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长歌》卜子夏

41、摘星楼逢，十五祭见（三） 课代表秦长

　　秦长歌端着托盘走出门，将托盘递给了守在那里的下人。见到金繁百无聊赖地蹲在池塘边栏杆上，正在看着月色下池中游鱼，她轻声轻脚地继续往前走，然后——

　　“嘿！”啪得一下拍在金繁肩上。
　　金繁差点没给她吓得掉下去，稳住身形才撑住栏杆跳了下来，道：“四师兄吃完了？”
　　秦长歌点点头。
　　“那就好。”金繁挠挠下巴。小师妹将越亚郎说的事原原本本同他也讲了遍，他才知道四师兄手头上人手折了这么多……枉他还想在佳盛帮衬四师兄一番，好让他不需如此劳累，如今看来，他反而是给四师兄拖后腿了。

　　四师兄也是人真的好，也就嘴头上说说他“惹是生非”，从没真对他发过脾气。
　　想到这，金繁有些躁动难安，在木廊上来回走动着，道：“那四师兄那些人手是救不回来了？”
　　秦长歌笑道：“可别小瞧发怒的老国师啊。”司柏也是个心狠手辣的，所有人手折掉，给你留最无用的一两个，敲打你一番，名面上仍旧是不问红尘的做派，实在让人觉得比吞了苍蝇还恶心。

　　见秦长歌往自己院子走去，金繁也连忙跟上：“那要不我把断夜送给四师兄？”
　　断夜目前是甲午在处理掌管——甲午也就是跟在虞灵身边的阿英——还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干些刀口舔血的活计，不过赚的还是蛮多的。
　　秦长歌哭笑不得：“得了吧，四师兄缺你那点钱？”世家家大业大的，就算比不过云锦倪氏，也是佳盛数一数二的家族好吗。只要从世礼栎那带着温泉的庄子就可见一斑了，寻常人家哪里会用这么一个天然泉水处养着一个对于家族来说的闲人？

　　金繁沉默了。
　　秦长歌一拍他肩，哥俩好地说道：“别再给四师兄惹麻烦就行了。”
　　她知晓这件事后，默默地将铺子里订的那件同画像上一样的衣服给烧了。她惹出事来，倒霉的却是世礼栎，这样的祸端，她避之不及。

　　月色不错，月光明亮，月已渐圆。
　　明黄色的圆盘高悬于空，挨着那高而尖的九重宝塔，星疏云淡，不难看出明日会是个好天气。
　　走过布局精巧的池上回廊，跨过草木葱茏的小巧药园，秦长歌别了金繁，回到了世礼栎替她安排好的院子。

　　金繁却有些难安，第二天顶了个熊猫眼就出门了，还不住地打哈欠。

　　秦长歌：“……师兄你通夜未睡么？”
　　金繁接过世礼栎递来一根木签——这是作为出入三清司的通行证——上面写着“吉”字，中间刻了个“上上签”三字，全当图个吉利。他面露菜色，幽怨地道：“差不多……”
　　秦长歌也接过一根木签，上面写了个“昌”字，同样是上上签。她将木签揣好，问世礼栎道：“四师兄，你不是和我们一块儿走吧？”

　　世礼栎摇头道：“我同家里人一块去，要去府上一趟，你们先行一步吧。”说着，替他们安排好了马车。
　　九重宝塔离这庄子不近，且路上不能骑马，这大白天的他们也不好轻飘飘地从人房顶上掠过去，只能坐上世礼栎安排的马车。

　　见两人走了，世礼栎搓搓在这大夏天仍旧有些发凉的手指，应付世家那一大家子去了。
　　他身后跟了他好几年的仆人有些忧心，公子昨日吃的晚膳吐了大半，今儿还要强打精神去三清司观大祭，这身子骨哪里吃得消……

　　……
　　三清司今日果然人来人往，放眼望去，都是前来参拜的信徒。人们摩肩接踵，手持木签，鱼贯而入。一个个道观里都是人满为患，不少人大半夜就来等候，想要抽一个第一签。

　　“你信神么？”金繁望着虔诚参拜的人们——有普通百姓也有京中豪贵——突然问道。
　　秦长歌转转手腕，将抽出的一枚签看了看，换了解，端详纸上文字片刻，笑着揉碎了，她说道：“啊，比起神明，我更信我自己。”

　　意料之中的答案，金繁也未问签上内容如何，是凶是吉。他甚至连签都懒得抽，将那枚入三清司用的木签随意插在了香灰上。

　　他们十个其实骨子里都像的很——一样地狂骄，一样地洒脱，我命由我不由天，不信神明，只信自己。

　　普通百姓能进入大清司，也就是三清司最外层，有不少道馆道观可供参拜。
　　寻常达官贵人，凭借着这木签，能进入少清司，也就是第二层，里面道观少上很多，但都是占地广、塑像多的大型道观，香火一直旺盛。
　　最里面，是九重宝塔，这个地儿一般人还真进不去，除非是皇室邀请，或者国师有请，否则任凭你权势滔天也是进不去的。

　　简而言之，只有皇室能进这一层。
　　是的，能进到九重宝塔第一层，已是莫大殊荣了。

　　同金繁闲逛了会儿，巳时刚到，九重宝塔上就传来机关作响之声。
　　那塔顶竟是缓缓打开，露出了上面一个不小的平台，摆了一方不知道多少年月的日晷和铁铸的星辰轨迹图。

　　秦长歌眯眼，目光如炬，向上望去。金繁的目光也凝住了，神色有些异样，暗伤尚未好全的右手臂微微颤抖。
　　他们在顶上看到了一个人。
　　一袭白衣，道袍飘飘，青冠高束，手握拂尘，远远望着不大真切，日光照耀下，这人仿若乘着云彩从天而降，尊贵高崇而纤尘不染。

　　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跪下，目露虔诚，口中念念有词，甚至有激动者高呼“国师”。

　　秦长歌不能理解地睁大双眸，道：“真……狂热。”
　　金繁拉她进了个道观，此时熙熙攘攘的人都挤到了外面，想要一睹神明，道观里面倒是没几个人了——也都是眼馋巴巴地往外望，想挤出去又挤不出去。

　　司柏高坐于塔顶，神情淡漠。他已近有三年未出过九重宝塔了，肤色白得不似活人，一眼瞧去，倒是真有那种羽化登仙的得道高人做派。
　　他腕间有枚红绳，松松垮垮系着枚铜钱。要是有明眼人看过他素来不离手的经书，就能看出这枚铜钱同经书上穿的一枚铜钱，样式完全一样，不过雕刻一为阴文，一为阳文罢了。

　　司柏的算卜过程也不过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罢了。底下那群狂热的信徒们也就当真跪拜了一炷香的时间——就连九重宝塔第一层的皇室们也依旧如此。

　　待结束之后，有道童出来，散着灵符给大家，象征着福运安康、百岁无忧。

　　秦长歌看着灵符上朱砂作的图案，顺手抄在了怀里，也没多相信，只当图个吉利。
　　秦长歌远远地瞥见了世礼栎，他们世家人本身就是掌管通天监的，平日里占卜作卦的事儿也没少做，并未下跪，她暗地里长出了口气。

　　另一边，九重宝塔上。
　　司柏已卜算出国运，看见眼前的结果，他右手一顿，目光微冷。

　　白袍道人很快收敛情绪，他缓缓地从九层而下，通过缓慢延展出来的蜿蜒木梯一节一节，来到第一层。
　　此处有等待已久的皇室众人，最面前是当今佳盛尚且年轻的幼皇，也不过才弱冠之年罢了。

　　这或许是他第二次见到司柏——前一次还是三年前他登基的大典上，承蒙国师作法——一见到这不似人间有的出尘脱俗，不由得微微低下了素来高傲的头。
　　“国师。”他微微欠了欠身，他身后的皇室众人品阶稍低的行了跪拜之礼，品阶高的也俯身以表敬意。

　　司柏似是向来习惯了被人尊崇，只是略微一颔首，算作回应。
　　他递过一封刻着云纹的密函，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几点天机——能帮到佳盛一点是一点，作为一个坐镇佳盛十余年的大国师，他本就是系身于佳盛国运，助佳盛昌荣的。

　　皇帝恭恭敬敬地接过了，然后带着众人离开。
　　之后一整天，来往三清司道观之中参拜的人不少。秦长歌估计了下，一天下来，不说万数，五六千人也是有的。
　　有的一个大家族就有浩浩荡荡近百人前来，简直壮观。

　　秦长歌准备离开，回来时他们干脆走回去，她走在玄武大街上，迈着步子，对金繁说道：“师兄，你说，这次司柏占卜出来的国运会是凶是吉？”
　　她带着打趣的味道，不等金繁借口，便自问自答道：“我猜是凶。”

　　“如何？”金繁好奇了，问道。
　　秦长歌见路边摆着一串儿卖道家护身符、小玩意儿的摊子，凑上去买了一两个好看的全当装饰，道：“佳盛其实军队算弱的了，真正比起来，比不过北齐虎狼之师，抗不过云锦机木之术，就连东燕的普通军队也敌不过，排起名号来，充起量也就排在龙曜头上，甚至比南唐那个遍地是书生的地儿都弱——但是，其余八国没一国敢同佳盛冒然开战，因为其医术，军医医治效果很好，所以战场上伤亡极少。不过这几年，佳盛道教太旺了，感觉行医之风都被压下去了。九国那最出名的杏林世家有五，佳盛不就占了四家么，其余一家在云锦靠近大周的地儿。如今这五大家族日渐衰微，佳盛的威胁力度也越来越小了。”

　　她一摊手，道：“上战场的时候，总不能作战之前都卜上一卦来推测敌方今日排兵布阵吧？有高超医术来的靠谱？”

作者有话说

emmmmmmmm整个暑假不出意外，应该是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