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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疾(二) 陈家高门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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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高门显贵却不是梁家那样的望族世家,陈逾的父亲陈渊常年驻守边关,阴差阳错地尚了齐春决这个皇帝亲姐,却又朝朝暮暮不得相见,在公主春秋鼎盛的年岁只留了一双儿女膝下承欢。
陈早早和陈逾一胎生的,齐春决和陈渊奉子成婚、龙凤呈祥,过了好多年,到陈早早成亲还有人津津乐道。陈家世代从戎满门忠骨,子嗣单薄人丁寥落,到了陈渊那辈儿已经单传了两代。齐春决说,他们兄妹俩生下来的时候陈渊去祠堂里,给每个牌位都叩了三个头烧了三炷香。陈逾刚下生,漏箭的刻度正正好好到子时,陈早早就生在了第二天的第一刻。齐春决和陈渊都算不上有什么学识,只觉着有趣就按着生得一早一晚就取了名。
陈早早黏母亲,也黏和母亲长得一式两份的哥哥,对着母亲就撒娇,对着哥哥就耍泼。陈逾去做太子侍读时两个人年纪还小,在母亲院子里挨着住,陈逾每日天不亮就得爬起来梳洗,陈早早说他屋里下人窸窸窣窣地吵得她睡不好,于是每日和他一道起,陈逾坐着迷糊的时候陈早早就给他把衣服带子系了头发梳了,然后回去睡个回笼觉。年岁大了,各有了各的院子,陈早早也起早给他梳头,让他打一会儿瞌睡。一梳就梳到十多岁,陈早早成了大姑娘,喜欢她的小伙子站在陈府门口面红耳赤地骂陈逾不知羞。
“想什么呢?”梁沉不知什么时候接过了陈逾的马缰,为他牵马,“直勾勾地怪瘆人。”
“没什么。”陈逾坐在马背上,默默把手上的兔脸面具收了起来,“一些旧事。”
梁沉笑一声,不理会陈逾说的旧事,自顾自道:“看你昨天的样子,连日子都过糊涂了,山外如今是什么样,你也不晓得吧。”
陈逾噎了一下:“晓得……得不多。”
“我不晓得,你讲给我知道可好?”陈逾静默了半晌,示弱似的搭话。他过去性子别扭,和梁沉怄气能冷着脸和梁沉对着呛声个把月,可这许多年过去,他也确实如梁沉所说,和从前不一样了。
梁沉笑了笑,眼睛又眯成了个好看的弧,“陈仙师大可放心,即便是旱魃肆虐,仙师故里依旧生气蓬勃。”
梁沉偏过头看他:“过几日便出蜀了,仙师也不必太过惦念。”
陈逾的目光自梁沉牵起马缰的那一刻起就黏在他身上,被梁沉这么一看,那点儿被窥破了小心思的尴尬一时让陈逾有些无措,目光躲闪几个来回,最后还是故作镇定地落在手上的拂尘上,然后再抬眼朝梁沉道:“我得去广陵一趟,昨日与你说过的。”
梁沉问过话头就偏了回去,陈逾的忐忑尴尬不上不下地吊在陈逾自己心上,显得可怜巴巴的。
陈逾已经有很多年未曾关心过山下的事了,除了偶尔挂怀下故人近景,连闹得沸沸扬扬的洛邑清虚观观主杨真人登坛四十九日寻破旱之法的大事,都是因为市井中有人多嘴,他多听了一耳朵,方才知晓。梁沉宣过旨,他才知道杨真人向天问来的法门竟是自己——天家血脉、道祖门下,普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他对山下的情势不了解,一时半刻摸不清自己是在谁的套里,但也差不多能猜到此行定然是凶险万分,若是有个万一,也不能带着遗憾走。
梁沉还是望着蜀道弯弯曲曲的路,问道:“广陵?不是琴川的丧事?”
说者无意,陈逾听见这话猛然愣住,“琴川?”
“陈仙师莫非不知?”梁沉狐疑道:“郁容兄的亲妹前些日子去了……你没接到丧报?”
陈逾脸色发白,怔怔地摇了摇头。
“你……”梁沉难得缓和了语气,很像是当年那个把心和陈逾贴在一起的少年,“……她身子一直不大好。”
“……是我错。”
“舅舅——”少年人清脆的声音在山路那头响起来,“你怎么才来,等你好久了!”
袁正则颠颠儿地跑过来,到了近前就被黑压压的两队甲士吓了一跳,有点儿发怵地不敢上前。陈逾惨白着一张脸翻身下马,冷厉了颜色:“看你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袁正则几步上前,扯住陈逾的袖子晃了晃,乌溜溜的眼睛转了两圈,又看了看梁沉,笑起来:“你就是……”
“靖侯面前不得无礼!”陈逾赶忙打断袁正则的话,拉着他给梁沉见礼。
“我也算是你父母的故交”梁沉很是慈爱地摸了摸袁正则的头:“缘缘叫世叔便可,莫要这般生疏。”
袁正则看了自家舅舅一眼一副了然的模样,乖乖作揖,对着梁沉甜腻腻地喊了声:“世叔。”
这可是舅舅一天偷偷摸摸摩挲八百遍的画像里的人,要是让人知道想必是害羞得紧。
“我去和师父道个别,你在这儿乖乖的。”陈逾扒拉下袁正则的脑袋,抬眼对着梁沉生涩地笑了笑,然后往山路的尽头走去。
“世叔怎么不跟去?”陈逾的身影很快就被纳进了白鹤观偏僻破落的侧门,袁正则微微抬起头跟梁沉说话。梁沉长了双笑眼还不够,连唇角都有一个上翘的弧,好像一直都在含情脉脉的笑,桃花眼一看你,就好像你有千钧万钧都映进他心里了一样。袁正则年纪小心思尚浅,单单觉得他肯定是喜欢极了他舅舅,连带着对他都温情款款。他舅舅那样想念这个人,那这个人一定对舅舅特别特别好,是个特别特别特别好的人。
梁沉笑着看他:“他们师徒两个说体己话我去干什么……”他拨了拨袁正则额前束不上的碎头发,“……还不如和小公子说说体己话。”
袁正则想,这样温柔地拨弄自己的碎头发,然后笑着跟自己说体己话的人,或许是自己的娘亲吧。
“想什么呢小公子?”梁沉曲起手指对着袁正则额头就弹了一下,“怎么,嫌弃世叔老不愿意跟我讲悄悄话?”
袁正则向后弹了一步,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说:“怎么可能!世叔是我长么大见过最最年轻好看的人!”
梁沉被他看得心里软乎乎的,微微弯下腰指着自己的脸给他看:“比你舅舅还好看?”
袁正则认真地捧着梁沉的脸端详了好一会,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觉着…我娘就该是长您这个样子的。”
梁沉怔了好一会儿,袁正则以为他是生气了,收回捧着侯爷脸庞的手,红着脸急着辩解,梁沉却一把把他抱了起来。
“小公子今年也有十二了吧”梁沉笑呵呵地说:“可真沉,都快抱不动了。”
万幸现在他还是抱得动这个孩子的。
玄一道人在白鹤观暂居的小院里种了一棵杏树,陈逾进门的时候玄一道人正往那一人多高的小树脚下埋着什么。陈逾也不叫他,就站在门口看玄一道人培好最后一抔土,直起腰偏过头喊他一声:“来了?”
陈逾稳稳当当跪在了青石板上。
“师父……”陈逾一拜,嗫嚅着说:“......万望珍重。”
初雪覆眉、冷霜盖发的玄一道人眼睛像是老观古木下的井口,无悲无喜宛如空泉,他看了陈逾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别跪我。”
陈逾出来的时候,梁沉看他眼睛红红的,心一紧,随即就好笑地撇开头。这个人大抵是困了乏了迷眼睛了,就算是走火入魔烧红了眼,也绝不可能是他方才以为的那样,他那样的人,死了多少人、不管死了谁,都没见他掉一滴眼泪,还能为和一个老不死的生离伤感?
“太傅在白鹤观待了多久?”梁沉把袁正则抱到等在山下的马车上,拍拍他后背让他在车里呆着。袁正则笑嘻嘻地搂了搂梁沉的脖子,然后悄咪咪地偷瞄了自家舅舅一眼,看陈逾对着他拧起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赶忙钻进了车里。
“你不用抱他”陈逾跟梁沉语重心长:“都快及冠了,什么事自己干不了?惯得他……”
“整天就知道凶!”袁正则的声音从车里穿出来,铿锵有力:“怎么就惯着我了!”
陈逾一听脾气就上来了,掀帘就要把袁正则揪出来,梁沉伸手拦住说:“才十二还小呢。”
“他说我像他娘”梁沉在陈逾耳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又放开了音量像是故意给车里人听:“我喜欢惯着他。”
陈逾脸色倏尔惨白,嗫嚅两声放下车帘,坐回了梁沉身边。
“我来渝州那年,路上缘缘病重”陈逾怔了片刻答了梁沉最开始的一问:“幸遇云游的太傅施救,太傅见我了却尘缘,就收我为徒,偶尔来白鹤观小住。”
“自从他离了国子学,我就再没见过他了。”梁沉回望一眼藏着白鹤观的老山,轻笑一声,策马而去。
玄一道人早年是永始年间的国子学祭酒,当年天下甫一显出乱象,他便请辞云游去,从此闲云野鹤、四海为家,不管他当初的门生如何命途多舛、举步维艰,只当自己的出世散仙。连景逸太子病重之时他连见一面都不肯,受过太子恩惠的人大都有些怨他。但麟正帝念他是天子师,还是依照旧例尊他为太傅,他也未露面,天下人都说,他是飞升了。
大楚发迹于楚地,楚人自古对鬼神之事就深信不疑,楚人统摄了天下,玄之又玄的道教就像是通了天地之灵,万事可卜,万事可破,万事可惑于民。京畿一代大旱三年,运河的河床嶙峋地露出来,饿殍遍野、国库无粮。立国以来就以阴阳之术见长的洛邑清虚观,搭了个台子向天一舞,就卜筮出了个破旱之法,就把他从深院里拖出来、去京城找旱魃。
再回渝州或许得等到来世了。
玄一道人在国子学讲学时说过,彻头彻尾的荒唐,只要信,那就是真的。
陈逾也回望了一眼隐居了八年的深山老林,然后轻轻牵动缰绳,暗搓搓地比梁沉的踏梅错后半个马身。
“你去广陵……”梁沉微微侧过头问偷摸靠近的陈逾,“那琴川呢?”
“琴川……没送丧报来。”陈逾说。
“你该去”梁沉笑了笑:“和我一道去,裴家知会我了。”
“我本想让缘缘留在琴川”陈逾说:“等京城那边没事了,我再去接他。”
梁沉笑起来:“这下可好了,浮白客裴郁容可是请都请不来的先生!”
陈逾琢磨一番没品出什么多余的意思,也就跟着笑起来,仔细回忆了一番过去梁沉打趣他的时候他是如何回嘴的,不能太过,也不能太客气,得哄着梁沉再多说几句才好。
想来也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说不定,梁沉早就原谅他了,之前不冷不热的,就是死要面子,最后还不是自己先挺不住。
可是死要面子的从来都不是梁沉。
梁沉眉梢的喜气淡去,唇角的弧度又着上了讽刺:“真是算无遗策。”
“难不成是陛下不愿意放过他?难不成袁家不显山不露水的是陛下想逼死他全家?”梁沉把头撇开,打马离陈逾老远:“你怎么不一直这么好算计!”
陈逾愣愣地看着梁沉,揉了揉脸,把好不容易扯出来的笑收了回去。
是我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