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七》闻人凉

4、客栈验尸

　　顾七并未在厢房久坐，因为他实在是很想亲眼看看‘飞水一刀’。

　　他去到吴千坞生前住的那间客房，房外守着几个从薛府来的护院。顾七径直入内，许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护卫并未相拦。还未入内阁，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迎来。只见吴千坞的尸首被人放在一块门板上，上头盖了两片草席。

　　屋内有一白面微须的男人，经后脚跟来的掌柜介绍，是同薛滨的马车一道来的仵作，名唤王麻，钱州永安县人士。

　　王麻今年已四十有六了，他的人也和他的名字一样，脸上长有麻子。所以又有人称他为王麻子，但也只敢私下里叫叫，没有什么人会当着他的面这么叫他，因为他本人并不喜欢这个称号。王麻已经当了二十一年的仵作了，在钱州已小有名声，今夜他方准备睡下，却被薛府的管事叫醒请去验尸，既是薛府中人来请，王麻也不敢耽搁，套了件外衣就跟着管事出门。

　　他利落收起手上的工具，将那些个有些人见都没见过的验尸工具一股脑装进一个旧得有了裂痕的牛皮袋子里。

　　顾七上前，欲伸手去掀吴千坞身上盖的草席，却被仵作王麻眼疾手快地拦下。

　　王麻不是混江湖的人，而且他也不是什么好知风晓雨之人。所以他非但没有见过顾七，就连顾七的名字都不曾听过。眼前所见，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

　　“王麻，这是二公子请来断案的顾七顾公子，你若有什么发现的，都要如实相告。”赵掌柜捏声道，他实在是受不得血腥气，待在里头大气都不敢出。

　　“赵掌柜，这里头有我和王仵作在就够了，不如，你先去外头休息会儿？”顾七见之好言道。

　　赵掌柜巴不得快些离开，一听顾七所言，二话不说转身便走。

　　顾七掀开草席，只闻一股酒醋味儿混着血腥气而来，不由屏息，却见眼前垂下一块锗色布条，是仵作王麻递来的。

　　“带上吧，里头包着陈皮，能好受些。”王麻道。

　　顾七谢言，接着接过布条绑在鼻上。草席下是一张僵白的国字脸，今日之前，脸的主人还是扬名江湖的‘飞水一刀’，现下却了无生意地躺在一张门板上，腹上裂有一道可怖的伤。他的腰边摆着一只陶罐，顾七在柜台上见过这种罐子，上头还贴有书着‘桃花醉’的红纸，他伸手去开罐盖。

　　站在一旁的王麻急拦道，“别动那个，里头装的是从他肚子里挂出的肠子，我劝你，别开为好。”

　　顾七缩回手，“多谢提醒。”点头谢道。

　　“腹部的那道口子是导致他丧命的原因吗？”顾七起身，将草席盖回去，问王麻道。

　　“不知道。”王麻如实相告，“他有中毒的迹象，一般中毒者，尸体的口和眼多是张开的，面色会呈紫黯或是青色，嘴唇发黑，手足上的指甲发青，更有甚者，会七窍流血，但是你方才也见着了，他中毒的迹象并不十分明显，原本要想知道他是死于毒发还是死于开腹并不难，只要用银针从喉管向胃腔扎试便知，只是······”

　　“只是什么？”顾七问道。

　　“他的胃不见了。”王麻咬牙关道，“我仔细找过，他的腹中没有胃。”

　　顾七同王麻一时无言，因为他们都很清楚，一个人，一个曾活生生存在过的人，是不可能没有胃的。

　　顾七再从吴千坞的房中出来时，夜已深。大堂里头已没什么人在了，赵掌柜却还在帐台边站着。祥风客栈出了这样的事，谁心里都不会舒坦，掌柜安抚过那些心里不痛快的江湖侠客们，面色憔悴。出事的房间在客栈三层，原本掌柜想要将三层的客人都搬去二层的空房住，但除了贴着‘飞水一刀’住的鹰眼镖局的三位镖师外，其他人都不肯再搬。这也就罢了，今日夜里跟着薛家的公子小姐们来的李家大公子李修宜还入了住。

　　赵掌柜瞧了眼现下正坐在大堂里与人喝酒的李修宜，只叹：这般应是登仙台住琼阁的人物，何苦要留在出了人命的混沌地。

　　顾七下到堂中，冲着客栈的伙计道，“给我来碗素面，记得一点荤腥都不能沾。”言罢，他正巧见着堂中喝酒的两人，一位是他的旧友药圣周启，另一位则是今日首见的白衣公子李修宜。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吃素的，我怎么不知道。”周启看了眼入座的顾七，笑道。

　　“别提了。”顾七一摆手，“要不是饿着肚子睡不着，我倒宁可什么都不吃。”

　　“要不来点酒。”周启手点酒杯道。

　　顾七定睛瞧去，只见桌上摆着一只小陶罐，罐上正贴着一张红纸，上书‘桃花醉’，连连摆首道，“别了，别了。”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一碗热腾腾的素面就叫伙计端了上来，里头果真一点油花都没有，顾七拿起木筷，大口吃起面来。一碗面下肚，才肯再抬首说话。

　　“李公子怎么没和薛家人一起走。”顾七问道。

　　“你认得我。”李修宜并未回答他，反道。

　　顾七抿了抿唇，“不认得，但听人说起过。”他看了周启一眼。

　　“哦？是吗。”李修宜唇角微勾起，呷了一口杯中酒，话从嘴边出，好似一片轻盈的羽毛，痒痒地挠在耳畔。

　　“李公子似乎还未回答我的话。”顾七好整以暇地看着李修宜，这是他第一次瞧清眼前人，那人有张过分俊逸的面容，悬胆鼻下的唇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平添了几分洒脱意味，身材高挑，举手间高雅非常。但吸引顾七的却是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顾七瞧着他的眼睛，恍惚间想起儿时父亲带回给他的那只海东青，顾七第一次见到那只被称作‘万鹰之王’的鸟时，它被锁在一只铁筑的笼子里，喙爪像铁钩一般，它头颅微昂，年仅七岁的顾七在对上它的眼睛时便怔愣在旁，久久无法回神。那双眼里有他从未见过的瑰丽和恣意，那是可以凌驾于权财之上，属于天地的恣意。顾七将它圈养在一方别致的小院内，细心地喂养，但它却很少进食，有时会连续两三日不进水和肉。然后，在一个平淡无奇的早晨，那只‘万鹰之王’死在了铁笼之中，永远闭上了那双曾叫幼时的顾七无比惊艳的眼眸。

　　“阿七，阿七。”周启见阿七怔愣出神，轻声唤道。

　　顾七回过神来，见李修宜依旧在笑，但那笑与方才不同，有些令人捉摸不透，“我暂时住在这里，至于原因么，是想亲眼看看一桩江湖大案是怎么被破的。”

　　顾七不再继续问话了，虽然他起先对李修宜留下的用意心存疑虑，但现下又觉得他说得情有可原。他知道这件案子若是在江湖上传开，会激起多大的风浪，又会有多少人想一探究竟。因为死的人可是当今天下第一的刀客，吴千坞啊！

　　“不好！”只听一声叫喝，客栈后院的门帘让人掀开，几个着劲装的男人如疾风般闪进大堂，那些人的腰上挂着‘鹰’字腰牌，赫然是鹰眼镖局的镖师。首当其冲的是镖头许茂，但见他几人面色凝重，瞪眼吹胡。

　　“客官，何故如此慌张？”赵掌柜愁眉问道，天晓得他如今有多害怕出岔子。

　　“我们的镖被盗了”！”许茂咬牙切齿道，他侧首正巧看见顾七他们，叹呼一声，飞步而来，跟着冲李修宜和周启抱拳道“叨扰了”而后面向顾七躬身，“烦劳顾兄弟随我一道去看看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