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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疾(三) “醒了?” ...

  •   “醒了?”手执拂尘闭目打坐的陈逾睁开眼睛看向袁正则:“午睡太久了,清醒清醒把今天的功课默了。”
      “唔……”袁正则揉揉眼,挣扎着坐起来,呆坐半晌晃晃脑袋,开始翻找书本。
      “舅舅,什么时候才能练剑啊?”袁正则把笔墨纸砚一一从书篓里掏出来铺在车里的小几上,“我的’承泽’都好多天没出鞘了。”
      陈逾收了拂尘,往几案前膝行几步,跪坐到小几侧旁,向砚台里倒了些许清水,伸手拈起一块儿墨研磨起来。
      “这才刚出蜀,等到了江南再说吧。”陈逾秉持着墨条轻缓地转圆:“到时候赶紧把这些日子荒废的都捡起来,你若是想活动筋骨,就晚上的时候把袖箭出袖练明白了吧!。”
      “不练不练。”袁正则舔舔兼毫,濡湿了笔尖儿:“我才不要学放冷箭,一点儿不大气、不君子!”
      陈逾横眉一眼看过去,袁正则立马噤声。
      陈逾的墨也磨得差不多了,拾起一旁的布巾抹了两下手,把布巾浸进铜盆里洗干净又拧干。陈逾把人揪到面前,拿着布巾把袁正则白白嫩嫩的脸擦得泛红,又朝袁正则伸出手道:“手给我。”
      “还挺干净的呢。”袁正则不高兴地撇嘴,但还是乖乖地把手递了过去。
      陈逾把小外甥的手擦干净,把布巾扔进铜盆里,偏过头看着袁正则丢下一句“赶紧默书”,就掀开车帘出去了。
      舅舅肯定不高兴了,都没给自己重梳下头发。袁正则蘸了蘸墨,开始默今日的文章功课。
      陈逾去渝州之前也觉着暗器之流不过蝇营狗苟,可如今他深袍广袖的道衣里藏的暗器冷箭比袁正则见过的还要多。
      “小公子醒了?”梁沉倚在舆外赶马,原本赶车的侍卫被打发着去行伍前面探路。
      陈逾挪到马车的另一侧,拧干布巾,把铜盆里的水倒了,湿漉漉的水迹拖了十步远。
      “醒了。”陈逾道:“做功课呢。”
      陈逾略一思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安安稳稳在梁沉身侧坐下,怀里还抱着铜盆。梁沉看她一眼,没做声。辞别玄一道人那天他没忍住当着一干闲人面前斥了陈逾几句,那之后陈逾找了个借口和袁正则一起呆在了车里,这些天就再没骑过马。
      为了奔丧,一行人昼夜兼程,但蜀道艰险又间行小路,一路上未见城镇也少有人烟,处暑都过了好几天才将将出蜀。梁沉除了启程那天刺了他几句,平日里再没给陈逾下不来台,但也未曾稍降辞色露出一星半点儿亲近的样子。山不就我我就山,梁沉不愿意搭理他,他就贴上去,反正他就是再讨梁沉的嫌,只要他还没被虢夺爵位、撤了军职,梁沉就不能当着别人下他面子,更何况在寻常人眼里他现在还是要回京救万民于水火的仙师道长。
      “今天太阳落山前就能到万州了吧。”陈逾抱着铜盆,腿搭在车沿儿上,玄色的袍角随着马车的颠簸晃来晃去。
      “嗯。”
      梁沉这些天也被缠得习惯了,陈逾并非死皮赖脸的人,他自认重逢以来他对陈逾虽是碍于许多事并未撕破脸,但也没有什么好颜色,要是搁在之前,敢这么冷待陈逾的人怕是早就祭了陈逾那凶剑且纵。
      大多时候陈逾也就是跟在他身后,他骑马,陈逾就坐在马夫身边,视线黏糊糊地站在他后背上;他坐车,陈逾就悄悄和赶马的侍卫换位,偷偷摸摸地给他赶车。无论他走到哪,只要陈逾没盯着袁正则做功课,就躲不过陈逾的影子。
      ——他几乎以为陈逾痛改了前非。
      “呸!”
      陈逾要是悔过,何必要等到如今?
      “梁沉?”陈逾终于光明正大地把头转向梁沉:“怎么了?”
      “到了万州休整一晚,明日一早走水路。”梁沉所问非所答:“先到琴川。”
      陈逾直勾勾地看了梁沉好一会儿,待到梁沉侧眼看他才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干干脆脆地答了声“好”。
      “你这些日子总跟着我。”梁沉说。
      “……你又说笑。”陈逾紧了紧捧着铜盆的手:“咱们一路同行,哪有谁跟着谁这一说?”
      “我说笑了么?”梁沉笑了笑:“我说话时爱笑,可不是和仙师说笑,仙师可不要误会在下,在下并没有轻佻之意。”
      陈逾点头时觉得自己的脖子都锈住了。
      “在下只是疑问......”梁沉笑着看陈逾:“仙师要回京做什么呢?”
      “你什么意思?”陈逾握着铜盆的手青筋暴起。
      梁沉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嗤笑一声:“是我多嘴,怎么,想杀我?”
      半晌,陈逾颤声道:“我失态了。”
      清者自清。
      过去陈逾年少气盛的时候只觉得这四个字万分可笑,他审的那些通敌叛国的疑犯没有一个不在严刑拷打之下喊过这四个字。那时候他啐人一口,问他要清白的佐证,错杀一千也不放一个。现在他才晓得荒唐,清清白白的,怎么会留下佐证呢?原本就没有清者自清,都是信与不信。
      梁沉不再信他了。
      “我去看看缘缘。”陈逾逃也似的钻进了车里。
      一问一答,梁沉也不确定陈逾回京是否别有居心了。他也是师从玄一道人的国子监学子,早就不信什么鬼神之事,无奈百姓信、朝野都信,哪怕他觉得可笑荒唐、麟正帝嗤之以鼻,那也是违拗不得的“真”。杨真人的占卜有天下看着,为了抚民心也得把陈逾送回京城。他一开始就觉着这其中有些弯弯绕绕,陈逾出京也有八年,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能这么费尽心机地赶在这么一个多事之秋把他请回京城?
      陈逾若是真在乎权位,八年前就不该自请入蜀修行。就算是陈逾后悔了,为了一些人、一些事,有要回去的理由,不必也不会用什么手段回去。
      但梁沉和陈逾早就不是心有灵犀、一点就通的眷侣,分开那么久谁知道他怎么想的。
      可陈逾回来了,总不能算是坏事。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陈逾正在校查袁正则的功课,绢帛上中规中矩地论述永始初年的猃狁、骊戎之争,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论调,无甚真知灼见。袁正则着急忙慌地把功课做完,就爬出马车,缠着梁沉要骑马,现在估计正在哪匹温顺的母马背上得意着呢。
      陈逾把袁正则的功课、笔墨收进书篓,掀开厚重的麻布帘子,爬出了马车。袁正则正被梁沉揽在身前,骑在梁沉的踏梅上。陈逾不由得一愣,他记得梁沉向来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宝剑麟驹尤甚。
      “舅舅!”袁正则笨兮兮地从梁沉的怀抱里滑出来,被旁边护卫着的甲士抱下了马。
      他跑到陈逾近前,兴冲冲道:“明天咱们要坐船!我还从没坐过船,世叔说咱们要在船上留好多天呢!”
      陈逾也被他的喜气感染,难得柔和了眉目,拨了拨少年人梳不上去的碎头发,道:“嗯,今夜可要好好休整一番。”
      万州临江靠水,又正值入秋寒气乍起,陈逾前些年四处征战留了许多旧伤,天气一阴一潮就有些疼,安置好了袁正则,他自己也泡了个热汤,去去寒气。
      陈逾系好了衣服准备再去找个医馆买点儿镇痛丸药,免得在初秋江船上太过难熬,失态叫人瞧了笑话。谁成想甫一推开房门,就瞧见梁沉提着些什么远远地从渡口往客栈这边走。因为第二日要起早登船,梁沉一进万州就直奔津渡,在渡口旁寻了家客栈,一出房门站在回廊上就能望见江水滔滔,有些吵、被褥也有些潮。
      江岸晚风有些急,把梁沉的锦袍鼓了起来,折腾了一天本就松散了的发丝离得老远都模模糊糊得看得见那凌乱的模样。太阳落得越来越早,这时辰就只剩一个隐隐绰绰的边角散着些许微红的夕照。陈逾看看天色,默默多了几眼不远处那个挺拔清隽的身影,准备转身下楼,梁沉却看见了他,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下楼。
      “小公子的书篓落在马车里了。”梁沉让身后的随侍把编制得有些粗劣的篓交还给陈逾:“太旧了,都装不住东西了,我弄了个新的,给小公子先用着。”
      梁沉把手里拎着的新书篓也递给陈逾。
      袁正则不念学堂,也鲜少用书篓,这书篓还是前年冬天陈逾闲来无事拿反潮了的不能烧火的旧竹条瞎编着玩儿的。
      陈逾拎着新书篓觉着份量有些不对,疑惑道:“梁沉,这里面是……”
      “一些笔墨”梁沉打断他:“船上可没地儿置办。”
      不等陈逾道谢,梁沉就笑呵呵地摆手,一边轻飘飘的说“举手之劳”,一边打着哈欠上楼去。陈逾拎着两个书篓,决定先把袁正则的文房四宝收拾好。回到房中把新书篓上蒙着的布罩头揭开,除了笔墨纸砚里面林林总总还装了许多果脯之类的吃食,甚至还有两册话本。陈逾皱着眉头翻开话本瞄了几眼,讲的大约摸是个传奇故事,还冠了个“七绝”的诨号。
      等陈宇一切收拾妥当,外面依然是全黑了,他想了想,还是不出去了。旧伤疼起来怎么也没有新伤疼,当初流血冒脓的时候都能忍的小疼现在怎么还娇气起来,陈逾心下好笑着,又从刚收拾好的书篓中找出袁正则今天写的策论,踱步出屋,要给自家外甥好好讲讲这其中利害。
      “……猃狁大败骊戎之后,在西方戈壁一家独大。”陈逾就着客栈挑不亮的茶油灯,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木桌上写写画画。
      “我写了。”袁正则不服气道:“我的策论里说了,猃狁赢了之后独占了戈壁的人马钱粮日益强盛,故而生了异心。”
      “你说的没错。”陈逾解释道:“可大楚周边不只猃狁一支蛮族,你可还记得骊戎战败后部族迁去了哪里?”
      “大楚东北,白荻人的地方。”
      “骊戎若是再想回大漠,必然得放下与猃狁的积怨。”
      “为何?”
      “这是明天的策论。”
      袁正则哀叹一声。
      陈逾走出袁正则的屋门想透透风,一回身就看见梁沉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客栈回廊挂着的灯笼的些许微光照着梁沉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陈仙师果然经韬纬略”梁沉说:“你十几年前的策论,如今给小公子讲依旧用得上。”
      “听到啦?”陈逾敏锐地察觉到了梁沉话里的深意。
      “大楚旱了三年”梁沉说:“骊戎确实要向猃狁复仇。”
      陈逾和梁沉站在冷风里静默到回廊灯笼里的烛火烧没了芯儿,袁正则屋里的灯也灭了好一会儿。
      陈逾冷得骨头都疼起来,于是有些不舍地向梁沉告了声辞。
      “诶!”梁沉叫了他一声,就又没了下文。
      “我不放心缘缘”陈逾微微皱起眉,看着却有些无奈的甜蜜:“就睡在他那客房的碧纱橱里。”
      “可不能叫他知道,大孩子得自己睡了。”梁沉轻笑一声。
      陈逾微微低下点儿头,偷偷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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