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虞美人 虞美人 ...
-
木质的扁排上刻着两个金灿灿的大字“蓝居”,喜庆的红色大门外无人值守,里头的树枝出了头,这便是蓝澜的居处了。
每日喝喝酒、赏玩赏玩,蓝澜的这么一天也就过去了。许多人都不晓得当今陛下为何会养着这么一个闲散人,偶尔来几个高官闲着没事来拜访他也是把酒言欢、毫不拘礼。
蓝澜口中叼着根杂草,翘着二郎腿玩味地望着下边白色的身影:“萧姑娘怎的有空来拜访寒舍呀,莫不是上次一别,想小生了?”
萧挽眉眼一弯:“是啊,蓝公子,许久不见,甚是思念。上次一别,一直想前来拜会,这不还给公子带了壶潇湘楼的好酒。而且公子这若是寒舍,我那岂不成鸡窝了。”
“哟,姑娘要这么说了我还真当不起,姑娘的房里可是让我开眼了。”蓝澜纵身一跳落在了萧挽跟前,不想口中的杂草却折了,不过这并不影响他说话,“能得萧姑娘的念想,蓝澜深感荣幸啊。”
“潇湘楼再好也不过是为了讨人欢心,萧挽真正的家在赤水。而且公子的蓝居让萧挽很是向往。”萧挽想想又笑道,“有家的感觉。”
蓝澜好似被戳到心事,嘴角唇间都露出伤感的气息,恍然间又听见他放声大笑:“那姑娘不如来同住啊,小生在这帝都可是孤独得很那。”唉,萧挽真是没变,对付起他来还是这般,一点余地都不留,每每说到家,他都难受极了。家的感觉确实是好,但古话不也说过‘近乡情更怯’吗。
只是一阵爽朗的笑声过后,蓝澜瞬间觉得自己蠢透了,萧挽那样的人,难道看不出来他在强颜欢笑吗?蓝澜思来想去,最终是一张平静的脸,兴许觉着这样看上去比较厉害;“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我约莫是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有劳公子了。”萧挽也不客气,抬起手,指了指被自己当成手链的发带,“这上面涂了什么,有什么功效,公子想要我做什么。”
蓝澜看了看萧挽,说:“这上面就是特别一点地迷香而已,闻了后短期不会怎样,长期的话能让人无力,你那幻术大概也使不出来了。至于我,我可没想干什么,这顶多就算是昕帝和你做了个交易。他给了你一直想要的发带,你帮他干点活而已。”
“是你提议的吗?”
“小生知道自己嫌疑很大,但姑娘也不能这般冤枉人吧。”虽然确实是他做的,但是这种情况下怎么能承认呢,一看就没好事。而且这种好像已经认定是他的语气又是怎么回事嘛,唉,算了,反正上次不也是这样。
摸清了大概,萧挽也不想多留。不知怎的,在蓝澜面前倒很是快活,想说啥也随口就出来了,以致于有些尴尬:“多谢公子坦言,萧挽先走了。”
“好走不送——”蓝澜一声大喊,嘟起了嘴,待萧挽走后,一声‘切’就脱口而出。
脚步声刚从门外消失,又从墙角边传来,蓝澜猛然一回头:“天师大人怎的又来了。”被萧挽搅和了一通,蓝澜的心情非常不好。
“蓝公子好啊,最近在下发现了些趣闻,想和蓝公子讲讲。”也不等蓝澜同意,浑身白袍的天师便开始讲了起来,“紫薇恒中帝星与天星相互照应,只是最近其中插了一颗小星星。”天师朝蓝澜挨近了一些,脸都快贴上了,“在下给那颗星星起了个名字,不知蓝公子可想知道。”
蓝澜不自在地往旁挪了一下,想配合配合‘嗯’一句,没等他说出口,天师又开始说;“我给它起名叫婺女星,怎样,是个好名字吧。”
蓝澜觉得这天师有点毛病,但毕竟是万人仰慕的天师,想来还是想尽力配合的好,仔细一想,不对呀,这不是指他是妖星吗。他刚想通,天师又道:“我想蓝公子一定知道此名之妙,我过几日再来拜访。”天师颇有意味地朝蓝澜邪魅一笑,蓝澜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却又觉得有些尴尬,也以“嘻……嘻……”回笑了一下。
天师倒着一步一步往墙角走,挥了挥手,眨眼不见了踪影。
蓝澜咽了咽口水,终于松了一口气。不过刚才天师那番话似乎也不像是指他呀……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他不记得剧情里有这段呀!
说起来他倒是忘了萧挽那家伙的毛病,她好似有风寒吧,每到冬日就麻烦得不行,若要大年那会儿带她去女床山,还得备点药,本来风寒也带点药就好了,只是现在她又中了那迷香,那迷香是他家乡的特产,和普通治风寒的药还是有点冲突,只得回家乡找另一样特产了,不过那另一种特产只怕也快绝种了,啧啧,这女人真是麻烦。
别看这‘蓝居’还不小,里面还真真就只有蓝澜一个人,想叫人办事都没有。
蓝澜拿了点银两,上街买了匹马,往东北方向而去。
一人一马,若再来一剑那便成了闯荡江湖的大英雄啊。
只可惜买了匹马已花了他不少私房钱,他也不算是官,那天陛下想起来了就赏他点银两,想不起来他也不好去讨。
出了城门骑一日马,大概也就到了。遥想当年,他也是如此一人牵着一马走在这大街上,什么新鲜东西他都常了个遍,算起来面前这家就是他最爱的包子铺了,只可惜夜已深了,烊已打了……
蓝澜对着这家铺子也不知在想什么:“呵,倒闭了吗。”以前这家包子铺,可是从不打烊的,也是,包子皮厚而绵软,馅儿也满,一个那点儿钱能回本就不错了。就冲着这些点,蓝澜每次和他父王母后闹脾气,就到这吃包子,怎么吃怎么解气,吃完了还有床睡,他都有些不舍得离开。
蓝澜一掠而过,夜半三更,此时潜入旧王宫最合适了。这几年,燕蓟城内安分,管制松散许多,蓝澜对旧王宫地形也熟,想进去轻而易举。
随手摘了自己家几束花儿,蓝澜便逃之夭夭。他从没想过要回这里的。
燕蓟城原本不叫燕蓟,单名燕,是个小国,蓟是燕国都名。上一任帝君灭燕国时保留了这两个字,故名燕蓟。蓝澜所取得那束花,也名蓟。
这蓟当今天下怕也只有燕国旧王宫有了。
“蓟?”萧挽手中是一簇紫红色的花苞。
“是,姑娘若是不解迷药,蓟便可以让您在冬日里过得舒坦些。”男子规规矩矩地站着。
“多谢。”
“可要在下多备一些?”
萧挽载笑载言:“不用了,可别让某些人白费了功夫。”
蓝澜躺在包子铺的床上,望着手中的蓟,思绪万千。蓟之所以濒临灭绝,跟他脱不了干系。
那年前帝君穆帝大举攻燕,还让人在军中和城中散播菌苗,许多人因此得了病,他那时不叫蓝澜,叫姬昀,姬昀的未婚妻霜红也染了疾。但娇贵的人身子终究有些不同,霜红对蓟过敏,而药中如果无蓟则无用,尝试一下有可能活,但若不尝试绝无可能生还。于是,霜红服了药,殁了。
当时他伤心欲绝,待菌苗之乱过去后见着蓟就一把烧了。后来,也许是良心有愧吧,在自己院子里又种了不少蓟,好在蓟容易生长,至今还有些剩下的。穆帝的大军兵临蓟都城下之时,他时常望着那一片蓟发呆。
如今,他在园子中只找到了这几株。
“我们燕国王室就算不敌那穆军,也绝不屈居于人下,受此屈辱!大燕的子民们,我等已与穆军定下了和谈条约,你们不必再忧心了。”那一年,蓝澜的父王在蓟都城上对着大燕子民如是说。
他走到城楼的另一头,那一头大军压境,他祥和地闭上了双眼,两袖漂浮,身下一轻,坠下了城楼。沙黄的地面开出了一朵血红的曼陀罗。
姬昀接到消息后,还来不及伤感,眨眼间的功夫又听闻母后与兄长也毅然挥刀自尽。
姬昀不自觉地笑起来,断断续续,却清晰得令人不寒而栗,他细细擦拭着手里的宝剑,茕茕而立,好似黑暗中唯一一点光芒。此时纵有千种风情、千种感叹、千种伤春悲秋,更与何人说?
燕国的荣耀,黎民的嘶吼……
荣耀就像萤火虫,远看闪闪发光,近看既不发热,也不怎么亮。转瞬之间就可以磨灭。
姬昀缓缓抬起手中的剑,父王,母后,兄长都已经去了,他又怎能独活?可是……终究是不甘那……
年至十七,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一身布衣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断炊。回首一二年前,真如隔世。
一二年前,他怕是还在和蓝澜玩闹,抑或是与霜红的青涩懵懂。霜红是燕国大臣之女,蓝澜则是他的侍读,蓝澜不是名门望族也不是地主儿子,是个流浪汉,也是他的好兄弟。
那日姬昀上街闲逛,见着了几个流浪汉,看他们怪可怜的,便给每人分了些银子。大家拿了银子都乐得笑开了花,却又围成了一个圈子。姬昀走进一看,里面是一个手无寸铁的男孩,跟他差不多大。
那群流浪汉都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他看着众人,也不想多做争执,把手里的银子都放到地上,众人你争我抢,拳打脚踢,男孩缩成一团,想来是不愿掺和进去。
这男孩平时大概也是这样。姬昀又看了一圈,这里面,看起来,也就他最落魄了,皮包骨头、灰头土脸。但姬昀却没来由地对他有好感,就把他带回了宫里。
刚进宫时,他也不怎么说话,宫人们帮他梳洗了一番,换上姬昀精心挑选的碧色衣装,简直是判若两人。瞧瞧这白净的脸庞,真叫人羡慕。姬昀见了顿时觉得自己没看错人,甚是欣慰,还有点……迷恋。宫人们给他饭菜,他又不吃。姬昀着急了,又觉得逼他吃饭不大好,毁了他的形象,求他吃饭又不像样子,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姬昀决定先跟他打好关系。
午后,他来到那男孩的卧房,见饭菜还是原封不动,心里抽疼抽疼的,他坐到那男孩房间,小声说;“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男孩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没说话。
姬昀觉得应该更主动一点;“呃……我,我叫姬昀,你可已叫我的昀哥哥,哦不,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昀弟弟可以,昀爸爸也可以,随你。”
姬昀张口闭口又想说什么,却感觉怎么说都不大对。
“蓝澜。”那个男孩突然说,许是觉得这样下去不太有礼貌。
“啊?”姬昀这一声出口又觉得自己蠢透了,“哦,你叫蓝澜对吧。”
“嗯。”蓝澜点头。
“蓝澜,你吃点东西吧,如此下去你会饿坏的。”姬昀连忙起身,用桌上的筷子夹了些菜到饭碗里,递到蓝澜面前,“喏,给你。”
蓝澜伸出手,又缩回去:“这些不是我该吃的,我吃馒头就好。”
“没关系的……不要钱,呃……这些都是我送你的。”姬昀急了,“要不我们做朋友吧,朋友之间是可以随意赠礼的。”
“朋友之间的赠礼也要讲究礼尚往来,我没有什么可以赠与你。”
“那……你先欠着,等我哪一日需要你,你再还罢。”
蓝澜陷入了沉思……现在这样活下去或许是个好法子,以前那样都有些生不如死了,先享受一段日子,再用这条命去还债,倒也不错。
这样想着,蓝澜接过面前的饭碗,小口地吃起来。他也想过狼吞虎咽,可怎么样也做不到,他觉得那样很难受。许是因为小时候的火灾,那时候他呛得不行,也就是那场火灾让他成了孤儿。
姬昀见他终于肯吃饭,自豪得就差蹦起来了。姬昀坐在旁边的木凳上,观察蓝澜吃饭的样子。唔……吃饭都如此细致认真,果真是个妙人!
只是好景不长,这个流浪汉的事情很快被他父王发现了,一怒之下,罚他跪在宫门口。
“你知不知错?”
“不知。”姬昀此时却是严肃的,声音也响亮有力。这就是姬昀,该严肃的时候严肃,该玩闹时便放开了玩。他的父王一直以他为傲。
“你怎么可以带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住进来,你是皇子,他若是要害你你当如何。”
“当七窍流血、死无全尸或是粉身碎骨。”
“知道你还说!”
“可是他没有。也不会有。”
“你如何肯定?”
“这是根据儿臣多年经历的判断,请父王相信儿臣。”姬昀一叩首。
“你……你若不把他赶出去,便一直在这跪着吧!”
这一跪便跪倒了晚上,淅淅沥沥的雨水浸湿了漆黑的夜,也浸湿了姬昀。
姬昀已觉得神志有些恍惚,不禁羡慕起了古人的意境。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自己现在约莫算个少年吧,却在这里受暴雨肆虐。
雨点打在身上的疼痛渐渐缓解。
“何必呢,我走不好吗。”身后人举伞轻言。
“你……来做什么,被父王看见就不好了,快回去。我是他的儿子,我跪一跪他也就心软了。”姬昀想推开蓝澜的脚,却没有什么力气,还让蓝澜察觉出了什么。
“你怎么了。”蓝澜俯下身,摸了摸姬昀湿润的额头,又不禁抚了他的发,“你不能再跪了,回去罢。头发也湿了。”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发很好看。细如铜丝,黑若油墨,滑似棉布,视若烛光。看到它,我总觉得心底的暖洋涌上心头。”
姬昀勉强笑出来:“有啊。”他望向蓝澜,笑得愈发开心,“你就是。”
蓝澜知道他不可能劝动姬昀,便把伞放到一边,与他一同跪下:“我陪你。”
“嗯。”姬昀笑道,牵起了蓝澜的手。
蓝澜眉角中流露出一丝嫌弃,但还是没有抽出手。
姬昀看他这个样子又笑起来,也不再玩他,松开他的手。只是身体也无力支撑,倒在了雨中。
……
醒来的时候,蓝澜坐在他身边。这一刻,他满足了。一直以来,这个碧色的人总是对他不温不火,这次竟愿意一直守着他。
“蓝澜……”姬昀猛坐起来,握住他的手。
“你父王已封我做侍读。”蓝澜道。
许久,蓝澜觉得这个样子不大合适;“二皇子,你我虽同是男子,但也不可过于……”一时间,蓝澜竟不知该用什么词好。
“不是……我刚刚用力过猛,闪到腰了……动不了。”姬昀尴尬地笑笑,“嘿嘿。”
……
后来,燕王室灭绝的消息传遍,燕国人皆是愤恨不已,可又能怎样?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蓝澜——”
他尤记得那一日萧挽是如何撕心裂肺地喊他,那楚楚动人的神情让他怎么好拒绝。
汝声动我,难再行。
但是,他要坚持的东西也一定会坚持。
“啧……都是什么事儿啊……”蓝澜握紧手中的蓟株,合上沉重的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