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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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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C城财经报的普通记者,在一个重点大学读完新闻学后就顺风顺水地进入财经报工作了,因为还算好学肯干,在出色完成了多次商业采访和报道之后,我逐渐成为了可以被信赖的骨干人员。我想我缺一次绝佳的机会,如果能完成一次轰动全国的报道,大概可以在三十岁之前成为副主编。男友却不太满意我的工作热情,在连续一个月都没有和他见面之后,他忍无可忍地把一张机票放到我的面前。
“这是什么?”我呆住了,眼睛一扫,发现是一张去泰国的机票,上面写的时间竟然是明天,而乘客的名字是拼音:YUN TIAN。
YUN TIAN。
田韵。
这不就是我吗?我立刻跳了起来,拉着他的领带逼他给我一个解释。
男友笑嘻嘻地说:“你休年假,立刻。陪我去泰国旅行!”说完他就捏着我的双肩温柔地说,“老婆,你实在太辛苦了,我们一起去旅行吧,你不是一直都想去的吗……”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驱车来到了机场,给领导请假被怒吼了一顿,但我想偶尔的任性也是必不可少的。男友给我们报的是一个高价旅行团,行程中是没有任何购物项目的,我对他的安排很满意,毕竟我们都是第一次去泰国,自由行就太麻烦了。
在机场我们见到了漂亮干练的女导游韩茜,才知道我们一个团一共二十个人,来自六个家庭。作为记者,我养成了观察人的职业习惯,所以陆陆续续人来齐的时候,我也把团队里的所有人都观察了一遍。由于导游给每一个家庭都编了号,以便进行管理,所以我也就可以按家庭来叙述。一号家庭是一对母女,母亲是顶着一头棕色烫发的矮个子老太太,而女儿却是高挑的温柔女子,我觉得她的头发特别直特别美有些不太真实了,我刚来,她就对我笑了笑。二号家庭是一大家子,祖孙三代五人都来旅行,众星捧月般被照料的七八岁小孩男拿着一只黑色玩具冲.锋.枪.横冲直撞,弯着腰的白发祖母一边叫着慢点慢点一边在后面紧紧跟着。三号家庭则让我观察了很久,原因就在于三号家庭的女主人十分有气质,她头发留在肩处,身材纤秾合度,穿着黑色绣着金色纹样的旗袍,像一阙秦观的词一样美。男主人颇为高大,有不怒自威的气势,而少年明显跟妈妈更像五官很精巧。这一家子大概都是内敛的人,并不像其他家庭一样爱说话,三个人坐在候机厅,女主人偶尔和儿子叮嘱两句,男主人则打开笔记本电脑办公,少年则和我见过的许多十几岁的孩子一样开始用手机玩游戏。四号家庭则是一对姐妹和丈夫们,姐姐长得很漂亮,是很清纯类型,妹妹则长得很一般,同样的父母的孩子差别这样大,大概妹妹也会很自卑吧。我看着妹妹提着姐姐的衣服和行李,还照顾着两个孩子,就默默地移开了眼睛。五号家庭和我们一样,是一对学生情侣,稚气的脸上生机勃勃,两个人一人背一个黑色的背包手牵着手。至于六号家庭?那就是我和男友。
在飞机上的时候,我不喜欢航空餐,便闭着眼睛养神,周遭的声音就异常清晰地叩打我的耳蜗,有那个被宠坏了的小男孩的哭声,也有小情侣的窃窃私语,隐隐约约,好像有小声的争吵,我迷迷糊糊之中,陡然被一个很大的声音惊醒:“怕什么!我们有钱!”
乘客大闹航班?我立刻抛掉不满,飞速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手上没有摄像机,但是手机也已经就位了。可是定睛一看,不由得失望,原来竟然是三号家庭的女主人和那少年起了争执。
那少年长得这么好看,原来竟然没礼貌,狗嘴吐不出象牙!我看着周围的人也都被这样大的声音震住了,压下去的怒火又升了起来。
三号家庭的女主人脸一下子就红了,很羞愧地为周围的人道了歉,然后苦口婆心地劝起儿子来。我听明白了少年的意思,他也是嫌航空餐不好吃。所以,他要升舱去头等舱。
只见那少年又大声说:“你有什么舍不得钱的?我们现在不是有很多钱吗?”说完他竟然指着旁边的男主人说,“他赚了很多钱啊!以后还会赚更多更多钱!坐头等舱有什么不对?”
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我想,男主人现在还不把这少年胖揍一顿,真的是修养极好。我起了看热闹的心思,便抱着手站着。
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兴奋了起来。
“公司不是因为爸爸的专利拉到了一千万的投资吗?为什么不能坐头等舱?”
我隐隐约约觉得想起了什么,还不能细想的时候,男主人竟然开口道:“好了,别担心,空姐,请给我们办一下升舱。”
竟然让这么张狂的小子得逞了?我握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慈父多败儿,果然是这样!我看着衣着精致而神色如常的一家人往头等舱走去,默默地问自己,难道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当然可以啊。”
男友在我旁边笑着说,他看到我呆呆的表情,又说“你都问出来了。”
我居然把那句话都问出来了?我捂住自己的嘴。
“嗯,旅行回来之后就努力挣钱,争取早日为所欲为。”男友一本正经地看着我,我和他一起扑哧笑了出来。
坐在空调充足的大巴里,我的眼睛忍不住往后面坐着的三号家庭瞟。飞机落地以后,我们团被配备了好几个导游,现在正在说话的就是一个颇为帅气的华裔导游。
“萨瓦迪卡,各位贵宾们,我发现很多女士都是和老公一起来的,你们想知道老公在泰语中怎么称呼吗?”
“好了,女士们,现在跟着我的指示,看着你们的老公,一起跟我喊”傻逼”……”……
我扭头看着车窗,感觉这次旅程似乎没有想象中的有趣。我瞟着后面,发现把我对他的印象已经降为极差的少年正一脸漠然地看着窗外,车厢里的欢声笑语似乎完全不能感染他。我猜他应该已经十四岁,这时候性格已经定型,他的父母也无法改变他了。
等拿到宾馆钥匙的时候,我发现我们的房间竟然和三号家庭隔得很近,一起拖着行李箱的时候,
我才和三号家庭的女主人说上了话,她虽然已经年近四十,但是还是单纯,忧心忡忡地对我说:“之前真是对不起,小奕一向只怕他爸爸,自己的主意又多,从来不肯听我的话。”
“没关系,林姐,小孩子以后长大了就会好的。”我笑眯眯地说。现在虽然你教训不了他但是以后他长大了会有人替你教训他嘛。
晚上我和男友打开电视,发现都是一些莫名奇妙的广告,便打算出去逛一逛,毕竟曼谷的夜市也很出名。结果在酒店门口就看到了三号家庭和一号家庭,一号家庭的温柔美女热情地把我揽过去,笑着说:“小韵,我们一起走一走。”
温柔美女叫秦舒舒,她说话的时候会故意慢一点声线拉得长一点,所以显得娇娇软软。我们开始走的时候,我才发现三号家庭也和我们一起,可能秦舒舒和那家女主人早就约好了吧。我看着三号家庭的男主人,心念一动,走上去问他:“先生,你是……技术专家吗”
“其实我现在主要经营公司。”三号家庭的男主人笑着对我说。我觉得他的笑容挺迷人的,给人一种温润如玉的感觉,而且他一点架子都没有,特别为了我放慢了脚步,让我感觉他的素质颇高。
“你好,我叫田韵,是C市财经报的记者,我可以采访你吗?”我把我的名片递了上去,接到上千万投资的公司领导者,是有资格上我们报纸的。我确实需要新闻,而且我也是那种会把工作带进生活的人。
他怔了怔,眼中出现了一丝戒备。这也是正常的,我见多了这样尴尬,如果我不采取主动的话,几乎不可能采访到有价值的对象。我见他还是双手拿过名片,不由得松了口气,果然是个涵养很好的人。
“我姓张。”他和我握了一下手,然后歉意地说,“田小姐,现在我不是在工作中。”
“哈哈,当然!你是来陪家人的!”我连忙笑着说,“我会回去之后再联系你的!”
我有点失望的是,他并没有给我他的名片。我无法得知他的名字,既然如此,我决定恶趣味地称呼他为张三,三号家庭姓张的,很贴切。我真疑惑,虽然这个团是高价团,但是他应该算是大老板了吧,不像是会随团旅行的人啊,就是随团,也应该报VIP 团。
“是小奕一定要来的。旅行社也是他选的,报团的事都是他自己做的。”他似乎看穿了什么,漫不经心地说。
“你的儿子这些事都做得来吗?”我有些小小的惊讶,毕竟感觉那孩子的脸上写着绣花枕头四个字。
“他有些任性,他妈妈很担心他。”张三突然回头看了一下,然后对我笑道,“我老婆好像在买东西,我去看看。”
但是那小子对他妈妈态度不好。我替他补充完了这句话。
我看着张三疾步走到那对母子的身边拿出皮夹付钱,就收回了视线,我紧紧挽着男朋友的手臂,曼谷的黑夜拥挤而喧嚣,路边的小摊又花招百出,我和男友很快就和其他人分开了,我也没打算和他们一直在一起,所以就坦然地买好吃的比如榴莲冰棍、香蕉蛋饼、绿豆面吃个痛快。
夜色温柔,在昏黄街灯下行走的爱侣们如同行走在光的抚摸之中。在月色隐约的角落,是矮小破旧似乎可以陷落的市民住宅,到处胡乱拉扯的电线上负荷着常年累月积累的灰和油。在光照不到的角落呢?
我的美梦,是被凄厉的尖叫扰断的。
我用被子蒙着头,绝望地抱怨:“不管是谁在乱吼,我希望三秒内能停止。”然而我失望了,这尖叫整整持续了五分钟,我懵懵懂懂地想,这尖叫的人是确定全酒店的人都醒了才停止吧?我赤着脚打开房门,发现不少房门都开了,一个个穿着睡衣的男女等着凌乱的头发睡意朦胧地张望着,我立刻看到了三号家庭的林姐。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她那虽然已经有些岁月痕迹但是却显得更加成熟美丽的脸上全是担忧,我立刻感觉到被美色冲撞了一下。
“我去看看。”我穿好衣服,吻了男友一下,就带着记者证往声音出现的地方去了。说不定会有大新闻,作为一个记者,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事之徒,哪里有乱子哪里就有我。领导对我评价很高,说我很敬业。
不过大学辅导员却曾经很担忧地问我:“你为什么对真相那么执着?你的好奇心在什么情况下会停止呢?”“永不停止。”我想也不想就这样回答。
我快步通过铺着软毛黄金地毯的走道,差点撞上一个人,一看竟然是小奕,他穿得很单薄,脸色有些奇异的惨白。我立刻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
“看热闹啊。”他奇怪地横了我一眼,“你听,警车来了。”
我果然听到了若有若无的警车声,一声急似一声,一声比一声清晰,就如同紧张的鼓点敲在我的心房。我放开他,厉声道:“你给我滚回去。再看到你,我就打你。”
他瑟缩了一下,然后又耍起横来:“你?你这个大妈,还想打我?还敢命令我?”
大妈?!我觉得自己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大脑。叫你回去是为你好,凭我的经验,恐怕有命案发生!我懒得理他了,这种情况下,先到现场就先有新闻,正要拔腿就跑,突然还没怎么明白过来,就往前扑倒了,腰间的阵痛提醒我,我刚刚被别人踹了一脚。
那小子冷冷笑着,抱着手臂,说:“之前我和我妈吵,你就是这么看着我们的吧?”
我眼前一黑,从未见过如此记仇刻薄之人,他的爸妈明明很正常,为什么他会基因突变成这样?我大叫一声,我新闻不要了,今天就要把这个小混蛋打服气!这少年就会暗算,其实揍起来意外地孱弱,我几乎就没遇到任何有力的抵抗就把他打哭了。
等我停下来,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的人,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应该算是欺负小孩子。等我看到匆匆忙忙披着一件外套的张三和一脸不可置信的林姐也过来了的时候,我不敢看两人的眼睛,脸上罕见地发起烧来。
“小韵,你为什么打他?”
男友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把我劈中,我跳了起来,搓了搓双手,勇敢地迎上他“鼓励”的眼神,清了清嗓门,拉起皱着眉面如黑炭的男友的手,诚恳地说:“我打错人了。”
“你打错人了?”林姐已经如同护崽的母鸡一般把小奕上上下下都查看了一下,发现他的脸颊红肿的时候,声音有些不稳地反问我。
“是这样的,我判断刚才可能有刑事案件,就走得很快,突然撞上了一个狂奔的人,我以为他是罪犯,就下意识地和他搏斗,之后我才发现是小奕。”我已经镇定了下来,看着张三沉沉的脸色,心想采访算是泡汤了。
接着我就看到电梯里出来三四个扛着长.枪.短.炮.的小伙子,心里开始默默滴血,知道这回案件也没我什么事了。心情极为灰暗的我牵着男友的手回到房间,把枕头扔在地上踩了几百遍,才愤愤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