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念西风独自凉》时府阿漪

1、咖啡店的后院 “唐瑶，冤

　　若不是亲眼相见，黎楚怕是很难想象在一家猫咪咖啡店的后院竟然隐藏着这么一片光景。从咖啡店中不起眼的小偏门出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大的庭院，整个庭院是一个水池，池中有白荷花应着风摇曳。他们要去的地方在这片水塘的对面，上有一个古朴的回廊连接，回廊中挂着的宫灯系着红色的穗子，在徐徐的风中不紧不慢的飘着。黎楚看着眼前的一片景致，愣了神。
　　“黎小姐，请随我来。”一侧的服务生带着礼貌的笑意，微微俯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黎楚下意识的看了他一眼——若不是随行的服务生带着淡淡的咖啡的香气，还穿着在店中的服务生的制服，她还以为自已像电视剧里一样无意间碰到了什么机关穿越到了古时。
　　穿过古朴的回廊，他们来到房门前。服务生小哥哥叩了叩门，道：“姑娘，人带来了。”
　　“请进来吧。”
　　姑娘，这个时代需要用这么古色古香的称呼吗？黎楚偏过头去看服务生小哥哥，偏巧他的眼神扫过来，或许是看出她心中有疑惑，他低声道：“黎小姐，您首先要解决并不是某些不重要的问题。”
　　听说这里有位姓孟的神婆很有名，她今天来的目的是为了许久以来的一个梦。
　　“请进吧，姑娘在等您了。”
　　他口中的姑娘身着梅子色褙子，在黎楚进门时她正坐在茶台边泡茶。
　　瞧见她进来，她浅浅一笑：“请坐吧。”她目光所视的仿佛并不是黎楚一个，似乎在这个地方，除了黎楚和梅子色褙子的女子，还有一位黎楚看不见的人。黎楚心里有点发毛，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女子的对面坐下。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孟泠苏。”女子说。
　　黎楚微怔。在她的想象中，似乎灵媒一直是一个神神叨叨的老太太或者老头子的形象，穿着一身古朴的衣服，手里执着一柄长烟杆儿，烟斗还缕缕的冒着青烟……却从未想象到竟是这么一位年轻的女子。
　　“没想到您这样的女子竟然……竟然是……”
　　“怎么，不像吗？”
　　黎楚摇摇头，那女子浅笑，不可置否。
　　桌子上有三个茶杯，孟泠苏往三个茶杯里都倒了茶水。
　　“一会儿还会有人来么？”黎楚往四处看了看，屋子里依旧没有第三个人。她看向孟泠苏，对方并没有回答她，脸上是淡然的笑意。黎楚只觉得心中的恐惧深了几分，忍不住将茶水一饮而尽压一压心中的恐慌。
　　“黎小姐不必这么害怕。”泠苏替黎楚添了茶，“先说一说您遇到的问题吧。”
　　因为紧张，黎楚不自觉地攥紧手。屋子里燃着熏香，或浅或深的不时飘过来，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香，却安定了黎楚的心神，她深吸了一口气，道出困扰了她许久的事情。
　　“我也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总是梦到她。刚开始只是偶尔，可最近梦到她的频率变高了……永远都是那个场景，我在试婚纱，她就在我身后看我，真的她就那么盯着我看，最近梦到她的次数多了也就记住了她的模样，说真的要不是因为她浑身森白森白的，她真的长得挺好看的……”说到这儿，她发现泠苏在看她，很是奇怪：“你看我干嘛。”
　　泠苏低下头不敛笑意：“如果我没猜错，黎小姐应该怕她的，在害怕的时候还会注意对方的长相，黎小姐果然不是一般的人物。”
　　“因为她一直盯着我看啊，她就站在我后面，也不知怎么的我动都动不了只能面对着镜子，换句话说我只能被迫看着她……”
　　“她做过什么伤害过你的事么，在梦里。”
　　“没有……她就一直看着我，很诡异……”
　　“恕我冒昧，黎小姐近一两个月是否有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
　　“类似于结婚这类人生大事。”
　　“哦……下个月我要结婚了。”
　　孟泠苏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表情，望着她身侧的方向片刻，浅浅地道了句：“恭喜。”
　　就和她的名字一样，泠苏的为人和性格给黎楚的感觉都是清清凉凉的，仿佛出于人世间，不沾烟火气，带着她周围的空气都是清清凉凉的。黎楚想，生活中怕是很少见得到这样的女子有着出世脱俗的感觉。孟泠苏不说话，只是在黎楚喝了杯子中的茶水的时候她会再为她添满。黎楚只觉得坐立难安，她犹犹豫豫地开口：“孟……孟小姐，我该怎么办……”
　　“这茶水甚好，好的我都忘了还有正经事要做。”孟泠苏抱歉的笑笑，她搁下茶杯，起身走到一个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荷包，“这个东西给你，需你日日戴在身上，戴上一个月，你便不会再做那相同的梦。”
　　“真的么？”
　　“黎小姐既然来了这里，就表示黎小姐对孟泠苏还是信任的对么？”
　　她脸上始终保持着若有若无的淡淡笑容，带着七分客气三分疏离。见她再没有要和自己说话的意思，黎楚起身告辞。
　　将她带来的那个服务生还站在门口，见她出来，服务生冲某处挥挥手：“我先工作啦！”
　　黎楚顺着那个方向去看，一个淡蓝色裙子的女孩正蹲在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玩水。不知为何，黎楚只觉得那抹蓝色似曾相识，一时间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刚刚随着服务生踏上回廊，院子里的风突然间凛冽了起来，吹动着灯笼底下的穗子疯狂的飞舞着，灯笼中的蜡烛突然间全部亮了起来，火苗在大风中肆意的舞动着，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迎着大风黎楚实在无心去纠结有什么不对，过后才想起来那场景实在是太过诡异。服务生将黎楚护在身后，低声笑了笑，一边说：“你看你们女孩子嫉妒心多重啊！”这样莫名其妙的话。黎楚微愣，迷茫地问：“什么意思？”
　　服务生没有回答她，拉着她大步向通往咖啡店的门走过去。
　　直到两人即将离开庭院回到猫咪咖啡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她可不是见过那个淡蓝色，梦里的那个姑娘，就是穿了这么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她只被这件相仿的蓝色裙子吸引了注意，暗暗想着竟能在这里见到撞衫的人，却没有注意到，清澈的池水倒映着白莲花，映着回廊……风吹池水荡漾的涟漪间，并没有那个蓝衣裳的姑娘。
　　黎楚走后，庭院里的大风突然间轻柔了下来，灯下的穗子也不再是以狂舞的姿态，在风里一下下微微的动着，蜡烛的火焰也熄灭下来，飘着缕缕的青烟，淡蓝色衣裳的女孩还蹲在水池中一下一下逗弄着小鱼儿，对这反常的一切视若不见。
　　“唐瑶。”从屋子里传来清泠泠的女声，“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该吓唬她。”

　　“姓名。”
　　“唐瑶。”
　　“年龄。”
　　“十八岁。”
　　“生日。”隔了片刻又补充道，“阴历。”
　　“六月初二。”
　　“父母的名字。”
　　“父亲唐文轩，母亲陈丽婷。”
　　…………
　　屋子里只靠着一盏油灯照明，昏黄而黯淡，空气中弥漫着灯油的气息，混合着熏香燃尽后残留的余香。询问着各种问题的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衬着他俊秀的面孔将年轻男子的清爽气息散发的淋漓尽致。只是他抱着文件夹，面色太过严肃，若是笑一笑或许会更好。
　　“没错，是她。”白卫衣的男子合上材料夹，转头看向一旁梅子色褙子的女子笑着，露出浅浅的梨涡，“老孟，你可以啊，效率挺高啊！”
　　被点名的女子正在桌前手执毛笔写着字，听闻此言她眉头微蹙，依旧淡然的写完那个“浮”字，将笔搁在笔架上，而后站起身来走到男子面前，一双眸子含着三分妩媚七分寒情的注视着他：“‘老孟’？谢以亭，你可千万别以为有范无救给你撑腰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了。”
　　“哪能呢，阿苏我知道你最好了。”语气虽然笑嘻嘻的，话虽然也是这么说着，尽管表现如此不正形，谢以亭还是识趣儿的改了口。毕竟眼前的这个女子虽然是二十有八的年轻女子的模样，但真要论起来她的年纪可比那唐尧虞舜还要大，抛开她一贯说一不二的作风，但是她的辈分在那谢以亭也不敢真的造次。
　　“这话听着还差不多。”听闻此话，孟泠苏才停止逼人的架势，满意地回到案台前写着那首还未写完的诗。
　　不过明明就是这么大的岁数了还不准别人说“老”，女人啊，虚伪的女人！谢以亭嘴上不说，却暗暗吐槽着，最不能理解的就是女人。
　　且不说那位活了许久的孟泠苏，就拿眼前的这个叫唐瑶的姑娘来说吧。一个女孩子，人生平平淡淡没什么起伏，如果不是临终时有顽强的执念让她无法被黑白无常摄取魂魄上了特摄组的名单，她与其他那些被摄魂司勾摄过来的亡魂没有任何区别——虽然以十八岁的阳寿来看有些悲哀。可是一个去世时仅仅十八岁的姑娘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执念呢，一个没有得到的男生真的就能让她生成这么大的执念吗？谢以亭不懂情，所以在他听完孟泠苏大体的叙述后，他思索了很久，最终还是茫然的摇摇头，以至于受到了孟泠苏的嘲讽：“谢以亭啊，你除非回到过去看看当初摄魂司勾你的魂是不是落下了点什么导致你这么不懂情，否则你这辈子讨媳妇许是有些困难。”
　　想起这件事来，他耸了耸肩，反正有没有媳妇对他来说是无所谓的事情，是排在许许多多事情之后的。偏巧孟泠苏那张字写完了最后一笔抬起头来，像是知道了他在想些什么，她叹了口气，无奈的笑笑：“对你来说无所谓的东西对旁人来说可不是，毕竟人可是有感情的生命。”
　　是吗？谢以亭仔细想了一想，没想通，便转过头去问唐瑶：“是吗？”
　　唐瑶眼睛一眨一眨，像是刚刚才反应过来一样，带着恍然大悟的表情郑重地点点头，然后犹犹豫豫地说，“你们可以带我去见他吗？”
　　“可以。”孟泠苏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她打开窗户朝外面望了一会儿，然后指着窗户外面黯淡的夜色和明朗的星辰，一脸认真地说：“我们这边倒是没什么问题，不过……这天色这么晚了，我们去跟一个现世的人说一个死人的故事，告诉他有一个喜欢他的姑娘死了还在执着的看着他……你觉得很好？”
　　“……”唐瑶语塞，她的确忘了如今她已经不是可以同现世的人自在交流的“人”，她是一个鬼——大家不都是这么说吗，鬼是人死后不赴黄泉轮回而在人世间游荡的灵魂。
　　她走到窗户边，望着外面。天空星辰寥寥，皓皓银月带着秋日的凉意。认识他那天，可没有这么好的天气，所以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被大雨浇了个满身的形象是有些狼狈的。他冲进她打工的奶茶店，带着湿漉漉的雨气，破口大骂这场措手不及的大雨。转过头看到了站在柜台里唐瑶小小的身影，见她看他，男生不好意思的咧开嘴笑笑：“这……这雨下的太突然了……”雨水顺着他的发丝他的衣角滴答滴答的落在地上，很快的，地上便形成了几处水渍。唐瑶皱皱眉，丢了一块毛巾过去，毫不客气地说：“把地面也擦干净。”
　　好像是一点都没有偶像剧情节的初见……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变成了她以灵魂存在在世界上的执念……她还记得自己临死前的时候，父亲母亲都在旁边。她很累，已经无力聚焦已经开始涣散的目光。想见他，还想再见他一面，哪怕一眼……
　　或许是开着窗户的原因屋子中灯油的味道和焚香的气息淡了许多，新进来的空气带着奇怪的感觉慢慢地将原本的气息挤了出去。孟泠苏也感觉到了空气中奇怪的气息，她眉头微蹙，转过头去对谢以亭说：“我们附近有人刚刚死了。”
　　谢以亭原本趴在桌上休养生息，他离着香炉最近，熏香的味道掩盖了空气中奇怪的气息让他嗅觉迟钝了些。听闻此言，他“腾”地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回到桌边拿起文件夹“哗哗”翻到最后一页，再抬起头，神色已经缓和了不少：“特摄组的名单还没有增加，摄魂科那边应该能处理。”
　　“是么？”孟泠苏抽了抽鼻子，探身去关了窗户，浓重的不适感让她的眉头锁的更深了些，“可是血腥味儿很重啊。”
　　原来空气中那股奇怪的味道是血腥味，或许是因为变成了鬼的缘故，连血的味道都变得和以前不一样，唐瑶想。
　　谢以亭沉吟片刻，说道：“你不要一下子就想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大案件，说不定是惨烈的车祸，或者自杀，或者……反正有很多的可能性，不一定就是凶杀对吧……你别这么看着我。哎，算了，我回去问问，我们离得近，假如真的需要出动特摄组也来得及动手。”
　　“我倒不是担心什么，只是这人死在我孟婆的周围……总觉得有点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