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伥鬼饲虎指南[修真]》闻弦以歌

14、十四只老虎（修） 窄道的尽头

　　窄道的尽头是一间小小的石室。

　　不同于一路走来的通道，那石室内竟非全然是黑暗的，突如其来的光线令沈钦有了一瞬间的失明感，他眯起眼睛缓解不适，却在视线恢复的瞬间睁大了双眼。

　　石室内虽然并无白雾飘荡，却同样极冷，四面墙角凝着一簇簇的细小冰花，更衬得处处精致寒凉，石室正中矗立一块巨大的冰石，高耸至顶，占据了这里大半空间，而室顶又有萤石悬垂，幽冷的光线将整间石室映照如白昼明亮，更显得那冰石晶莹通透，也看着更加诡异万分。

　　那冰石本应是全然透明的一块，表面却凝着一层水雾，朦胧间隐约能窥见内里封存的物事。

　　——那是一个人。

　　沈钦不自觉向前走去，司玘却在门口停步，只用说不清的复杂眼神望着他似是犹豫的背影。

　　他当然知道那里边是什么。

　　沈钦却是心脏狂跳，他心中隐约有些猜测，却又不敢肯定，不由就满是踌躇，可迟疑半晌过后，他还是试探着抬起手来，轻轻将那层水雾抹了开去。

　　掌下的触感湿润冰凉，寒意似乎一下便钻进手心，一路蔓延至他的心底。

　　冰面下透出的，是一张伤痕斑驳，却同沈钦一模一样的脸。

　　那是——‘沈钦’的尸体。

　　“那日……我便将他带了回来，一直安放在此处。”司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本打算待你稳定之后，再带你过来处理此事，却没成想……倒也正好借此解惑一二。”

　　沈钦一时有些无言。

　　他手掌仍贴在冰上，光滑的冰面隐隐映出他的面容，同内里尸体重合在一起。

　　冰里冰外，分明是一般无二的形貌，却有着紧密相连又截然不同的命运。

　　仿佛感应到什么，在沈钦手指触上冰面的瞬间，一股青黑色气体自冰石当中倾泻而出，像是被沈钦吸引一般，具现成型宛如一双鬼魅大手将他密密实实地包裹进去，沈钦置身于浓雾之中，只觉一瞬天地晦暗，一时间视线受阻连面前的冰石都看不真切了。

　　那鬼气仿佛有着自己意识，密密挨挨攀附他身上四处游走，寻找机会钻入他的身体之中，可它诸番尝试全然被本源之力构筑的皮囊尽数阻挡，只得不甘不愿地在他身侧翻滚盘旋。

　　沈钦伸手掬起一捧鬼气，浓稠的黑雾在他掌心翻腾出各种形状，最终又如流水一般，从他指缝倾泻而下。

　　终究再影响不到他。

　　沈钦轻轻舒了口气。

　　他心中微动，不由得转过身去，透过那重重黑雾，第一次如此平静地望着司玘俊美冰冷的面容。

　　司玘亦在看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空旷得仿若荒野，可到了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只化作一声轻叹。

　　“那鬼气，同你无关。”

　　他声音低凉，却又悠远得仿若来自天际。

　　沈钦忽地笑了。

　　“是，同我无关。”他低声应道，周身鬼气有如被激怒般暴涨起来，瞬间张牙舞爪仿佛要将他彻底吞没进去。

　　沈钦恍若未觉，抬脚向司玘走去，那鬼气在他周身翻滚着，纠缠着，却不能再阻拦他半分。

　　“司玘，就让他入土为安吧。”那鬼气猛地一滞，沈钦却又只轻轻笑了一声，“他不是我。”

　　他不是沈家的小少爷，他只是一抹来自异界的幽魂，即使有着同样的名字和面容，他们终究是两个人。

　　原主轮回，他化伥鬼，占据身躯短暂存活的一场恩情沈钦用两个月的皮肉苦痛和葬身虎口来还，自此因果俱灭，他们也再两不相欠。

　　他们短暂重合的人生亦早已化作飞灰。

　　鬼气自原主身体死亡而诞生，他代原主承受身死的命运，如今他要迈上一条全新的道路，而那鬼气，也就同他再没什么关系了。

　　鬼气忽然退却了。

　　沈钦走至司玘身前，银发妖修轻轻环住他，在他发顶落下轻吻。

　　“好。”他这样答道。

　　沈钦身后，那鬼气一瞬间尽数收拢，再找不见半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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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再一次见到了原主尸体的缘故，在回去的路上，沈钦都保持着异样的沉默，就连周遭景色也再不能勾起他半分兴致。

　　而司玘也不知是有什么心思，两人回去之时一路无言，气氛倒不似开始时候那般僵硬。

　　沈钦想了很多。

　　虽说将原主安葬是他提出来的，沈钦的心情却很复杂，更不知该如何纾解堵在胸口那一口郁气，他不由去想，原主同这世上的最后一丝联系，此后也要彻底消失了。

　　原主只是一届凡人，虽然出身在那样一个家族，却也难免要生活在他人的光芒下，心中会有什么想法沈钦也不得而知，可是后来他被散修掳去报复，自此活在没有尽头的折磨之中，相比于强撑着等待不会到来的逃脱机会，或许直接往生，对他而言才是种真正的解脱吧。

　　可沈钦仍觉得，自己要比原主幸运太多。

　　他们的痛苦是共通的，但至少沈钦还以一介鬼魂之姿存留于世，即便往后的道路也未必是会一片坦途，但他还有“未来”可以触碰，这便足以叫沈钦心怀感激了。

　　洗去全部记忆，轮回之后的他还是他么？

　　谁都解答不了这个问题。

　　再此后的几个时日，沈钦都一心扑在原主的身后事上。

　　没有奠仪，亦没有大肆宣张，时隔数月之久，原主生活过的最后的证明也不过一方小小石碑，以及一点供奉罢了。

　　以这个世界的习俗安葬尸身，这是沈钦最后能为他做的。

　　此后了却一桩心事，沈钦的状态明显轻松不少，同司玘相处时也自如了一些。

　　司玘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知道沈钦在努力自我调整，便也不出手干涉什么，但其实司玘这段日子也并未闲着，而是难得抽出空来，将能想到的事项都安排了一番。

　　他知道沈钦在此世界全无根基，眼下又还是太弱小了，不论再有因由也总归处处依赖着司玘，自是难免碍了某些人的眼睛，要是沈钦只是个普通的鬼仆还罢，偏偏司玘表现得处处将他放在心上，又毫不掩饰对他的看重，便又使他遭人嫉恨起来。

　　一位大能修士的关切看重可几乎等同一条修行之路阻碍尽扫的康庄大道了，更别提司玘掌握着一方势力，自身道法又着实是有几分特殊，便早就有人想拜入门下，除此之外还有胆子再大一些的，打着以身献之的主意想要与他结为道侣，只是司玘一向对这假意殷勤不假辞色，时间一长，那各怀鬼胎之人也不得不就偃旗息鼓，不再动不动做讨嫌之状了。

　　可现在，司玘身边突然冒出了个沈钦。

　　沈钦没有修为一事自然是一看便知，有人自觉要胜他许多，司玘身份地位又着实惹人垂涎，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到底有鬼祟小人暗中使坏，使这偌大一个宫殿流言渐起，端是怎么难听怎么来，那些人本还以为能对沈钦试上一试，却没成想招惹来司玘直接出手，解决了几个带头生事的，又剁了某些人不安分的爪子，这位才使风波刚起便迅速平息下来。

　　沈钦对此却一无所知。

　　这段日子他总算在司玘的敦促下发展出了些别的爱好，不再整日整日要往修炼的暗室钻，休息之余，也懂得找些书籍来消磨时光了。

　　虽说呆在暗室的时间少了几分，可他心境渐佳，修炼的进度竟一点不慢。

　　这日天光正好，两人惯住的院落当中摆了一座石榻，正于一株雪白巨木之下，沈钦半倚在石榻上，正端着一本地理志读得入神。

　　司玘不在，沈钦身边只有一绿衣女子奉茶，正是那日马车上前来汇报的女修。

　　……叫修士来给他这刚入门的菜鸟奉茶，也着实太埋汰人了些。

　　沈钦原不习惯有人侍奉身侧，可司玘坚持着得有人好生盯着他，那女修又笑眯眯的全然不见半分架子，沈钦强拗不过，这才勉强应承下来。

　　此女名唤靥若，生得眉目姣好，秀美天成，一双美目似含愁绪，端是一副弱柳佛风的模样，她的衣饰似与沈钦先前见过的侍仆一流有些相似，沈钦却丝毫不敢将她当寻常侍女看待——果然，一问之下她竟是司玘座下一大妖将，实力强悍非常，修为也是沈钦根本想象不到的高超境界。

　　靥若态度很是和善，似是看出沈钦有些拘谨，在司玘离开之后反而主动宽慰道：“妾身为要打磨心性，这才包揽些许琐事，况且照拂后辈本是妾身分内之事，你且安下心来，莫要拘谨才是。”

　　沈钦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靥若没说的是，她口中的琐事可并非什么端茶倒水，而是总管这偌大宗门的诸多内务，况且妖将身份之高，侍奉沈钦的事情本用不着她亲自前来，只是她心中对沈钦好奇，便主动接下了这份差事。

　　此时她正悄然观察沈钦的一举一动，少年身上已不见初时青白若死的模样，更无一丝一毫鬼物气息，他一身华服换作白裘，领子上滚了一圈柔软的白色毛皮，绒绒地贴着下巴，更衬得眉目如画，如今置身这一片霜白的院落之中，竟恍若仙灵一般。

　　除却面色苍白了些，实力也弱，就当真是挑不出什么错处来了。

　　靥若心中点头，想到司玘之前一番作为，眼中就不由含了几分讥诮，却并不是对着沈钦。

　　司玘身份不凡，于道法之上又颇有叫人垂涎之处，自然从不乏人攀附，这偌大一个朔雪宫有宗门子弟也有仆从杂役，更不缺大能长老、门客亲眷，这人一旦多了，自然什么心性品格都能遇上，某些人野心不小，脑子却不大灵光，一双眼睛只盯着宫主地位，手段阴暗，偏又还要假装一副无辜凛然的模样，真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无端端惹人厌恶非常。

　　这小小的鬼物看着是弱，可那些人真以为在宫主眼皮子底下弄些鬼祟手段，还能彻底瞒天过海全身而退不成？

　　她眯了眯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看来是宫主闭关许久，那些人好日子过久了，居然敢算计到宫主头上了。

　　一群蠢货！

　　靥若对沈钦观感不坏，又或者说，主上的事情根本容不着她来置喙，司玘在意的，她这做下属的自然就高看几分，而这回宫主亲自出手惩治这宗内蠹虫，靥若当然也乐得看戏，只待那些人自寻死路了。

　　诸多念头在脑海回转，突然院外有嘈杂之声传来，似是有人突破仆卫阻拦，正往这边逐渐靠近，连沉浸书本的沈钦都被吸引了几分注意，不由抬起头来。

　　竟然有人敢闯司玘的住处，怎么回事？

　　“全都滚开，你们还敢拦我不成？”那人声线高亢，却仍能听出是少年声线，修士听力俱是不弱，靥若一下听清楚来人是谁，面色登时一变，当即捏了一道法诀向司玘传讯。

　　谁把那祖宗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