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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逐出山门. 那肉缠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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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疏寒x蔡居诚
《鹤唳清霄》
“你萧疏寒,不过也是一介小人罢了。”蔡居诚只站在那里笑,昔日桀骜的眉眼被不可说的哀痛盈满,那双本该意气风发的眼睛里有支离破碎的摇摇欲坠,他看着这样的蔡居诚,不知为何想起了他从后山将他抱回来的时候,那样小小的一团,乌黑似琉璃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冲他奶声奶气地要抱抱。
又想起那晚本该被关了禁闭的蔡居诚出现在他通往闭关的路上,那是萧疏寒第一次见他那样的眼神,哀痛的眸子也是那样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仿佛被什么珍爱的东西伤害,他以为他要质问,以为他要愤怒地辩解,但他却只是从未这么安静过地看着他,问他,“你的道,就只是楚遗风吗?”
楚遗风。
这个名字甫一出现便是鲜血淋漓地阵痛,从未感受过人间情爱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炸开,但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已经习惯了这样本不该出现的阵痛,有情人修无情道,最后连鲜血淋漓的伤口都结成疤痕,问情不知何物。
他有些奇怪他这样的问题,若是昔日他可能会长久地凝视他所亲手养大的孩子,问他从何而来的疑惑。但是现在不会了,以后也不会了,今夜这个令他骄傲、令整个武当都骄傲敬佩的孩子已经伤到了他的心,他从没想过那个被他从后山抱回来的孩子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被大道的坎迷了眼,伤及同门利益熏心。
他还是那样冷清淡漠,拂尘在他臂弯随风而动,只抬步前行,视他于无物,心有疲惫却不外露:“今夜风大,回去罢。”
回去罢居诚,你还是那个武当二师兄,只是不再是师父的二师兄罢了。
往日如烟散,所有往昔皆如浮光掠影,他看着桑榆晚霞,天下山河川泽,视线越过他肩膀,看见了长生殿的尖顶在落日下闪闪发亮,海晏河清,恣意江湖,山河春秋,皆在武当山下俯首。
他眼里有大道,有江湖,有天下,但眼前只有那个红了眼的蔡居诚,还是那双乌黑琉璃似的眼,盛着他不懂的哀痛,嘴里说着他看不透的话,但他早已不想深究,就像那晚他视禁闭令于无物,他也为此事守口如瓶。
长生殿的风在他耳边飒飒作响,他沉默着,整个武当也跟着沉默,就连最爱玩闹的萧居棠都屏息着看着他,眼里有他不懂的期待。他看着蔡居诚,这个本顽固不化的弟子难得不再以伤人的话语来为自己武装,只是站在那里笑,笑得讽刺而又伤痛,他不懂。
他欲开口,视线却落在他背后的凭虚匣,平静无波的眼底荡起来一丝涟漪,他知道那匣,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凭虚匣的来历,是他萧疏寒多年前亲手为他蔡居诚所造,那时候他还对他满心怜爱,蔡居诚也不过只是一个爱对他撒娇的小团子,处处都跟着他,像一条永远也甩不开的小尾巴,粘人又可爱。
可谁知道日后他会长成这样,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甚至还意欲屠毁武当山,委实令他心寒。朴师弟的话还响在耳边,武当山上下都知他蔡居诚是朴师弟最宠爱的弟子,朴师弟对他视若亲生,就连萧居棠都时常对他小醋,说朴道长也太偏袒蔡师兄了,简直视为亲子。可难道他萧疏寒就不视他蔡居诚为亲子吗,难道他蔡居诚就不是他萧疏寒心尖上的小团子吗,所有人都知他萧疏寒修那无情道,都说他萧疏寒是一个无情人,却不知那在武当山上风光无限恣意年少的蔡居诚是他心尖上的挂念,就连那口口相传是他最宠爱弟子的萧居棠都不及那蔡居诚在他心尖上独一无二的分量。
他为他取名为诚,是愿他做人为诚,心境如澄,前者是他对蔡居诚衡量江湖的期望,后者是他对蔡居诚的私心,如明镜澄光,如苍穹承道。
萧疏寒微微闭了眼,心头突然涌上一阵疲倦,以极其可怕的速度席卷他全身,蔓延到他在外人眼里起不了丝毫涟漪的精神。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萧疏寒,不是铁打的,也不是真的无情人。
“孽徒。”
武当山巅上的风在他耳边呼啸,冰冷的温度没有缘由地覆盖了他,明明他修的是道,得的也是道,不该感受到这不合时季的温度,但他却知道,自己的指尖都被这冰冷的温度蔓延。
世间万物应道而生,他萧疏寒看得透,却未料到蔡居诚看不透。一将功成万骨枯,纵然他再是他萧疏寒心尖上的挂念,为了这武当山,为了这师徒恩情,他也绝不能藏着私心轻饶——这武当,不是他萧疏寒一人的武当,而是天下所有人的武当。
萧疏寒看着那蔡居诚,想从那已经张开的眉眼里看清什么,那清淡中透着艳丽的脸却只有嘲讽,只有刺入人心的讽刺。他想去从记忆里去找那么一丢丢的根源,哪怕只有牵强的那么一丢丢也好,他也能说服自己听从内心,亦或就这么将他蔡居诚从心头挖去。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甚至记不起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他甚至在记忆里还对他心有怜爱,萧疏寒闭了眼,那毕竟是他的蔡居诚啊,那毕竟是他最宠爱的徒弟啊,在他的记忆里,在他已经面目全非后,他竟然还是那么美好的。
尘世蹉跎,江湖一杯酒,到头来,他竟连自己的徒弟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都不知道。
他想起多年前,那么小的一团团子被他抱在怀里,柔柔软软透着紫檀木的香气,乌黑似琉璃的眼盯着他,小手搂着他颈项,吧唧一口亲在他的颊边,哧哧地笑。
满心怜爱都给了当年那个喜欢偷亲他的小团子。
他哄他睡觉,为他穿衣洗澡,教他大道在心,授他武当功法,他萧疏寒在后山捡了那么多的徒弟,只有这个一言不合就偷亲他的小团子被他牢牢记挂在了心上,甚至心甘情愿为他寻遍琳琅满目的世间奇物只为给他打造一个凭虚匣。
那凭虚匣并不好,甚至比起武当众多秘器精材不过只是中上等,却是他第一次尝试打造器物,也是他送给他的小团子的礼物。
一晃而过这么多年,他的小团子也长成了清傲如鹤的少年郎,却也变成了现在这般他不认识的模样。他不懂他的哀与痛为何物,也不懂他的讽刺与尖锐,更不懂萧居棠那双眸子里期待过后的失落。
他只是突然之间很累,他想起那么多记忆里的往事,每想起一件心便愈痛一分,愈不明白他的蔡居诚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想起那个晚上萧居棠那么怅然地看着他,他说师父,您也真的不信二师兄吗,他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他是真的不信他的蔡居诚吗,不,他是信的,可那又怎么样,事实已摆在他眼前,一步错步步错,他本想狠罚,他却终是舍不得。
“师父...”
“师父......”
“师父...你再看我一眼......”
“你再看我一眼......”
他从未听过他那么哀婉的语调,似乎在崩溃得不成样子之后他的冷静也已经丢盔弃甲,软下调子却还有痛的模样。他也很久都未曾听过他唤他师父,似乎自那晚之后他们二人之间只有名字的碰撞,萧疏寒三字冷冷地在他唇齿间,从来不敬。
“萧掌门。”
那阴阳怪气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让他翻腾的眸底一瞬平静,思绪翻飞,想从过往的记忆里抽身出来,翻来覆去却还是他心尖上的小团子。
那玩味的视线却还在盯着他,无声地逼迫他在作出决定,萧疏寒知道,无论他们江湖五大门派有多大荣耀,能掌握他们生死的,却还是有那深不见底的朝廷一位。他可以视那肮脏的朝廷于无物,视那坐在金銮殿上的男人于牲畜,却绝不能视武当于湖畔边任人宰割的鱼儿坐视不管。
无上天尊,这是属于他萧疏寒的道业。
“师父,别......”
他听到了萧居棠低微的声音,他也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让他不要放弃蔡居诚,不要放弃他的二师兄,可难道他想吗,这江湖之大,他只能盼望他的小团子离了庇佑他的武当山也可以活得自由自在。
“将孽徒蔡居诚,逐出山门。”
没关系,武当那么多人,天下那么多人,顶着你萧疏寒徒弟名号的人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不就是一个暴戾恣睢的蔡居诚,在心尖上拔了便拔了,哀鸣阵痛又有什么关系。
藏于袖中的手指却终是压不住地攥紧,清冷淡漠的眼终归于平寂。萧疏寒一甩拂尘,应了那朴师弟的话,不去看那瞬间跌入地狱深渊的眸子,便回身走了,步履平稳,依旧是那高高在上的萧掌门。
“萧疏寒!!!!!”
那声音像是风雨欲来后的惊雷,像是波涛起伏的怒涌,来势汹汹又带着直击人心的哀痛,就连邱居新都闭了眼不忍再看,捂住了萧居棠的耳朵心里作痛,他却未有停留,连同背影都透着冷清,雪白的长发在武当山巅的风中巍然不动,好似真的一个无情人。
桃李满天下又如何,终究不是那个人,他说服得了别人,却说服不了自己。而挖心拆骨,又岂是那么简单,十指连心啊,他只是攥紧了手指便那么痛,何况是从他的心上生生挖下一块肉。
那肉缠着心,藕断丝连不愿离开,比一刀两断更令人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