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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灭顶之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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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几年的摸索,我终于发现了最适合的种植面积和数量,既保证我的食用量和下一季的播种需要,又不会使库存过多,从而浪费及腐败。
每天中午太阳当空的时候,是我出门取三餐食物的时刻,同时也会趁这个时间把入口打开,让室外的空气冷却弥漫在屋内的水汽。
我如往常出门拿取食物,伸手的时候感觉到了在阳光的照耀下,手背上细微的暖意。气温依旧非常寒冷,可是那种冷已经不似从前恨不得要把我直接冻死的冷,在沉重的空气里似乎漂浮着一丝丝看不见摸不着的生气。
这一丝丝的生气对我来说倍感陌生。我熟悉这片土地上生长植物的气息,哪怕它们还被深埋在泥土之中;我熟悉环岛海水的起伏涌动,哪怕冰雪覆盖着海面。它并不产生在我的周围,而是遥远的,高高在上的,炙热无比却又冷冰冰;就如同天上高挂着的太阳。
外出的时间有些太长,屋子里的水汽早已变成水滴落湿了整个地面,窗户的玻璃上甚至出现了霜花。屋子里还太冷,我冷得不敢脱下外套,端着食物径直走到了温泉池旁。
落在地面上的水滴竟然已经结出了薄冰,我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一脚打滑摔倒在池边。餐具碎了一地,我的食物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滚,毅然决然地奔向水中。
由于多年的食物短缺,我养成了珍惜每一粒食物的习惯,这个习惯经过时间的洗礼已经烙进了骨头里。我的脑袋在这时还没有反应,身体已经跟着食物扑进水里。
温泉水虽然不深,水的阻力犹如强壮的臂膀把我托住,免我撞得头破血流。我伸手探向池底,一把抓住滚落在池底的食物,便要向上站起,四肢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巨大温差停滞了,我试图依靠腰背的力量使五官离开水中,奈何浸在水中的毛外套重量惊人,勉强抬起的半个脑袋,也因为体力不支重新沉入水中。
温暖的泉水包围着我,
温暖的泉水包围着我,也隔绝了我的感知能力,我的手指失去了触觉,我的耳朵听不到声音,我的眼前模糊一片,我喘不了气。
当孤独地漂流到这个小岛,我没有被饿死,躲过了洪水,熬过了寒冬,想不到最后是被一池温泉水终结了性命。然而我没死,在我一心怨恨上天为什么要让我通过如此痛苦的方法结束的时候,事情发生了转变。新年的空气通过鼻腔,经过气管到达我的肺叶,心脏搏动,把携带着氧气的血液送到身体的每个部位,于是我慢慢地活了过来。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却看不出什么异常,可是我始终无法回忆起当时自己是如何从水中逃脱的。生活很快就恢复到原先的模样,除了再也不敢把脸浸到水里这项轻微的后遗症外,我一切正常,并且越来越强壮。
命运似乎总是出人意料地难以琢磨。
冬天很快就结束了,春天也在来的路上。今年的路似乎不太好走,春天被堵在路上,不见身影。春种的秧苗几乎被再次来临的寒潮冻死,幸亏我把去年的玉米杆子铺在秧苗上,提前做了防寒措施。春天还没站稳脚跟,气温一下子进入了夏天的模式。正是玉米上浆的时候,岛上却连一滴雨都没有下,我开始了第一次疯狂的灌溉。
我首先做的是挖深园子里每一块种植的土地旁的沟渠,把所有沟渠都贯通,然后挖一条浅一点的水沟直通海边。海边立着自制的滑轮,拉动绳子就能从海里提上更大桶的水,水沿着挖出的沟渠,利用不同的高低位置,自动往园子里流去。每天早晚两次灌溉,我从没有懈怠。
很快就到了收获的季节,因为开春气温反复,土豆的长势收到了一定的影响,虽然数量相差无几,个头却有天壤之别,最大的也只有拳头大小,那小的就跟花生米没差别。原本能堆满大半屋子的土豆,今年的产量锐减,我不由地忧心起来。
按往常的经验,结束土豆收获后的十来天,便是玉米成熟的时节,今年却迟迟不见须子焦黄,玉米颗粒上浆也不够饱满。好不容易盼到玉米成熟,天公却不作美,开始了持续的雨水天气。
因为没有有效的防护措施,我从来不敢贸然在雨天外出,淋雨会增加感染病毒的风险,这对独自生活在孤岛上的人来说,是需要极力避免的。我焦急地等待着雨天的结束,海平面在缓慢的升高,我渐渐发觉这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降水,是汛期提前的征兆!
如果今年春播的土豆有一个良好的收成,我会放弃采集这一季的玉米,哪怕洪水把它们冲个干干净净,我依然可以调整食谱,撑到下一个收获季。但今年不行,土豆歉收了,若再失去玉米,我将再次回到最初食物短缺的状态,并且几年不能回复。这将是一个巨大的噩梦,我会拼尽全力,避免发生这种情况。
于是天刚亮的时候,我便带着自制的防护工具出发了。这是一顶边沿宽大的帽子,用植物的叶子和床单制成,由于帽檐过于宽阔使得帽子的分量有些偏重,而帽子上的布料吸收了雨水更增加重量,这让我觉得头重脚轻,连脚步也变得踉跄起来,几次险些倒地。
我过于重视帽子的防护作用把它制作得过于宽大,从而忽视了它的实用性和便利性,再者我身高偏矮,戴着它行走在玉米地里,帽子便不断撞上玉米杆,简直寸步难行,这大大增加了我的采摘难度,浪费了时间。争分夺秒的时刻我只能做出取舍,保住收成才是最重要的事。
雨水落在身上的感觉并不糟糕,让人难以忍受的是湿答答的衣服贴着皮肤,犹如在皮肤上涂了一层胶水,粘腻又难以清理,它总在我歇气或者停止的时候出现,逼迫着我继续工作。一天的采摘结束后,我便直接跳进温泉里,让炙热的温泉水赶走身体每一寸肌肤里的寒气。
海水已经开始漫上岛来,我的脚踩在最后一块地上。我能感觉到海水从我的脚底板满满地漫过脚背,攀上脚踝,背上的背篓越来越重,越来越满,终于无法再多放进一根,我立刻转身向屋子奔去。跑出玉米地,整个房子就出现在我的眼前远远地我看到海水已经与台阶齐平,海水并不平静,正在门口起伏不定。水增加了阻力,让我必须花更多的气力与注意力在与它的搏斗中,这时,我突然觉得背上忽然一轻,转头就听到玉米纷纷跌入水中的声音。我解下背篓,发现是其中一根肩带断了,肩带与背篓的连接处已经出现了一个大口子。这个背篓原先是卫生间收集脏衣服的筐子,为了装食物我把它进行了大改造。背篓的整体框架用粗壮的树枝加固过,搓成一条粗绳的布料代替了周围的藤条,再加上两条宽而厚实的背带,背篓就成型了。它参与了这个岛上所有的丰收,是最趁手的工具,可惜也终于用到了极限。
海水已经没过小腿肚,还在继续上涨。我抱着背篓追着落水的玉米在水中前行,由于水流的作用,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越来越远,飘向未知的地方。我能感觉到水流正不断冲击着我的腿部,试图把我推倒,于是只能放低身体重心,艰难地在水中涉行。
进屋的门早已被我关闭,只留了一扇小窗用作进出的通道。我把背篓抬放进屋去,由于脚踏已经不知去向,只能手脚并用爬进去,转身便把窗户关好。当我洗完澡换上衣服出来,才发现外面的海水已经涨过窗台,并且还在继续向上。
把最后半筐玉米放置好,我简单地查看了受损的背篓,发现只要修理一下边框加几条粗绳应该就可以把背带重新按上,便觉得安慰不少。晚餐在这时正好煮好了,简单吃过晚饭我便睡了。
连续几天紧张地劳作让我的身体很疲倦,躺下没一会我就睡着了。
我好像做了个梦,梦见铺天盖地的海水向我涌来,一波接一波把我打得浑身湿透,滴着水的衣服粘在我身上,把我冻得直打哆嗦。天还没亮的时候,我就被肠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从梦里吵醒,来不及跑到卫生间直接就吐在了床边,胃里已经没有食物,我只能一遍遍地干呕着。
预想中的最坏事情发生了,我病了。
我感觉到寒冷,如同跌入严冬中的冰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在剧烈收缩,依旧不能挡住无处不在的寒气。我的脑袋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捶击着,每一根发丝似乎都悬挂着千斤重物,拉着我往下坠落。向下不是无限地延伸,坚实的大地阻拦着去向,撞破脑袋也撞不出开口。我难受地趴在地上,在每个病毒冲击的间隙缓慢地爬向壁炉。火被生起来了,熊熊燃烧的火焰发出耀眼的光芒,却依旧无法使我感到温暖。
天色又渐渐地暗了下去,海水在窗户上涌动着。火焰不安地跳动着,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一条鱼从外面闯过玻璃窗子游了进来,游啊游,一直游到了火堆里。火焰晃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海水不断地涌动着,海浪拍打着玻璃和墙壁,发出巨大的声响。外边似乎开始下雨了,每一个雨点都清晰地砸在我的耳鼓膜上,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在密集的雨声中夹杂着一声清脆尖锐的破裂,我亲眼看着海水从破裂的窗户中倒灌进来,屋里的水位越来越高,一下子从脚踝涨到了我的腰部,我在水中寻找着可以躲避的高处,四处却只有墙壁。我背靠着墙壁想喘口气,却发现外面的海水早已淹没了房屋,整个窗户被海水冲破,巨大的水墙向我平移过来。
海水瞬间灌满了整个屋子,我被淹没其中。水下并不暗,壁炉里的火焰依旧在跳跃着,我看见熊熊燃烧着的火焰不断翻出一个个小小的火苗,有一团小火苗脱离了火焰,向着我游来。它就像一条手掌大小鱼,火焰状的鱼尾拨开海水悠然地移动着,它在我眼前停住,我看不出它是否有眼睛,却能感受到自己被紧紧的注视着。
我不知道火焰在海水里是怎样燃烧的,但我知道自己无法在水中呼吸,身体产生的二氧化碳从气管里不住地向外喷吐,气体在水中形成一串气泡,向上翻滚着,我的身体开始向下滑落。
在气泡升腾的刹那,火焰鱼突然消失了,我感受到海水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把我包围,裹挟着我前进。墙壁突然出现了一个口子,巨大的落差把我吸了进去。我发现自己被冲到了一个台阶上,抬头就能看到向上延伸的楼梯。我顾不上探究拔腿就向上奔去,身后是奔涌着的海水。
楼梯是旋转的,我埋头苦奔路过一个又一个楼层,楼梯转角处所瞥见的一角却是一模一样的,仿佛我上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楼梯间的门只开了一半,从开着的门口望向里面,能看到一扇巨大的玻璃窗,地面上铺着亚麻色的地毯,只是依靠眼睛也能感受到它的柔软与细腻。与地面相映衬的,是窗外滔天的波浪。我不敢停下脚步,海水不会因为我的疲惫而停止上涨,停留在原地就会被湮灭。
我不知道自己是真真实实地爬了几十层楼,还是因为大脑接收到身体的反馈,作出了这样的判断。当再次爬到楼梯的转角,我已无力抬头。我的脚步异常沉重,手臂支撑着扶手勉强着不到下去。一道阴影让原本平滑的光突然断裂,我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个信息,大脑在好几秒钟之后才做出让身体回转的反馈。
我看到窗户前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身影,我只能模糊地看出他的轮廓,可我的内心自发地把这个长着圆形的脑袋和四肢的物种判定成和我一样的人类。我脱口而出:“原来你在!”我抓住他的手,拉着他继续往上跑,“快跑!海水就快涌上来了!”
因为有了同伴,我一下子有了力气,前路不再漫漫。推开出口的门,却发现四周早已被海水包围,想回头与同伴讨论对策,却发现自己手中空空,哪里有什么同伴的影子。再抬头,连天台的出口也消失不见,我被困在孤岛上,周围是茫茫的大海。
我开始绝望地哭泣,哭到声嘶力竭。
哭喊渐渐变为抽泣,身体随之颤抖起来。
当我把埋在双臂间的脑袋抬起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仍躺在屋子的地板上。四周虽有些凌乱却非常干燥,一滴积水的痕迹也没有,墙壁完好无损,窗户上的玻璃连一丝丝缝隙都没有,海水在窗台上来回摇摆着。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留下一堆灰烬证明这里曾燃起过火焰。
我浑身是汗,衣服湿答答的,病痛似乎已经远去。我抱着换洗的干净衣服进了浴室,温热的水从蓬头里流出,清洗着我身上的污垢,当我转头的时候水流到了脸上,我感觉到了残留在脸上的泪痕。
原来我梦中的哭泣是真实的。
屋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地落在海面上,像催眠的乐曲。我还没睡意,屋里的一直亮着,我想如果有人从远处发现这灯火,可能会以为这是来自水底的光。
我的身体还很虚弱,也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两勺土豆泥就再也咽不下去,这是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我在屋里游荡着,四处敲打着墙壁,回应的声音告诉我,这都是结结实实的墙壁,没有什么隐藏的入口。
梦里我曾抓住一个人的手,那触感特别真实如今还停留在我的手中。我闭起眼来,想回忆一下这个人,却只看到一团迷雾什么都分辨不出。我裹着毯子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发现窗外的水已经涨到窗檐边,这是每年都会出现的洪峰,再过几天,洪水就该退了。
今年洪灾的时间似乎要比往年短,就像今年开年以来的天气,显得特别反常。
过了三天,水位又往上涨了一些,把整个窗子都淹没在水面以下。过了七天,洪水依旧没退,我似乎能听到海水敲打楼上玻璃的声音。窗外有鱼群游过,瞬间遮住了窗子,第二天,同一个鱼群又游过,渐渐地我发现鱼群越游越向上,几乎不再遮住我的窗子。
突然间,我意识到,不是海水在上涨,是岛屿在下降!
我的判断在稍后就得到可印证,有海水从壁炉的烟囱里掉落下来,一阵一阵的,像是海水在涌动的过程中不经意地落进来。如果岛屿再继续下降几公分,海水将连续不断地通过烟囱倒灌进来,那时我就无路可逃,被困死落下海底的在屋子里。
我必须在海水倒灌之前出去!
可是怎么逃?唯一的出口就是壁炉的烟囱。
怎么逃?唯一可以使用的是用来做床的那两块门板。
两块门板太宽?那就绑在一起,既减小宽度又增加浮力。
壁炉太矮,门板塞不进去?马上拆了壁炉!
道路终于通了。怎么出去?如果等海水从烟囱里倒灌进来,势必会直接砸在我的身上,十几米的落差会增加海水自身的重量,到时我极有可能被水砸伤,这样的方案是不可行的。
怎么办?只能让水从底下涨起来,随着缓慢上升的水平面就免去海水的冲击。
我在离壁炉最远的房间里开了一扇小窗,海水立刻灌了进来。地面上渐渐有了积水,我堆积的食物,柴火开始被水淹没,我的毛毯,窗户上的窗帘在水中飘荡着。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里一片空白。
门板竖立在烟囱里,我一只手扒住门板的上边,另一只手撑着烟囱壁保持着门板的竖立,而我另一半的身体与门板一起浸泡在水里。海水上升得很慢,从烟囱顶上涌进的海水夹杂着壁上厚厚的煤灰打得我灰头土脸,仿佛是一块黑炭。
虽然缓慢,水面还是平了,我用随身的工具把烟囱顶敲落。我第一次站在楼顶,却看不见远方,天地于我是混沌的,是尚未诞生的。
从烟囱里漂浮出来的煤灰消散在大海之中,最后一点痕迹不见了,天地之间独留着我一个人,仿佛这个世界最后一粒尘埃。
没有此岸,没有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