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见溪桥》自锁

18、孤山之榻（九） 穆西江

　　穆西江回了房。
　　高堂素壁，窗明几净。
　　管家佝偻的身影在窗纸后显现，苍老的声音响起，“少爷，能否听老奴一言？”
　　“程伯，快进来吧。”
　　管家程伯是穆家的家奴，年纪比现任族长穆昀少长几岁，他是穆西江敬爱的长辈，他的儿子也将成为下一任管家。
　　程伯望着自己从小看到大、如今丰神俊朗的剑客，却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其实大人是关心您的，只是太关心了。你大哥他……大人只剩下您一个孩子了啊。”
　　知道穆西江不会回答，程伯上前几步，关切地继续道：“上一代的教训太过惨痛，大人实在是不忍心、不忍心啊。”
　　“少爷您也多听听大人的话，老奴活得不算短了，才知道，父母的心是天底下最真的，话是不好听，但意思都是为你好。那个澜窟，一去就很能回来了。老奴后来见过你叔叔，脸色苍白，瘦削得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说到动情处，程伯不禁老泪纵横，“老奴心疼啊。”
　　程伯走后，穆西江拿着木剑，在地上随意笔划着。
　　他想起三月的那一天。
　　春雨朦胧的京城，那一树洁白胜雪、烂漫如霞的梨花。雨水打在绿叶上的噼里啪啦声，梨树最里面羞涩的花苞缓缓绽放、花瓣间的摩擦声，那若有若无的清馨芬芳。
　　木质回廊的曲折古朴，幽雅宁静，深深的，仿佛没有尽头。
　　都不及她的裙摆，一句话，一出招。
　　她素白的裙裾仿佛是澜窟的雪皑皑，映衬着京城的草木深深。
　　她的眼眸是天山上永不融化的冰雪，是山麓溪水流淌间晃动的日月。
　　穆西江能接受摄政王所表达的事实，却无法怀疑林溪见。
　　——欺骗和谎言，如果是顺应心的回答，就是不容否定的真理。
　　“你应该在澜窟陪我的……”“那个妖女只是在引诱你……”“脸色苍白，瘦削得……”“哥哥，哥哥……”无数话语在他的脑海里碰撞、激荡，穆西江一时头痛欲裂。
　　理智告诉他，似乎是他的父亲更值得信任。
　　可他的心，不是。
　　在没有任何证据，只有口述的情况下，似乎谁也不可信。
　　穆西江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无意识拿着剑在地上划下的，是“林溪见”三个字。
　　这三个字他写得极好，不完全像他一贯的笔走龙蛇、遒劲如松，而是微微软化，显得温暖和煦，每一笔画，都蕴含着春暖花开的柔情，千言万语也无法道尽，只在不言中。
　　他想，可能父亲和程伯都错了。
　　即使叔叔年华不在，曾经的意气风发变得苦涩抑郁，无法再辉煌幼时的志愿，但他苍白的脸上，那一双黑眸，一定是熠熠发光的，一定有一团希望的火焰燃烧在他的眼眸深处，永不停息。
　　霜染鬓角，皱褶难掩，身躯佝偻，和所爱之人不再是相配的一对，世人的目光变得隐晦惊异。
　　——可谁知道呢。
　　他做出了他一辈子都不会后悔的选择，直至他的生命走向尽头。
　　哪怕局限于爱人左右、柴米油盐酱醋茶，他的一生都是美好而辽阔的。
　　吾心安处即吾乡，吾心念处即归宿。
　　穆西江决定去东城区一趟，拜访他叔叔穆昉的旧宅。
　　这座宅邸闭门了约十几年，灰沉落慢了整个空间，依稀可以见得当时的幽静雅致。不知名的大树枝繁叶茂，郁郁苍苍，将这个静谧的地界衬得更加古老而与世隔绝。
　　一扇高高的大门，阻断了外界的车马声。
　　推开吱吱呀呀的书房的门，穆西江不免咳嗽几声。他随意地坐在书桌上，四处打量着。
　　为什么来到这里，他自己也不能说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忽然一阵风吹进，未关严的窗户被搅得哐当哐当的，仿佛是在暴风雨到来的海面上孤独求生的舴艋舟，载不动愁，也载不动身家性命。
　　穆西江上前去关窗户，却被窗沿的凸起刺了一下。他仔细地端详着它。
　　这个呈尖塔状的凸起，颜色同窗户的红棕色一致，花纹也完美地结合起来，在相对的位置，还有一个凹下的结构，使这个凸起隐藏得十分妥帖，极难被人发现。
　　更奇怪的是，在凹下去的部位隐隐约约传来些微的声音。
　　穆西江弯下腰，贴近去听，只听见“嘀嘀哗啦哒哒……”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刚来的时候，并没有这个声音。
　　其次，这个声音极其微弱，在这个极端寂静的环境下，以穆西江这样患有“双夜”的人、二十年来练就的绝佳耳力，聆听了好一阵，才听到。
　　听了一会儿，穆西江发现这段声音不过是重复着几个音符——“哒嘀嗒哗次嘀嘀哗啦哒”。
　　他仿佛陷入一个巨大的深渊之中，周围海的波涛声摇晃着。
　　阳光透不进厚厚的海水，只能分割成丝丝缕缕，侵入这罅缝，前进了几千里，便被冻住了身，控制了行踪。
　　似乎，有一道清雅的男声——是他叔叔穆昉，用一种诡异而动听的调子，自在地哼唱着：“哒嘀嗒哗次嘀嘀哗啦……”这吟唱声推动着阳光，不可阻挡地钻进来。
　　经他口中，任何奇怪的词，都仿佛是祠庙中袅袅的梵音，日光清浅，携着梨花的轻轻香气。
　　穆西江只感觉瞬间被一股难以描述的强大力量，推上了海面，无数隐晦的噪音被咸湿的海水包裹苫盖。
　　一个小女孩，缓缓走到他面前，白皙的小手牵起他的手，领着他向前奔跑。
　　清风拂过他的耳畔，柔软的双唇擦过，吻下了远方的恋慕和呼唤。
　　脚下的泥土是那样的温暖，微微湿润，萌发着春天的生机与花开。
　　他们一步一步地向前奔跑，被时间推得更快，像两只白鸟，乘着风浪，相依翱翔。
　　路旁掠过无数画面，声音被灌进他的胸腔。
　　是万里的雪山，晨光熹微，一只飞鸟带响钟声；是冰雪融水，溪流汩汩，哺育着绿洲和少见的耕田；是澜窟雄奇巍峨的建筑，弯曲回环的走廊……
　　是美丽的女子温柔的笑容，抱着他，哄他入睡，旁边俊秀的男子深情的目光。
　　是子夜时分，可爱的小女孩吭哧吭哧地偷溜进他的房间，爬上床，小心地将自己藏在他怀里，欲盖弥彰地盖上被子，睡熟后，香甜的呼吸……
　　是亭亭玉立的少女看向他的娇俏的眼神，大雪纷飞下，一舞倾城，罢如江海凝清光……
　　——这，是他在澜窟的十年记忆。

作者有话说

　　写小说，也许是我最坚持的事情之一了吧。
只是自己觉得不错，但是别人不太喜欢。。。收藏的很少，评论的很少。
其实在这个年纪，不应该写小说来分心。。。
但别人不喜欢，我也没有办法。用心写吧。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