旦失去了联系,便只剩下了自己去抵挡风雨的猛烈侵蚀。
是从这一天起,双兖才第一次醒悟了她姓的是双,不是訾。她是她自己,对别人而言并没有什么稀奇。
也是从这一天起,她才学会求人不如求已,遇事不及,只能依靠自己。
她不再等訾静言来救她了。
她要靠自己活下去。
她和秦彦初次见面,也是在paradise。
灯光暗淡暧昧的场所里,少年也有嶙峋的筋骨和不低头的倔强,让她晃了晃神,不自觉地就帮了他。
她告诉秦彦,帮他是因为他让自己想起了一个人。秦彦问她是谁……她答了,可又突然想起那个人现在已经不再属于她了,过往的事,只是曾经。
訾静言离开了她,不用再时刻担心她如何如何,生活想必要比以前轻松得多。想到这里,她立时没了和秦彦拉锯的耐心,摔下一个冷脸,单方面结束了话题。
如果生活在地球上的两个人老死不相往来,也听不到对方的任何消息,那这个人在与不在还有什么区别?
沉寂如死,谁又愿意真的活?
“不知道,记不清了。很久没见了,可能是已经死了吧。”她说的是实话,秦彦该信她的诚心。
但自“双兖有个苦情已故前男友”的离奇故事从秦彦那儿传出去之后,双兖倒是一次都没遇见过这人了,学生会的活动没见到过,偶遇也没有。她想对方怕是做贼心虚,不屑一哂,也就随它去了。
时间一晃,到了十月中旬。双兖刚评完奖学金,还在兼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接到了阮彤的邀请。她想参加科创比赛,但没有底气,想找高年级的人带带,十一月份参赛。
双兖去年也参加过这个比赛,累积了点经验,她算算时间,十一月她就没有现在这么忙了,于是给了阮彤肯定的回复。只是她回了阮彤,又感觉她好像忘了点什么……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好作罢。
究竟是忘了什么,等她见到人的时候,她立刻就想起来了——团队参赛,至少要三个人。
他们在学校外面的咖啡馆商量选题,双兖和阮彤并排坐,秦彦面前摆着一台电脑在装模作样,和阮彤聊得热火朝天。双兖面无表情地拿着手机刷社会新闻,完全不参与谈论,对阮彤还能有一两声答复,偶尔点点头,对秦彦则是直接无视。
对于居心叵测的人,你完全不用给他什么好脸色。
就这么气氛诡异地说了半个多小时,阮彤终于觉得撑不住,说要去洗手间,溜了。
她一走,秦彦就恢复了本来面目,把面前的笔电合上,笑得懒散,“怎么爱答不理的,双姐今儿个心情不好?”
双兖不和他插科打诨,单刀直入道,“苯环上的羟基。”
——是在装纯。
秦彦挑眉,不认同她这句评价,“我和阮学妹可是无比可靠的合作关系,纯洁得不能再纯洁了。再说了,是她主动来找我组队的。”
双兖对此报以一声冷哼作答。她才不会信秦彦的鬼话。外联部的人渣,向来是无利不起早。
秦彦不以为意,还在笑着,“正好我也想参赛,正愁找不到人组队呢,小学妹来找我,我们一拍即合,这不就正好。”
“注意你的言行举止。”双兖看不惯秦彦这嬉皮笑脸的样子,但耐不住对方找了个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她也不好拂了阮彤的面子,只好再次警告秦彦不要乱打阮彤的主意。
秦彦故作不懂,惊奇道,“怎么就要注意言行举止了?我怎么了?”
双兖放下手机,抬头,很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你少勾引阮彤。”
她说完这话,秦彦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忽然收起了满面笑容,迅速把电脑打开,皱着眉道,“你在说什么?是阮彤邀请我参加,我才来的。”
双兖听得心烦,不想再跟他耗时间,站起身,一扭头,看见了自己身后站着的阮彤。女孩儿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定在原地,一双小鹿眼湿漉漉地看着双兖,没说出话来,既有些害臊,又像是恼怒。
她和秦彦的初次见面,就是被对方撩。
那天在车上,双兖还没醒来之前,秦彦笑着看她,伸手在车窗玻璃上写了一排英文字母,画了一个心,然后隔着手背……对车窗亲了一下,眼睛依然看着她,狭长眼眸向来易生多情。
那一排字母,虽然是在外面写的,但阮彤在里面看着,却是正确的阅读方向,也不知道秦彦是怎么做到的。
他写的是“Cinderella”——你是我等待已久的灰姑娘。
一瞬间,阮彤感觉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如鼓,但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回应,双兖就醒了。
那之后,学校的社团开始联合招新,阮彤看见外联部的横幅下有个人躲在宣传海报后面睡觉,连帽衫帽子够大,遮住了整双眼睛和半截鼻梁。他窝在一个蓝色靠背塑料椅里,腿伸直了,很长。
她几乎不费任何力气,就认出了这个人。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问他们还招新吗。这时,像是睡着了的人突然抬头,连帽衫滑落,挑染的银发被压乱了,看上去毫无攻击性。秦彦原本只是被拉来充门面的,没想到能有意外收获,这会儿立刻弯了嘴角,极尽温柔道,“欢迎加入校学生会外联部,阮彤学妹。”
于是阮彤就这样什么面试都没上,直接进了外联部。一周一例会,还有聚餐,秦彦总是对她有特别照顾,整个社团的人都默认他是在追她了,时常起哄。秦彦却什么也没说,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一点儿也不耽误正事。
到了十月,辅导员在群里发了消息通知有科创比赛,阮彤想去试试,但找不到合适的队友。焦灼苦恼时,脑海里忽然就闪现了秦彦平时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和那双含情的桃花眼。
她在例会后鼓着勇气问了,秦彦立刻一口应下,全然是一副有求必应的模样。霎时间,阮彤对他什么戒备都没有了,渐渐也就和他越走越近……
此时乍然间听到双兖说“勾引”,她不觉得秦彦有什么错,反倒是感觉自己的小心思被揭破了,不知道怎么解释,窘迫之余还有一些恼羞成怒,觉得双兖说话太过了……秦彦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不过眨眼之间,阮彤就倒戈向了秦彦,想他被自己拉来还要受双兖挤兑,越想就越是愧疚,满怀歉意地看了秦彦一眼。
秦彦回了她一个笑,眼色里有迷离海,无声荡漾。阮彤见了心惊,心下几乎是开始怨怼双兖了,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了秦彦这么好的人。
双兖并不知道这时候阮彤在想什么,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十万分的警惕心上,心里暗骂了秦彦一声鸡贼,不动声色地又坐回了原处。
她这下不能随便走了。
秦彦一张嘴像骗人的鬼,如果留他和阮彤两人单独相处,不知道又能翻起什么浪来。也不知道阮彤听见了多少,这么乖巧单纯的一个姑娘……她看了一眼女孩儿羞红的脸颊,愈发觉得秦彦不是个人了,连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小学妹也能下得去手。
三人相对,各怀心思,气氛也古怪,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几句话,终于不欢而散。
这天以后,双兖拒绝了任何形式的讨论会和面谈,只和阮彤交流,不带感情地收发文件、写研究报告。
她本想着秦彦估计只是来撩妹顺带划水的,却没想到他负责的那部分都做的很好,让她挑不出一点错处。她只好加倍努力,力求做到最好,不出任何差错。
阮彤倒是幸运,在这场无形的角力之间,捡了个优秀课题的大便宜。
十二月,他们的课题报告被通知进了复赛,要去上海。
临行前,凌霂云来了电话,询问双兖近况如何,她回说要去上海参加比赛。
凌霂云笑,“去上海啊?这么巧,哥哥也在。你们俩各忙各的,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面了吧?”
双兖紧抿着嘴唇,目光盯着自己脚上白色的运动鞋,隔了几秒才答,“嗯,有一年多了。”
凌霂云听了叹气,又道,“我打个电话给他,等你过去了,就让他带你好好玩玩。”
“不用。”双兖拒绝得生硬。
凌霂云不解,“怎么了?你不是要去好几天吗?”
“……他也忙。”双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又道,“我自己联系他吧。”
“也好。”凌霂云同意,又细细问了她一些生活琐事,挂了电话。
双兖平静的内心因为这个来得突然的消息漾起了一丝涟漪,但很快又平复下去。
她想,她拿什么联系訾静言?
他根本就不愿意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