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有凰》芙拉赫萨

6、第六章 回到栖梧宫

　　回到栖梧宫，我一口气灌下一壶茶去。做了一日的通译，我早已口干舌燥。这大概是我平生最多话的一天。

　　旭凤端起空了的茶壶，似笑非笑地问：“还要吗？”

　　我摇摇头，摆摆手。

　　搁下壶，他吩咐了听、飞絮：“你们下去。”

　　我跟着一齐往外走。

　　旭凤伸手一拦：“你等一会儿。”

　　洗尘殿上，只剩他和我。

　　但见旭凤心情大好，嘴角上扬地道：“今日多亏了有你在，不然我差点把美玉当作顽石，错漏掉许多将才，尤其是那位破军天兵，果然是深通兵法。围地则谋，死地则战，相机而行，伺机而动，三军之事，莫亲于间。”

　　我犹记得这后半段话是破军说过的，当时旭凤听完便对他赞不绝口，立马封了破军为北斗府星君，领天兵二万。我实诚地道：“殿下慧眼识人，我对兵法可是一窍不通。”

　　旭凤好奇：“我想知道你怎会知晓那么多的地方话？”

　　“凡间千年，每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自然便会了当地的话。”

　　“你去过很多地方？”

　　旭凤生来高高在上，见识虽多，却不曾颠沛辗转：“在凡间，你若一直待在一处，不老不死，大多数凡人只会将你视作妖物，恐惧你，驱赶你。所以每隔十年左右，我都会换一个地方生活。你算一算一千年是有多少个十年，我就去过多少个地方。”

　　我算术不好，也就懒得去算了。

　　旭凤默了默：“他们怕你，驱赶你？”

　　“我没有真身，只会术法，总不可能将内丹掏出来给人看吧。再说了，寻常凡人哪里会懂这些。而那些山门中人从不屑魔道之说，断不会收留我，倒也自在些。”

　　他眉目凝重地望着我：“你修魔就为了要自在？这天地间没有绝对自在的人。”

　　我笑了一笑，不说话了。

　　旭凤忽然变得有些烦躁：“为什么每次说到了你修魔的原因，你就缄默不言？若是你有苦衷，可以告诉我，我来帮你。”

　　我心领了：“殿下已经帮了我许多，我真心感激殿下。”

　　他也不客气，直接问道：“你打算如何感激？”

　　我想了一想：“下次天界征兵，我再给殿下做通译。”

　　他不应：“燎原君已经去知会升仙府改规矩了，只怕到时候就没有你的用武之地了。”

　　我又想了一想，大胆提议道：“不如这样，殿下在天界要什么有什么，可是凡间的乐事殿下估计不知了吧。寻一日空闲，我陪殿下去凡间玩一趟，如何？”

　　旭凤嗤之以鼻：“凡间有什么好玩的？”

　　很多，我随意就举出了四样：“吃、喝、嫖、赌。”

　　旭凤脸一沉，瞪着我。

　　我一时嘴瓢，后悔不已：“当然了，殿下非凡夫俗子，后面两样就算了，算了。但至少可以去吃一吃人间的美食，每次穗禾公主送来的点心，殿下不都说好吃吗？”

　　哎，我实在是不愿意当着旭凤的面叫穗禾公主难堪，她那做点心的手艺，简直和我有一拼。不，她还是比我要强上许多，至少卖相不错。换了我做的，旭凤八成都不敢吃。

　　想象了一下那画面，我都忍不住要笑了。

　　旭凤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当真是一副忍着笑的表情。

　　我唤了他问：“那殿下去吗？”

　　他正了正神色，允了：“好，说定了，那就去凡间。”

　　身为天帝的嫡子，旭凤一向公务繁忙，等他得了闲，说不定比我得了真身还要遥不可及。我近来总觉得灵台隐约有三华聚顶之势，体内五气亦有朝元之象，静心盘坐就更为明显。在姻缘府上听戏时，同月下仙人讲了讲，他拍着大腿道：“快了，快了。”

　　我暗自窃喜了好一阵子。

　　谁知旭凤一盆冷水泼过来：“叔父仙根天生，无需修炼便有真身。他的话，你也信？”

　　我不服：“殿下也是生来的神仙，我不也信了殿下这般久。”

　　他唇边擒了一抹笑，难得不与我再争论，只将一张红艳艳的帖子递过来：“叔父托我带给你的。”

　　打开一看，又是去听戏。

　　旭凤按例叮嘱了句：“不许喝酒。”

　　望着他匆忙赶去校场的身影，我的内心一片纠结。这凤凰聪明起来是真聪明，傻起来也是真的傻。难道月下仙人只会往酒里下药么？茶里也可以啊。

　　月下仙人爱热闹，每回听戏便将戏台设在府苑显眼处，若是来来往往的仙子当中有人起了兴致，也好一同坐下来听听。

　　和风暖日，台上的缠绵曲调听得我昏昏欲睡。身旁的月下仙人眯着眼睛跟着哼，甚是享受。他化出一条狐尾垫在我的椅背上，任我反身抱住更是好睡。

　　后边又是一群仙子走来，一阵莺声燕语硬是盖过了戏声。

　　我迷迷糊糊中似听到一句：“听闻二殿下在南天门大战穷奇，不知可有受伤？”

　　这穷奇乃是上古凶兽，古籍上有记载它生性残暴乖戾。可那二殿下是谁？

　　我睁了睁眼睛，与月下仙人互相望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站起了身，是旭凤！

　　扔了狐尾，我将嘴角一抹，还算镇定地向那仙子们问道：“这是何时的事？”

　　其中一位我认得的月孛星使应道：“晌午时分。”

　　我抬头望天，白驹才偏西。

　　月下仙人扯来一朵红云，拉起我便风驰电掣地朝栖梧宫奔去。

　　“凤凰呢？”远远瞧见了燎原君，我飞身跳下云头问。

　　燎原君反应过来道：“在寝殿。”

　　我跑过去时，正见旭凤撑开门要进去。他脸色微白，我不敢冒然拉扯他，只好立在他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凤、凤凰，你没事吧？”

　　旭凤淡然一笑，反问道：“做什么跑成这副模样？”

　　他一手仍撑在门上，语气也不似平常那般傲人。我胡乱地将两边的鬓发抚向耳后，算是给了他一个交代：“你是不是被穷奇伤到哪里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我。

　　“凤凰，你别吓人好不好？我这就去叫燎原君来，你等着。”

　　旭凤伸手一拉一扯，我卡在了他与门之间。

　　“凤娃，我可怜的……”月下仙人的哭腔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他的眼光只在我与旭凤的身上来回一扫，立刻换成了笑语道，“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我靠在门上，无言地望着如风而去的月下仙人，又望回了旭凤。

　　他隐忍地咳了咳，血便溢出了唇边。

　　“你怎么了？”

　　“无妨，扶我进去。”

　　旭凤坐在房中闭目调息运气，我坐在旁边一直望着他。

　　半个时辰过去，他缓缓收了功力，面上有了些气色。

　　我喊他：“凤凰？”

　　他偏过头来望我：“无碍了。”

　　我盯着他不放，担心他逞强。

　　旭凤抬手，勾了勾手指，我朝他身边挪了一挪。他一伸手，梳理起了我头上的发，半笑半嗔地道：“你这副模样出去，别人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早就叫你不要用叔父给的红线来绑发，那红线丝滑，哪里绑的住青丝？”

　　我索性拆了红线，利落地重新绑过。头一甩，给他看：“绑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