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司命传》甘之如怡

1、丢人了

　　“红宿姐姐，刚刚过去那位是谁啊？怎么好像没见过？”绿焐问。

　　“哪位？刚从太辰宫出来那位啊？应该是朱伏夙族家的小姐，前几日才承了少司命之位。今日大概是来拜见棠殿下的吧。”红宿望着少司命风风火火远去的背影说。

　　“拜见四殿下？我怎么看她是那边过来的，那边不是……不是……”像是什么不能触碰的禁忌，绿焐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了。

　　红宿也一摆手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显然是不想再谈论这个问题，说:“走吧。”方向却是和少司命过来时相反的方向。

　　绿焐意犹未尽的看着少司命远去的方向说:“红宿姐，你觉不觉得这位少司命的披帛很特别？”

　　红宿停住已经迈进太辰宫门槛的脚步，将进未进的姿势，回头顺着绿焐的目光也望了望少司命离去的方向，此时早已经瞧不见少司命的身影了。她不以为意，甚至有点嗤笑的意味，说:“耦合色的裙衫配青色披帛，这位少司命的品味，是挺特别的。”说罢继续把剩下一条将进未进的腿也迈进了太辰宫的门槛。

　　绿焐追上去说:“不是。我是说，你不觉得和青妹很像么？”

　　红宿回过头来看着绿焐，双手撩了撩自己身上那条大红色的披帛，眼中满是轻蔑与嘲讽:“我们的法器岂是旁人可以比拟的，她自多是东施效颦罢了。走吧，棠殿下还等着呢。”

　　绿焐提醒道:“是太子殿下。”

　　红宿一眼瞪回去:“你刚才不也是叫的四殿下？”

　　夙岚从太辰宫出来一路火急火燎的回了天峻宫，却不是回的自己的夕华殿，而是去了广云殿。

　　一进门就看见青衣少年依在廊下的柱子旁，正在对着园中洒扫的仙官们指指点点，那气势颇有一番沙场点兵的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要点将出征了。夙岚看了气不打一处来，站在远处讥讽道:“帝君真是好兴致。”

　　少年抬眼看了看天，笑道:“天气好，我兴致也不差。”

　　夙岚一瞬冲到少年跟前，那气势吓得少年连忙闪身退了两步说:“有话好好说。”

　　夙岚没少见少年这副模样，却总不记得眼前这人最会的就是扮猪吃老虎，可是每回见了，还是气不起来。她揉了揉太阳穴说:“帝君啊，你知不知道你都丢了什么烂摊子给我？”

　　少年眼眉都没抬一下：“去过太辰宫了？”

　　“嗯，顺道去了趟庆凌殿。”

　　少年奇道：“你去那里干嘛？”

　　夙岚继续戳着太阳穴说：“没干嘛，就是想去看看……诶？怎么扯到庆凌殿，这不是重点好不好！”

　　“是你先提的。”

　　“哎，算了，不说这个。我是说今天叔子棠叫我去，给我布置功课了。”

　　少年好奇的问:“叔子棠是谁？”

　　夙岚又揉了揉太阳穴:“我说帝君您是不是年纪大得不记事儿了，叔子棠啊！子棠君啊！”

　　“……”

　　“四殿下啊！棠殿下啊！”

　　“……”

　　“太子殿下啊！”

　　“我知道太子殿下，可是你确定他是叫叔子棠吗？尊号是子棠君？”少年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夙岚不耐烦却又不得不耐烦的解释说:“怎么不是？我记得八百多年前，我被谪之前，那会儿天赦君逢人问起四殿下就会说的:此乃叔子棠。所以他册太子之前，大家不是一直叫他棠殿下或者四殿下的吗？”见少年动了动嘴像是想说什么，忙打断道:“哎呀，这个不是重点啦。我说帝君您老人家这记性真是……真是……连太子都记不住，难怪九重天丢了仙官你都能不知道。”

　　少年看夙岚痛心疾首的模样却并不要在意的说:“太子让你去找失踪的仙官了？”

　　夙岚:“你怎么知道？”

　　少年:“他昨晚找过我，我拒绝了。”

　　夙岚瞪大了眼睛:“还可以这样操作？”原来是可以拒绝的，早知道……

　　少年似笑非笑的看着夙岚的眼睛，像是无可奈何的说:“谁叫我是这三清妙境，混沌初开时就存在的，如今还在的唯一一位上古神祇？”算起来他比如今的天帝天赦君还大上几轮，所以，惹不起。

　　夙岚恨恨道:“可是听说这些仙官都是从你手上丢的。”

　　少年:“哪又怎样？”

　　“其中还有你天峻宫的仙子。”

　　“也是你的天峻宫。”

　　“丢人那会儿还没有我呢……啊，不是，那时候我还不是少司命呢。”

　　“你现在是啦！”

　　“帝君……”

　　“别叫我帝君，如今你自己也是帝君啦！大司命和少司命在神位上是平起平坐的。你不要妄自菲薄啦。”

　　“人是你丢的，为什么是我找？”

　　“因为你也是天峻宫的帝君啊。”虽然夙岚那句话更像是在抱怨，但少年还是有问必答。

　　夙岚无可奈何道:“那人是怎么丢的，你总能和我说说吧，否则我怎么找啊？”

　　大司命:“这个不难，天峻宫丢的仙娥，叫作芊簌仙子，就是在天峻宫里写判词的，这种仙官在天峻宫一抓一大把，丢了她一个谁会记得啊。”

　　“……怎么丢的？”

　　“下凡历劫，然后就丢了。”

　　“怎么丢了？在哪儿丢的？”夙岚忽然有点儿明白了，为什么九重天上丢了仙官会让天峻宫负责了，因为仙官下凡历劫的命格是由天峻宫写的，仙官久不归位必然是要先看看这命格是怎么回事了。

　　“丢了就是丢了。不见了，消失了。我哪儿知道。”

　　“下凡历劫？那不是和我一样？”

　　“不一样，你是贬谪，她是历劫，而且你回来了，她没有。”少年顿了顿，想一下又说：“不过说不准她过个百而八十年的也会自己回来的，就算不回来了，仙籍上划了名字，从此没了这号人物，反正还会有新飞升的仙官代替，所以何必费心去找。”

　　夙岚苦笑了一声。贬谪和历劫不过是一个是被动，一个是主动，其实下界后并无差别。而且她是回来了，可是在八百年前她就应该回来了的，她晚了八百多年，而且在回归神职后，对贬谪之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当初她回来时，大司命说，她这个情况少见，不过也不是没有，最大的可能是她回归神职之前饮过忘川。这是有过先例的，有的是怕凡尘世俗的牵绊影响到回归之后的事，有的是因为历劫之事太过凄苦不愿记起，有的就是想尝尝忘川的味道，总之什么样的理由都有，也没有人在意这个曾经只是三重天上的小小织女为什么会晚了八百年回归神职，就更不会有人在意，她回归神职之后是不是还记得之前的事了。

　　夙岚继续问:“那她历劫时的命格是谁写的？”

　　“我啊！”

　　“我的意思是谁执笔的。”

　　“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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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君还会亲自写命格？”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一副诚如你所见，当然会，为什么不会的表情。

　　“我以为这种事，都是底下的仙官写好了，你只管批阅。前两天你不就是这么说的么？”

　　凡事不用亲力亲为，叫下面的仙官做就好了，否则要他们干嘛，当宠物养着玩儿？

　　这是大司命给夙岚交接事务时的原话。原本大司命掌寿辰，少司命掌福禄。之前天峻宫只有大司命，而少司命之位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悬空了，这时间久得一众神仙都已经忘记了，还有个少司命的神职。在天峻宫只有一位帝君的时候，所有事务都只能由他打理，前几日天赦君忽然册了夙岚为少司命。看到夙岚来接任，大司命欢天喜地的将事务交接了过去。

　　“那是因为她……嗯，那时因为我就是闲得无聊的时候，偶尔也会自己写写。”

　　大司命这个转折转得十分不自然，夙岚微微眯起眼睛，却像是没发现转而问:“那我历劫时的命格可是帝君亲手写的？”

　　“小一千的事，谁还记得？呵呵。”

　　笑得好没诚意，夙岚继续追问:“真的不记得？”

　　“嗯……应该是……好像是……”

　　“应该？好像？”

　　“好吧。不是的。诶？这是重点吗？你不是要找人吗？”

　　对于大司命这样生硬的岔开话题，夙岚不置可否，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少年却看着夙岚的眼睛，像是在说，你看我干嘛？我说完啦。

　　夙岚问:“那她的命格我能看看吗？”

　　“你那里不是也有藤本吗？不过也不用看了，她的册子如今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了。”少年虚空一抓，一本小册子出现在夙岚面前。

　　“假的吧！”夙岚就着少年的手翻了翻，顿时一个头两个大，那本小小册子，怎么看都是一本崭新的册子，判词没有，生平没有，就连封面的名字都没有。

　　少年将小册子塞到夙岚手中，挥挥手说:“喜欢的话就拿去。”

　　“别的呢？”

　　“什么别的？”

　　“别的不见的仙官呀！”

　　“还有别的吗？”少年奇道。

　　“没有了吗？”夙岚其实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仙官不见了，在太辰宫太子说了个囫囵，她也就听了个大概，当时一心想着来问问大司命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就急匆匆的回来了。

　　“有吗？”

　　“没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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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咱们宫里也丢人了，不如你就先查查这个吧，不着急，慢慢来。说不准什么时候他们就和你一样自己回来了。”少年大概是觉得刚才的对话要进去无限死循环了，于是岔开这个死循环。

　　夙岚哭丧着脸说:“那帝君，您老人家能不能陪我走这一趟。”

　　“没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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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君，我要是完不成任务，丢的天峻宫的人，丢的是您的人。”

　　“你想当我的人？还是……你在什么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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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面，我说的是丢您的脸面。”夙岚严肃的纠正道。

　　“没事儿，我一向没脸没皮惯了。再说天赦君也不会迁怒到我头上，不会，也不能。”

　　“帝君，少司命之位悬空这么久，忽然有人继任了，又是在出了这事儿这当口，您就没有一点儿危机感？”

　　“大司命之位么？爱谁谁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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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帝君还有什么建议和忠顾吗？”面对油盐不进的大司命，夙岚是彻底没辙了。

　　“好自为之。”

　　“还有吗？”夙岚觉得自己快要哭了。

　　“有，一路顺风。”

　　“……”这次是欲哭无泪了。

　　就在她快要走出少年的视野时，大司命忽然叫住她:“夙岚……”

　　以为大司命改变主意了，夙岚又忙不迭的跑回去。

　　少年看着她的披帛说:“这个……无事的时候收起来吧。”

　　夙岚很少见大司命一本正经的说话，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但还是从善如流的扯下青色披帛，青纱在她手中慢慢化成一条细长的丝带，一边还说:“我这身耦合色和它不配吗？我觉得挺好的呀。”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顺手接过丝带说:“这个模样做发带不错。”说罢就转到她身后，在发尾上绑了起来。

　　少年再绕回她身前时，忽然觉得鬓间多了一样事物，她疑惑的顺手取下，是一只凤翎。而且不像是普通凤凰的翎，凤翎周身一层温润的光泽，不同角度折射出不同的光芒，那光芒在日光下温润流转，像是活的一般。她试探的问:“是……凤族的？”

　　少年微微一笑说:“送给你玩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说这句话的时候，夙岚觉得大司命的脸色有点苍白。

　　夙岚出生得晚，上古凤族早已成了传说，如今的凤凰不过是灵兽，根本不能同日而语。且不说凤翎有什么作用，就是珍稀的程度也断不是随便送着玩儿的。估摸着除了大司命这样的上古大神已经不会再有第二个神仙会有了。心里寻思着，就这么平白无故的收了这么贵重的礼物，不太好吧……

　　见夙岚拿着凤翎呆呆的傻站着，大司命哈哈一笑，手在虚空中挽了个花，掌中就出现一大把凤翎，说:“别人当宝贝，我可多了去了。你是天峻宫的帝君，可不能太寒酸了。”

　　夙岚噗呲一声了出来，这才是她认识的大司命。心想着也对，他这样的上古大神，哪能没几件宝贝，旁人觉得稀罕珍贵得紧的东西，未必入得了他的眼，却还是朝他拜了拜说:“如此，那就多谢了。”

　　夙岚还没走，他已经转身进了屋子，还不忘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