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家庭》流岚霓裳

6、第五天

　　我昏昏沉沉地大睡一觉，直到被男友轻轻地摇醒。“你已经睡了十八个小时了，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他含笑看着我。

　　我这才意识到，这是我们来泰国的第五天，而我们既没有见到金碧辉煌的佛寺，也没有看到妖娆美丽的人妖，每天都穿梭在这个富丽堂皇却又空寂冷冰的酒店。手表指向中午十一点半，于是我们决定去吃楼上的自助餐，结果在电梯处碰到了二号家庭。二号家庭的气氛有些怪怪的，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竟然在这个时候沉沉地睡在妈妈的臂弯，而四个大人脸上都写着心事。我对这家人中的老人颇有好感，便对老奶奶笑道：“你们昨天没睡好吗？”

　　“啊？！”老奶奶却如同被踩住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跳了起来，她神魂不定地啊了一声，低声说，“是啊是啊……年纪大了……”

　　我和男友对视了一眼，心中的疑惑还没有下去，澄澈干净的电梯叮咚一响，我们依次进入之后，眼看电梯门要关闭，一只修长的手却隔住了缝隙，电梯门又缓缓打开，我既震惊但又好像早有预料一般，看见张三穿着剪裁得体的日常服装神采奕奕地含笑扶住电梯门，并且温柔地说：“老婆，小奕，快点，我们不要错过了电梯。”

　　这大概是我乘坐过的最让人煎熬的电梯，因为我明显感觉到二号家庭的男人在发抖，他老婆抱着孩子稳如泰山，两个老人好像已经站立不住了。我马上意识到，这些人可能真的觉得张三就是凶手。

　　“张先生，你终于回来了。”我笑着对张三说，“我就知道你是被冤枉的。等一下吃饭的时候可要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让我们知道你是怎么王者归来的。”

　　张三却只是点了点头，拉着小奕的手，沉稳地说：“没什么特别的经历，可怜的是小奕，受了这么大的惊吓。”

　　我突然觉得他没有之前表现得那么温和了，是被关押的时候受到的待遇导致性格改变了吗？张三洗脱了嫌疑，那么问题又回到了原点，谁是真正的凶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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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是这样，秦舒舒表面上是小微商，实际上是一个风尘女子，专门用社交软件揽客。她想要破坏张先生的家庭，但是张先生并没有让她得逞。”

　　“之前之所以怀疑张先生，是因为秦舒舒有张先生的那种照片，现在鉴定结果证明是用电脑造假的照片，所以张先生就洗脱嫌疑了啊。”

　　“这个女人实在太恶毒了，她一定仇人很多吧……死了感觉是遭了报应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不约而同地长舒了几口气。大家热热闹闹地吃完了一顿有生蚝、小龙虾、牛排、酸奶、沙拉的午餐，我一口一口地吃着椰子冰淇淋，走到张三面前，声音虽然不大，但是也不小：“张先生，我想单独和你谈一下。”

　　在惊讶、奇怪、甚至妒忌眼光的注视下，我和张三坐到了角落的一张两人小圆桌，他看着我，突然笑了起来：“你到现在还是想帮我？”

　　“我很好奇。”我嚼着口香糖，“你花了多少钱？”

　　“我本来就没有杀人，需要花钱？你是什么意思？”他眉峰一皱，眼神里出现了厉色，但是我知道他没有生气。

　　“我相信啊。但是你自己作，戏弄了警察一趟，你能不花钱吗？况且给你定罪的证据不可能只有照片。指纹，在场证明，凶器，应该都有吧？这么快就能出来，效率真的很高。”

　　张三这时候脸上露出一个大概是真实的表情，我就知道，一般有本事的人都可以很好地控制情绪，商人像他这么温和的我几乎没见过，他肯定有脾气！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他的眼睛眯了眯，嘴角抽动，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1000万。”

　　我怔了怔，这是因为钱感觉肉疼吗？一千万，这是我一辈子也挣不到的数字，如果是我，我也会心疼死的。只不过，我感到了一种强烈的落差，是对他的印象太好了所以觉得他对金钱的在乎也不真实？
　　我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张三是个商人，对钱不在乎他经商干什么，我果然犯傻了。我慢慢地说：“我开始调查你解雇的四十四人了，我委托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侦探在国内配合。”

　　“不用了。”他的手轻轻一摆，“不会是他们。他们都是小人物。”

　　“但是他们中间有五个人现在在泰国。”我如愿以偿地看到他的脸色变得很吓人，站了起来，微笑道，“我会帮你找到真相的，可惜你的一千万是用来疏通关系的吧？拿不回来了。”

　　第五天的晚上我就接受了警方的询问，但是我也看出，警方目前也摸不着头脑，问的问题一点针对性都没有。我反反复复地讲述案发当晚的经历，当我第三次正讲到暴打小奕的时候，一个带着眼镜的女警察问我：“那个男孩子，当时穿着什么？”

　　“好像穿了一件睡衣？”
　　“是酒店的睡衣吗？”
　　“不是的，应该是他自己的睡衣。”
　　“请描述一下那件睡衣。”
　　“很薄，应该是蓝白格子的，感觉就是……很单薄。”
　　“你确定他是从走廊尽头冲过来的吗？”另一个警察突然有些兴奋地问我。
　　“是的。”
　　“你和他打架身体接触的时候，你感觉到他身体冰凉吗？”
　　“没有凉。但是脸很白。”当日的情形在我的头脑中又闪现了出来，“他……头上有汗珠。”

　　等警察走得时候，我抱着头，有些不能想象凶手是小奕。虽然我不喜欢他，但是他毕竟只有十四五岁，我首先排除的就是他，他连我都打不过，怎么可能杀秦舒舒？但是走廊尽头只有一扇不能推开的玻璃窗，这个酒店的冷气十分强劲，他穿这么少，如果一直站在窗前看外面，皮肤怎么可能不凉呢？我现在盖着被子，还觉得全身发冷。

　　他除非是有剧烈运动，才会在这么冷的酒店里面出汗。但是他之前对所有人都说，他是站在窗户那里看热闹！

　　我从床上跳起来，拉开门，我下意识地往三号家庭的门前看了一眼，安安静静的。我迈步奔向走廊尽头，那个幽兰的窗户还在那里，我慢慢地停了下来，眼神透过窗户往外抛，一边看着一边就静静地陷入了沉思。

　　窗户外面是街道，夜色已经降临了，和凶案发生的那一晚何其相似。在幽暗的灯光下，我看到了站在街边三三两两一边攀谈一边抽烟的衣着暴露的女人，原来酒店的这一侧竟然就是红灯区，泰国的色情行业是合法的，所以也被称为男人的天堂。我不由得有些气急败坏，原来这就是小奕看的热闹？他看的是这种热闹？我又想当然了，我以为他是在看凶杀案的热闹。

　　“阿姨，你也在看热闹吗？”一个少年特有沙哑声音传来，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小奕又穿着很薄的衣物出现在我的背后，幸好他没有再穿那天的睡衣，不然我可能要被吓死。我的心理似乎经过这几天的事情又强大了不少，所以虽然他可能是个小杀人犯，但是我还是不要命地和他攀谈了起来：“首先，你应该叫我姐姐。其次，这里的热闹不是你该瞧的。”

　　“呵呵，阿姨。”小奕看着我没有表情的脸，略微清瘦的脸上露出一个和母亲很像的美丽微笑，指着说我的鼻子说，“你很自以为是。”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我自己已经在反省这个问题了，还用你这个屁孩指点我？！我深深吸一口气，一转头，差点摔个跟头，只因为他突然已经和我肩并肩了！

　　“你看。”他突然说，“你说这些小猫能活过这个冬天吗？”
　　小猫？我才注意街道种了一排树，有颗树下有一个大大的纸盒子，我以为是垃圾桶，他这么一提醒，我才意识到那个纸盒子可能是哪家的小孩给流浪猫做的小窝。仔细看看，纸盒里面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动。这时候一个正在吃烤肠的妓.女.走到小窝那里，把一截烤肠扔到地上，结果瞬间纸盒子里就窜出三四只活物，一只白的，几只黑的，果真是猫。

　　“这些小猫都没有猫妈妈照顾，这女人就是它们的妈妈。”他轻轻地说。

　　果然观察得够仔细的，这有什么好看的，一点都不热闹！

　　我于是挑衅地看着他：“孩子，虽然国内是冬天，但是泰国现在算是热季，过冬什么的是你自以为是了。”

　　“那之后的凉季怎么办？”
　　“你以为泰国的凉季会和俄罗斯一样冷吗？”
　　“那它们没有吃的了怎么办？”
　　“你傻吗？它们只有这一阵子是需要照顾的，它们很快就能长大，很快就能自己抓老鼠了！”我觉得他多愁善感又天真，不对，是又狂妄又卑鄙又多愁善感又天真。是被张三保护得太好了吗，所以才会做出杀人这种恶劣的行为也毫无心理负担。

　　回到了房间之间后，我使劲地抓着头，头皮屑落了一肩，男友吃惊又无法直视我，他只好问：“小韵，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是领导催你回去了吗？”

　　经过他这一提醒，我陡然意识到自己这几天都没有关注报社的信息了。连忙打开报社的群组，逐条翻阅信息，每一条都看过之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天不亡我，在我强行请假的这几天，报社里非常清闲，没有误什么大事。

　　那个小奕，感觉很古怪，也许有什么隐情呢。我捞起一瓶泰国产的高浓度红牛，咕咚咕咚灌进了肚子里，一股清甜滋润了我干燥的喉咙，望着笔记本漆黑屏幕上我的脸的镜像，自己的双眼如同幽灵一般，头发散乱的我无法顾及形象，按了开机键，开机熟悉的嗡嗡声表示工作又要开始了。这一次，我要更靠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