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有杏》路淥

2、送你回家 一向擅长活

　　酒过三巡，一向擅长活跃饭桌气氛的方子建突然想起来件事儿，他眉飞色舞道：“周杏，你还记得以前给你递情书的那个结巴陈吗？我前几天在街上碰见他了，身边牵着个小女生，我一看，估摸着是他女儿，没想到那居然是他媳妇儿啊，看起来比你当年还小呢！”

　　何守燕打了酒嗝，呛回去：“你好夸张的，人家娶了个年轻姑娘碍着你什么事了？你一猥琐单身汉，不就是嫉妒吗？”

　　方子建气得‘哎哎’叫。

　　周杏耳根红，仰起头认真想了想，“有点印象，他现在说话不那样了吧？”

　　“呀，他本来就不那样，这毛病也就只在你面前才犯。”

　　周杏状似难为情，低头笑了会儿后，忘了把头抬起来。

　　旁边的李成楷见她一直埋着头，便靠近拍了拍她的肩，“周杏？你怎么了？”

　　她猛地仰起头，头发随着这股力道也往上抛了抛，几缕发丝散落在脸上。她觉得脸颊很痒，忘了自己有双手就只好鼓起腮帮子吹了吹想弄掉它。

　　李成楷抬起手想助她一臂之力，却又碍于动作可能会过于亲密便顿了下，犹豫间他感受到一道强烈极度不悦的视线正凶悍地盯着自己，他不由得一阵怂兢，立马讪讪地收回手。

　　池易把手里的筷子‘啪’的一下拍在桌上，身子往后倚，眼神极其挑衅地望着对面，心情依然未见好转。

　　大家没注意到这边的暗涌，都顾着听方子建天花乱坠地吹牛。

　　他顺水推舟地问了句：“周杏你现在感情什么状况啊？”

　　气氛渐渐安静，都等着她回答。

　　周杏睁着双亮黑的眼睛抿着唇，摇了摇头。

　　“呃…摇头是什么意思？”

　　“看不出来啊？就是没有在谈喽！”倪菁打着圆场。

　　方子健不相信，“你说的不算，她这么好看怎么可能没有呢，每回问她都说没有，这次可别又忽悠我们啊。请你望着我真挚的双眼，勇敢大胆地讲出来吧！”

　　“你说什么？”方子健在周杏小声嘀咕了一句后，大声询问。

　　李成楷听清楚了，眼睛瞪成了个圆。

　　周杏忧愁地看方子健一眼，抱怨这人要她再讲一次。

　　她性格大方，却难掩害羞，在大家的注视下，努力摆出不以为然的样子，一本正经道：“我没交过男朋友。”

　　此话一出，一座皆惊。

　　方子健绷了两秒钟，还是忍俊不禁 ，“哈？没交过？那以前追你的那些男的，你一个也没答应过啊？等等…我想想看啊…好像还真没见你秀过恩爱…大家我玄幻了…班花居然没交过男朋友…”

　　周杏见大家明显的亢奋起来，脸上的忧郁有增无减，她倒不是引以为恥，只是她最近也一直为交不到男朋友而犯愁。

　　活了二十二年，她也有过喜欢的人，但从未非谁不可过。

　　周杏这人吧，不光长得好看，为人还友善，身边结交了不少朋友。通常这样子的女孩是谈不了恋爱的，因为大家都先入为主地认为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尤其是上了大学后，像她这种肤白貌美的小姑娘在男生堆里本该特别吃得开，可惜她身上散发的罕贵美好，只会让人只敢远观不敢轻举妄动，也造就了那些暗恋她的男生总归不敢靠近，就怕哪天按捺不住心意大胆表白后，会被她连心都不带动一下的礼貌打枪。

　　而有些聪明点的男生就会用温水煮青蛙的招数慢慢来和她培养感情，先以朋友的身份偶尔约她出来吃个饭看个电影什么的，不断努力累积好感度最后再一举拿下，把这招使在周杏身上，一般是挨不到最后的，因为她不仅猜不出别人的心意，而且还常常不经意地破了人家的梗。要是继续按照这套路走，那就做好会跟她当一辈子好朋友的觉悟吧。

　　这么多年来，她也算是凭本事单身的。

　　“没事没事，不就是没谈过恋爱，有什么大不了的，姐姐我的人生拢共也就只谈过一次而已，你们笑什么笑啦！”倪菁尝试为周杏挽回颜面。

　　何守燕‘唉唷’了一声，不忍直视：“麻烦结了婚的女人闭嘴，没交过男朋友的周杏不需要已婚妇女的安慰。”

　　“好了，别笑了，别提这桩儿了，周杏没交过男朋友的事咱们能不能装作不知道！”杨飞很故意强调后面那句。

　　“必须的！我们绝对不会说出去周杏她从来没有交过男朋友！”大家达成共识。

　　周杏此时已看淡世事，可不得不发现，对面有个人，笑得格外开心，眉眼间都噙着欢，那张脸很是招摇，让人非常在意。

　　池易刚开始听见她的话时，明显地一怔，逐渐在他心头扩大的惊喜悸动久久未散。

　　当大家笑得正欢时，他默不作声地盯着周杏暗自懊恼的神色挑了挑眉，然后舒展开来，眼底闪过亮光，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他撇开藏不住喜悦的眼睛，勾着唇偏头看向一边。

　　等这桩儿差不多过了，周杏才再次对上池易那双未散尽笑意的眼睛。她觉得像他这种一句话不说，却满脸兴味的样子才是真正取笑人的最高境界。

　　她有口难言，隔着一张圆桌的距离，半嗔半恼地轻瞪他一眼。

　　这一眼可不得了，瞪得池易猝不及防。

　　一颗凉薄的心就这么轻易而举地被她一双莹亮给烘暖了。

　　蒋丰已经習惯了身旁那人变幻多端的情绪，见他一晩上沒怎么碰过酒，不难猜出他心里暗暗在打什么主意。

　　蒋丰从衣兜里掏出一串车匙递给他，“喏，照你之前交代，帮你从公司把另一辆车开过来停在广场那边了。”

　　池易好心情地接过，抬手拍了下他的肩，“够意思。”

　　蒋丰听出了这话的玄外之音，扯了个意味深长的笑，“不敢当，说到底还是老天关照你给你机会，兄弟我呢只不过是推波助澜随机应变罢了。”

　　池易笑笑没说话。前几天蒋丰得知周杏去了趟北京，来不及回来参加聚会。他费了好一番口舌劝她搭早班机回来，然后托了点关系帮她改好了机票，不然按照她原本的回程计划，铁定是赶不上今天这顿饭。

　　若没了这诱饵，池易这条大鱼还有浮出水面的机会么。

　　周杏刚到时，当面再向蒋丰道了次谢，換来他一丝欣慰：“小事一桩，别太客气，我就是想着咱们好不容易才聚上，人来不齐的话，那多可惜啊对吧。你看大家多开心，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啊，都疯的，哈哈。”

　　临别前，大家聊得不无尽兴，倪菁搀扶着彻底喝醉了的何守燕，踉踉跄跄走到周杏面前问：“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坐杨飞的车走吗？”

　　这会儿，周杏的酒劲儿过了，净白的脸颊褪了红，神色恢复正常：“嗯，你们先回去吧，路上小心，我待会儿打个车走就行了。”

　　“你哪还用得着打什么车，这不，护花使者来了。”倪菁瞥了眼她身后，朝她使了个眼色。

　　周杏扭头，看见李成楷拎起件大衣，快步向她走来，倪菁晃了下她的胳膊后，转身就拖着一具身体走了。

　　李成楷站在她面前，终于逮着机会问：“我听她们说你住南桥那边，这么晩了我送你回去吧？”

　　周·破梗·杏客气笑笑：“不用了，我还有点事，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李成楷听着她淡淡的口吻，又看看她越发清醒的样子，只好作罢。

　　这时，蒋丰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把搂过李成楷的肩，“走吧走吧，今晚你负责载我，要安全把我送回家哦，哈哈。”

　　池易穿上了件黑色夾克，经过周杏身边时显得他人高马大，衬得一米六八的她纤瘦娇小。

　　池易没有停下，只低头对她说了句：“走吧。”

　　此时，包厢里的人已经散得七七八八了，周杏跟在他后头走出去，赶上蒋丰和李成楷搭的那台电梯下楼。她按了大堂的层数，门一开便转身向他们挥了挥手道别，走出去时才发现池易也跟来了。

　　她想起他的车坏了，还以为他会让李成楷载一道，“你也走这边吗？”

　　他跟在她身侧，“嗯。”

　　周杏想再说点什么，手机却突然响起。她微蹙着眉接起电话，放轻了声音：“喂？我这边刚结束，你现在还好吧？慢点说吧，我听不清。”她顿了顿，“你还是给我发个定位吧，我这就去接你，你少喝点。”

　　她挂了电话后，就一直低着头在按手机。

　　池易看着她的头顶，淡淡地问：“怎么了？”

　　周杏仰起脸，对上他的目光，摇摇头道：“没事，我小姨喝多了，让我去接她回家。你怎么回去啊？我帮你也叫辆车吧？”

　　俩人已走出了酒店大堂，寒风扑面而来，周杏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停在台阶上望着池易等他回答。

　　只见他摇头，並反问道：“你要去哪接人？我送你。”

　　周杏看了看手机里的地址，又看了看他，不明所以：“你的车不是坏了吗？”怎么送呢。

　　他拎过她手上装着湿雨伞的袋子，靠近她时留下一句：“另一辆没坏。”然后就走下阶梯径直向前。

　　周杏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张了张嘴，不知如何措辞，只好愣愣地跟上去。

　　俩人一前一后地走了一段路，池易在广场对面的街道停下，掏出车匙对着停泊在马路边的那辆黑色路虎按了下。

　　亮黄的车灯在漆黑的夜里闪了闪。

　　他过去拉开副驾的车门，等着几乎快把整张脸埋进领子里的周杏走来，他虚扶了下她的胳膊，“快进去。”

　　待俩人都系好安全带，並关上车门隔绝掉外面的冷风时，池易才开口，嗓子混和着煨热的暖气：“告诉我地址。”

　　她先报了个酒吧名字：“海门。”然后再把手机里显示的详细位置递给他，“这儿。”

　　他接过瞥了一眼，然后‘嗯’了一声还给她。

　　周杏偏头看他，“要导航吗？”

　　池易踩下油門，“不用，我去过。”

　　她眨了眨眼，轻吐出了个‘好’字。

　　他这么讲是想让她放心，转念又怕她误会。

　　车子上了路，池易分神看她一眼补充道：“去谈工作。”

　　她点了点头，轻吐出了个‘嗯’字。

　　池易握紧了方向盘，欲言之际，周杏突然把脸转向他，睁着双饱含真挚谢意的眼睛，浅笑着说：“谢谢你啊，这么晚了还载我一趟远的，挺不好意思的，耽误了你时间。”

　　听着她客气的语气，池易觉得挺硌耳的。对比起她喝醉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他忍不住勾了抹意味不明的笑。

　　周杏不解地看着他的嘴角，呐呐道：“怎么笑了？”

　　“笑你还挺见外。”红灯亮起，他踩刹车，紧接着转头看向她，语气带了三分认真，七分玩笑：“能不能别这么客气？”

　　她望着他那双狭长亮黑的眼睛，似乎能在里头找到自己的倒影，她不敢看仔细，撇过头温和道：“好吧。”

　　一路上，周杏有意收敛神态，正襟危坐，虽然她还尚算清醒，但仍感觉到一丝飘忽，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又冒犯到他。

　　她静下心，思绪飘远，莫名想起高三那年，她捧着一沓本子经过学校的花坛，那片空地上站着两批人，加起来也不过十个，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别人口中的池易。

　　他穿着一袭白晃晃的校服，衬衫的钮扣敞开两颗，领带被卷成一团塞在裤兜里。少年两手空空，肩阔背挺，脸上是不耐烦，也是游刃有余，气势上完全压倒对方。他眼都不眨一下地走到对面为首的男生跟前，轻易夺过他手里的木棍，用力往旁边一扔，与地面发出响亮的碰撞声，惊得在场的人浑身都一激灵。

　　周杏也不例外，她呆站在草丛后，愣是看着那几个男生在池易的嗤笑下洩了气，沮丧地离开。他侧过身，掀起眼帘漫不经心地扫过草丛，盯了她片刻。

　　周杏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反应的，也想不起他们之后是怎么走的。时隔多年，她只记得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流淌着同样的险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