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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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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门,双兖去找阮彤,等她报了名去买些生活必需品。
校前广场的新生接待处都设了指引路牌和各式各样的标语,大二大三的不少学生也都身着工作装,应聘了学校的导航学姐学长,帮助新生熟悉校园。
双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个人。
秦彦身上也穿着荧光绿色的环保布外套,这衣服穿在别人身上毫无审美可言,穿在他身上却硬生生勾勒出了宽阔的肩和一抹腰线的弧度,不可不谓之风骚。他身边围了一群青春洋溢的小学妹,都仿佛没了独立人格似的,个个黏在他周围,等着他帮她们完美办理完一切事务,最好再随机附赠一个男朋友。
双兖一见这景象就觉得眼睛痛,阮彤也在后面拉了拉她的袖子,“学姐,要不我们换条路走吧。”
“也行。”双兖应得干脆利落,两人掉头就走,硬是围着秦彦绕了一圈,才走到办理学籍信息的教室。
她们跟着走了一遍流程,很容易就办完了所有手续。
接着双兖陪阮彤去买东西,买完了一起吃了顿午饭,把人送回寝室,她自己也慢悠悠地打道回府了。
原以为下午可以看会儿专业书了,她感觉轻松了不少。和阮彤待在一起,总能感觉到对方的欲言又止,小学妹好奇心真不是一般的旺盛,双兖只能装作没有看出来,不然也是一桩麻烦。
好在这段时间过了,等阮彤适应了大学生活,大家也就各过各的,交集也不多了。
她和阮彤不住在一个宿舍区,回去路上又经过了校前广场。
脑子里想着事,双兖没注意周围的人,走到广场中央的时候,忽然被人叫住,“哎这不是双兖吗!快来帮个忙,这些桌椅板凳和没用完的水,都帮我搬回办公室去。”
双兖抬眼一看,是院团委的老师,和她挺熟的,也就点头应下了。
这老师看了看剩下的东西,又开始琢磨,“水太重了,估计你拿不动,我再找个男生和你一起吧……那边那个导航的帅哥,过来过来!”
几乎是在听到“帅哥”这两个字的瞬间,双兖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回头,果然正看到秦彦笑得露出了两排白牙,一副人畜无害的阳光模样,热情道,“陈老师,您叫我啊?什么帅哥,哪儿有帅哥啊?”
他显然和院团委的这位陈老师是认识的,上来就开玩笑,哄得这个中年女教师脸上乐开了花,“谦虚了,小秦。你们外联部可没一个长得差的。”
“您过奖了。”秦彦还在装蒜,双兖又不能抽身而退,只好木着脸作陪。
陈老师走在前面,秦彦肩上扛着箱水,依然言笑晏晏,轻若无物似的,偶尔偏头看双兖一眼。
她手上抱了一摞塑料椅子,拿久了手酸,但也还撑得住,她在便利店兼职搬货要比这个重多了,下班以后手经常被累得不自觉地发抖。
秦彦想看她露出柔弱模样,但她没有。
正如她走到今天一般,一度以为命运想让她低头,但她也没有。
一个人陪着笑脸,一个人冰冷着脸,终究还是走到了目的地。
陈老师到办公室放下包,转身向他们道谢。转瞬之间,双兖的神情就变了,忽地雨过天晴,温和勾起个笑,手指拨了拨耳后的碎发,柔声道,“应该的,陈老师客气了。”
秦彦听罢,目光转到她身上,明晃晃地写着“虚伪”两个字。
双兖浑不在意,和陈老师一来一回地应付着,一个人夸,一个人答,秦彦站边上看得有趣,也不插嘴,只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双兖,时不时听着陈老师的话点点头。
几个回合的拉扯结束,双兖终于可以告辞,秦彦也借机遁了,跟在她身后走出办公室。
推开门出去的一刹那,办公室外的长走廊上敞开的玻璃窗被强风吹得一下下震了起来,“嗡嗡”的声音沉闷,和着外面风吹梧桐树的沙沙声,裹挟着风声一齐向建筑里的人袭了过来。
双兖抬眼望向窗外,是满眼明亮的天。遥遥望去,对面的建筑里一闪而过了一个白色的人影,身影清瘦颀长,倚在同样的蓝色玻璃窗边,那人目光越过一室的风和阳光,同样看见了她。
太熟悉了,太熟悉了……这样的人,这样的姿态……
双兖的心立刻揪了起来。可她并没看清人脸,这大概是一种本能反应。
刻在心尖上骨肉里的人,哪是轻易就能洗得掉的?
她想向前,再看得清楚些,可风大,下一秒,她的眼里就被吹出泪来,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眨眼即走过光年。
再睁眼时,风停了,人也不在原处了。
双兖怔怔着,疯魔般地靠着窗边走了好几步,极目远眺,可还是没有了。
人不在了,什么都没有了。
面孔上一片湿润,脑海里轰鸣着,手臂上有汗,这样的夏天,让她有些眩晕。
她忽然转身就要下楼,却忘了身边还有个人,猛地就撞到了对方身前。
秦彦挑着眉,不明所以,扶着她的肩把人分开来。手里的触感纤细明显,他呼吸慢了一拍。
怀里的人却已抬起头来,不管不顾地狠狠推了他一把,从他身后飞快跑走了。
秦彦在原地怔住。
他一直站在双兖身后,所以没想到她扬起来的那张脸上——竟然全是泪。
盈盈泪配美人,鼻尖一点圆润如珠玉。
秦彦一直想看双兖示弱的模样,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这并没有让他得到预想中的快意和成就感,反倒是无法抑制地疑惑了起来——
她刚才,究竟是看见了什么?
双兖怀疑自己看见的是一个幻影。
她发了疯似的下五楼,跑上隔着一个喷泉的办公楼六楼,满心的慌,浑身的汗……但什么也没抓住。
只剩下炽烈的阳光,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是一样的明黄耀眼。
光打在她身后的办公室门上,门上挂着的铭牌反光,刺得她眼睛生疼,这次却不流泪了。她跑过来时,脸上的泪早已干了。
研究生院英语系办公室……双兖站在这扇门前良久,深深吸口气,低着头离开了。
很多时候,她并不愿意承认自己离不开谁,那样会显得很脆弱。
她恨自己有这样的反应。疯了一场,只为一个似是而非的幻影。
如梦如幻夜,若即若离花。
触之而不得的感觉,恰似訾静言之于双兖。不奢求一生一世,但也希冀着一期一会。
他却没有留给她这个机会。
……
双兖不知道訾静言是怎么能做到人间蒸发的。
从前因为总能见到他,在每一个假期,或者她的生日,又或者是林易青的忌日,所以她从不觉得恐慌,只有满心的期盼,盼他再一次奔赴千里,悄然来临。
但他们在高三那个寒假分开,忽然就如浮萍各自飘向一方,再也见不到了。
她不敢说主动找他,也没想过还要再回到从前,却不知道他说的“累了”,竟然就是两不相见。
一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躲起人来依旧是神出鬼没。訾静言有的是办法安家里人的心,自然也没有任何人能强压着他回阑州。
双兖等了很久,从严冬等到盛夏,从高中等到大学。
高考那几天,她都是一个人进的考场,没让任何人陪着。她一直以为自己性格独立,原本不该有任何感觉,可出了考场,周围吵嚷喧闹,看见那些等待的人表情焦急关切,她还是有些莫名的难过。
倘若訾静言还在她身边,一定也会在考场外面等她吧,而且还会第一时间把水塞到她手里,自己再不慌不忙嚼一根老冰棍儿,再问她考得如何……
考完语文的那个中午,双兖在学校外面的玉兰树下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李小阮买了瓶水给她,把她给拉走了。
后来,阮欣和肖邺在阑州订婚,双兖起了私心,忍着愧疚瞒了阮欣,找借口没去,然后在订婚宴当天偷偷溜回了阑州。
席上如她所料,坐着一个沉默俊秀的男人。一如往日,他眉尾锋利,唇色清透,只是看起来更苍白了一些。
双兖扶着门站在酒店大厅门口,想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见了,所以才分辨不清他究竟变了多少。
訾静言坐在角落,那一桌上除他之外没有别人。身侧空无一人,他手指搭在酒杯边上,转酒杯,动作轻柔缓慢。酒倒满了,但又不喝,只看着准新郎新娘一圈一圈地敬酒,在遥遥出神。
双兖给门童递了请帖,隔着几十桌热闹的俗世凡尘,向他一人走去。
这样喜庆的时候,人人都在笑,可她笑不出来。压抑着呼吸一步步地朝他靠近,每一个脚印都像踩在刀尖上,生怕被刺伤得鲜血淋漓。
人群哄闹着,四处有人窜桌,双兖走得艰难,费了很大力气,好不容易快到了,眼前忽然多出了一个人,她被拦住了。
是阮欣。
准新娘身上穿着洁白的礼服,右手隔着及肘的手套按住了双兖,瞳孔里倒映着对方茫然无措的面孔,还是狠下了心拦她,蹙眉道,“不是说不来吗?你连欣姐也耍着玩?”
“不是……”双兖看她像是发怒,急忙解释,眼睛却还望着訾静言那边,怕她再晚一些过去,他又要不见了。到那时候,她又上哪儿去找他。
阮欣却仿佛没看见她的着急,一直拖住她,嘴上都是嗔怒的责怪,说了许久,又想把她拉走,去陪她换衣服。
双兖自然不愿意去,可也不知道怎么拒绝,只好捏着手指,不说走,也不说不走,神色惶然。
阮欣见她这样,挽了她的胳膊就要强制把人带走。双兖猛回头,正看见訾静言站起身,是要离开了。
她看得心慌,想也没想,立刻就挣脱了阮欣的手,朝他那边跑过去。踉跄了几步,就见訾静言身边忽地钻出了一个明艳热烈的女人,精心描绘过的指甲上有彼岸花的图案,她轻轻抓着身侧男人的袖子,把他牵走了。
訾静言这天穿了西装,衣服妥帖地拉出了身体线条,该利落的地方绝不拖沓,该柔和的地方绝不生硬。黑色衬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银扣尖领和着流畅干净的下颔线一齐延展开来,就连低头的角度也似精密切割过一般,现出恰到好处的漂亮。
配着林雫的酒红露背长裙,便愈发好看了。
双兖停住了脚步,不再往前了。可巧的是,她一停下,訾静言却回头了。
他们之间有很多人来来回回,恰似这么多年,那么多人也同样在他们交织在一起的生命里出现,又消逝。但他一看过来,却没有任何阻挡,正正穿过这许许多多的觥筹交错,对上她失了生气的一双眼。
他站在原地,双兖确信他看见自己了。可他没有表情,也没动。
不过瞬息之间,人群又开始涌动,层层叠叠,挡住了他,也挡住了她。再散开时,他已经不在原地。
和双兖害怕的一样,这个人不做任何停留,不多看她一眼,不说哪怕一句话……他只是走了。
只剩双兖咬着嘴唇站在大厅中央,努力忍着情绪,红眼问阮欣,“是不是……因为我不来,他才来的?”
阮欣握住她的手,不答,也不忍心答。
双兖不死心,固执地继续问,“欣姐,是不是……你告诉我啊……欣姐……”
阮欣被她唤得受不住,终于点了头。
双兖也终于忍不住了,抽着鼻子,掉头就走。她不能在别人大喜的日子里做出一副哭丧样,这样对人不礼貌。
阮欣的喊声从身后传来,想留她,但没留住。
双兖埋着头往酒店外走,丝毫顾不上理会身侧路过那些人诧异的目光,她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越快越好。
垠安是个很大的城市,有很多地方双兖都没去过,跑出酒店,就是茫然。什么方向都不知道,街上的行人也千人一面,但她全都不在意了。
沿着街面起初是跑,跑出几百米,胸腔还剧烈起伏着,又停下来,慢慢走,边走边想……她这次大概是真的要失去他了。
可笑她之前一直不愿意承认。
双兖不断回忆起訾静言最后的那一个眼神。瞳孔里是沉沉的黑色,像一谭冷寂的湖水,他回望着全场,却独独看进了她一个人眼里。
那里面早已没了她曾经最熟悉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