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共枕 清润温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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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筠溪不想再看长青笨手笨脚地模仿一个人，还学得那么像，也不知道那时候他藏在角落里看了多久，又看得多认真。
她心情惆怅地来到院子里，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失忆，然后又沾染上曾经认识的人种种特质，唯一解释就是他在很笨拙地伪装。
至于原因，这正是杜筠溪惆怅的地方。她找出胡萝卜，一边喂小灰，一边轻轻地抚拍着它的毛发，自言自语道：“小灰，你的主人一定是疯了。我们日子过得好好的，他干嘛要这么做呢。难道这些时日的相处，还不能让他感受到我对他的爱吗？”
小灰眨眨眼，嘴筒子不停，咀嚼着自己最爱吃的食物，时而轻轻嘶鸣一声，应和一下女主人，它只是一头小驴子嘛，听不懂人类这么复杂的感情事故。
厨房里，棠寒英整理好一切，他看着窗明几净的场景，心情舒畅了许多。吃饱喝足又干干净净的，他就又开始琢磨起刚才和狗打架时冒出来的剑招和心法。
他确定，他曾经练过剑法，隐约还有一片潇潇竹林的画面在闪现。他似乎穿着一袭质地良好的白色锦衣，立在竹林中，手中拿着……
不是剑，而是一支毛笔。他在静心写字，旁边隐有草木暗香浮动。
棠寒英捂了捂脑袋，再也想不起更多的画面。
他垂眸，解开挽起的衣袖，从厨房里出来找女郎。
他还没有想好，待会女郎若是把他当成原身求欢，他应该怎么坦白拒绝。
杜筠溪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很是头疼地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满满的都是心疼怜惜，还有不满，无奈和啼笑皆非的意味。很复杂，棠寒英偏偏解读出来了，他停住脚步，疑惑地看着她。
皎洁的月光洒落在这座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院子里，这古代的月光竟是如此清透明亮，不需要现代亮如白昼的灯光，也能将彼此脸上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杜筠溪开诚布公地说道：“长青，你不要装失忆了。我明白你担忧的，但希望你也能明白我的心，我喜欢你，你的全部，所以你做自己就好。”
“……”棠寒英感觉到原身的脸正晾晒在月光之下，连带着他潜藏在内的灵魂透露出来的想法和情绪，也全都曝光在这张脸上，这片月色里，无处遁形。
杜筠溪见他发痴的模样，忍不住走上前，靠近他，她手里甚至还拎着一根干瘪的胡萝卜，就这样踩着他靴子鞋面，踮起脚尖，吻到了他的下巴。
她示意他弯下腰，她这样亲不到他的眉心、鼻尖还有唇瓣。
意识到女郎要对自己做什么，她要借助恋人之间、夫妻之间的肢体接触、亲吻或者更深层的交融，来安慰原身，表达她对原身深切而热烈的爱意。
棠寒英感觉自己喉咙里好像被又冷又重的一团湿棉花堵住了，若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这具身体货真价实的主人，那应该是两情相悦，倾心相慕的美好场面。
可惜，他不是。
棠寒英将脊背挺直，如竹如松，不肯弯腰配合，他伸出手，抵住女郎柔软的手腕，将她从自己靴面上推开了，让她在地上站稳。
杜筠溪疑惑地看着他，念他的名字：“长青。”
“我不是他。”棠寒英寻到自己冷静的声音，一开口，却艰涩无比。
杜筠溪定定地看着他，见他神色认真沉静，不像在跟自己赌气开玩笑。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烫发烧，脑子应该是清醒的。
“那你是谁？”
“我是……”棠寒英顿住了，是啊，他又是谁呢。他是二十一世纪的高中生，却只有近一年的记忆，对那个现代世界的过往全靠书本视频和旁人转述了解。相对于那个世界，他似乎更习惯这个古代世界的空气和人。
棠寒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偏偏这个名字，在这位女郎心里似乎是个禁忌，不能提，一提，就会惹来不亚于暴风雨的灾难。
杜筠溪见他半晌说不出来，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却又听到他的声音犹豫试探地传来：“你是不是对棠公子，还是很恨，连听到他的名字都不行？”
棠寒英的目光跟随着月光，紧紧地洒落在女郎那张秋水明丽的脸庞上。
她的神情果然变了。她的眉眼间有极力掩藏的痛楚和受伤，唯独没有怀念。
杜筠溪咬着牙，她不想让自己变得扭曲，面目全非。所以她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说道：“一个陌生人而已，何来恨？当然，你可以提起他，不过，我和你之间，对于这个人有什么好谈的呢？”
棠寒英原本想要抬起手抚平她眉间忧伤，听到这些话之后，蓦然顿住。他整个人都顿住了，僵立在原地。
是啊，有什么好谈的呢。他这个谁都不是的人，忽然闯入别人的生活里，还在这里不怀好意地试探，相对于原身和棠公子，他似乎更没有资格这样做。
杜筠溪看着面前的郎君宛如被雷劈中一般，心里直犯嘀咕，长青身上是不是真的有怪东西缠住了？为什么白日里王神婆不肯点明？
山林的晚风在清透的月光里吹来，凉飕飕的，杜筠溪忍不住抱了抱胳膊，泛起冷意来。
她觉得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外面的院子里简直活受罪，因此提议道：“我们先回房间。”
棠寒英跟在她身后，默认无语地一同踏进屋子里。
屋子里的熏香更加浓郁，不见蚊虫，唯有丝丝缕缕的淡烟在弥漫。杜筠溪寻到火折子，将烛灯点起。
这烛灯晕黄，照得屋子里的桌椅床帐都蒙着毛边般的光晕，朦胧旖旎。棠寒英见惯了现代世界亮如白昼的无影灯，这才感觉到古代的烛灯是如此蛊惑人心，似乎能将很多东西隐藏住，却又呼之跃出，隐约能窥见一些真貌和轮廓。
就如站在灯影里的纤长袅娜的身影。
杜筠溪捧着造型古朴的烛灯，挪动脚步，将它安置在窗边的木桌上。屋子中央的光线顿时又黯淡许多，唯有她那被烛火拉长的身影在静静垂落的床帐上轻轻晃动。
棠寒英默念非礼勿视，收回目光，不再盯着看。
“长青，你过来。”
偏偏女郎温声唤他过去。
棠寒英犹在天人交战，手腕一紧，她直接将他拉到了床边，让他坐下。
杜筠溪按住他的肩头，一边拔下他挽发的竹筷，一边说道：“别动。”
质地简陋的竹筷被放入他的手掌心，棠寒英下意识地捏紧。就听到上方女郎的声音继续传来：“枕着竹筷睡觉不方便，我给你打了一条发带，用它束发，不会被硌到。”
说着，她手指灵活地穿梭在他的发间，深蓝色发带就绑在了少年郎君浓密发黑的长发上。
“我先去洗澡换衣，你在这里等我。”杜筠溪安顿好人之后，起身便抱着干净的衣物去了隔壁屋子。
棠寒英在心里略略松了一口气，但一想到等女郎沐浴完回来，他就要跟她同床共枕，一颗青涩的心就又提了起来。
他的坦白无疑是失败的，似乎还引起了她的恐慌，为了和平安稳地度过这个夜晚，棠寒英很是踌躇犹豫了许久，最后他选择将外衣脱掉，剩下贴身衣物，就四肢规矩躺尸一般地躺在了床上。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尽快陷入昏睡。
当然，事实证明，这完全没有用。
杜筠溪携带着跟他身上相同的皂荚香气，一靠近过来，棠寒英的鼻尖和触感就全都感受到了。
清润温湿的水汽像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这张竹床就这么小，他避无可避，只能照单全收，任凭她的味道侵蚀越界过来。
杜筠溪一如往常躺在他身边，底下的竹床发出暧昧的吱呀声。她想到这床可能是被折腾坏了，因为她已经尽量放轻动作，不想吵到好像已经睡着的长青。
她转过身，见他一动不动，躺得笔直，跟第一个晚上一样。不禁好笑，伸出手熟练地抱住他修长有劲的胳膊，她这些时日养成了把他手臂当枕头的习惯，就算是用质地最好的云锦制成的枕头，也比不过。
今天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杜筠溪有些累了，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也不管郎君是真的还是假的入睡，小声嘟囔道：“长青，希望你明天能恢复正常。我想去摘山崖上的铁线莲，你会带我去吗……”
棠寒英保持缄默，假装自己已入睡。因为这个问题，他没有办法回答。或许，他也希望明天一切能恢复正轨。原身能回来，而他也可以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带着这个似是而非的心愿，棠寒英渐渐感觉眼皮沉重，抱着女郎，终于昏睡了过去。
*
杜筠溪做了一个梦。
梦里长青那张俊朗飞扬的脸跟小狗一般委屈地盯着她看。
“阿姐，我为什么要比你小？如果我也比你大两岁，我就能更好地保护你了。”
“我不怪你，那时候你只能嫁给那个姓棠的，他的家族能保护你。我只恨自己太小了，不过，我现在终于长大了，比你高了。”
杜筠溪惊讶地发现，他确实比自己高了许多，现在她要抬起头才能跟他的眼睛对视。
“阿姐，我不会打扰你的。我只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她过得好吗？杜筠溪眼前掠过那京都城连绵精致的雕梁画栋。棠府有百年积淀，乃钟鸣鼎食之家，府中一草一木年龄都比她大，蔚然成荫。她刚嫁过去的时候，确实过了一段梦一般的日子，她跟棠寒英琴瑟和鸣，心意相通。虽然他说话极少，却总能捕捉到她的心情波动，给出恰如其分的反应。
那是怎样一种婚后生活呢。杜筠溪至今回忆起来，还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温煦感。那白衣郎君姿容出众，风华万千，心性又稳重温和，她甚至冒出过天底下再也不会比他更好的郎君的念头。
直到，他撕下这张完美面具，露出底下狰狞躁郁冷酷的真面目，杜筠溪感觉自己一下子从春花秋月跌落到了风刀霜剑的处境。
天底下，还有比棠寒英来得更可恶的郎君吗？没有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