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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心力交瘁 景龙二十六 ...

  •   景龙二十六年,五月初一,天子移居西苑,早在三月,便已将天子所居的天光殿打扫出来。
      西苑,兴建于太宗天授三年,在前朝金明池的故地上,修筑而成,经多年改扩建,方有如此规模。
      西苑与大内一墙之隔,出西华门,便是西苑的东门,左银台门,由左银台门,便是太液池,太液池中有一组宫室曰蓬莱殿。
      西苑正殿曰天光殿,是天子视朝理政的居所如宫中太极殿一般,天光殿后有九孔玉带桥与天子寝宫九州清晏相连。
      “皇上,陕甘急报。”
      “念。”安坐在龙椅上的当今天子李美钧,已经习惯了各种急报。
      “陕甘巡抚袁麟奏:自景龙二十六年闰四月二十一以来,陕甘各地骤降大雨雪,死伤无数,恳请皇上发内帑赈济灾民。”
      “又来了,袁麟身为陕甘巡抚,一味向朝廷求援,他是干什么吃的?”最近皇上脾气不好,东宫也不在,皇上身边也没有个能劝的人。
      “皇上,陕甘雨雪,赈灾为首要。”
      “这事就由内阁及早拿个条陈出来。”
      “皇上,山西巡抚王远八百里急奏:二十六日卯时,介修、寿阳地动,辰时平遥有声,屋瓦皆动,城垣倒塌数处,夜又震。”
      “户部赶紧拟个法子,都散了吧。”皇帝最近受了暑热便些有气无力。
      “皇上,臣何钊有本。”五品蓝袍御史跳了出来。
      “臣观皇上气色不佳,皇上乃大夏天子,身系天下……”洋洋洒洒,将当今批的一无是处。
      “啪。”李美钧顺手抄起御案上奏本,扔向何钊,“诽谤君父,拿下。”说完便倒了下去,亏得内侍秦钟机灵,将李美钧赶紧扶住。
      “传太医。”方才还义正言辞的何钊立马看了一眼,内阁首辅黄昝和自己的上司。
      自延和年间,御史便以触弄帝王逆鳞为荣,以廷杖为荣,沽名钓誉之辈层出不穷。
      多位太医被即刻传到了天光殿的后殿,首辅黄昝,次辅安仲恺、六部尚书在偏殿等候,何钊太过大胆,万一天子驾崩,新君继位,以李翊源的性子,很容易将何钊搞的身败名裂。
      多位太医进进出出,神色凝重,黄昝心中却又在盘算,如今东宫不在京城,若有万一,自己该如何应对。
      “宋院使,皇上龙体如何?”见太医院院使宋珍出了殿,黄昝立刻问到。
      “皇上本就受了暑热,在加上急怒攻心,昏了过去,不好说啊。”宋珍一副天子病情沉重的模样。
      “还请宋院使尽力。”
      “这是本分。”宋珍和旁边的几个太医退到一旁,研究药方。
      “首辅。”
      “这个何钊,胆子太大了,竟敢当年面诽谤君父。”黄昝嘴里说,心里却不这样想,毕竟何钊这样做,也是得到了自己的默认。
      “首辅,贵妃娘娘来了。”作为后宫份位最高的嫔妃,王氏也随驾移居西苑。
      “臣拜见贵妃娘娘。”
      “听闻皇上龙体不豫,本宫特来探望。”两人对视一眼,便以心知肚明。
      “本宫自会尽力照顾陛下,首辅放心便是。”
      “如此,劳烦贵妃了。”
      “首辅客气。”
      在黄昝的计划里,王贵妃是很重要的一环,透过王贵妃,他便搭上了益王家。
      “臣妾给皇上请安。”
      “来看朕死了没有?”本该卧床的李美钧,躺在踏上,看着进入寢殿的王氏。
      “臣妾听闻皇上不豫,特来侍疾。”
      “是嘛?”李美钧倒是仔细的打量起,这个进宫十余年的女子。
      “皇上。”自知情况不妙的王氏赶紧跪下。
      “抬头。”当初采选之时,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眉宇间和那个人相似,而性子却完全不同。
      “听说昨日,你召了益王家的入宫了?”
      “是。”王氏很清楚,当今天子并不喜欢益王一系,但她到底和益王家有些牵扯。
      “你知道敦庆皇贵妃之故耳。”大名鼎鼎的敦庆皇贵妃陈氏,便是益王、光王的生母,延和年间搅动朝局的女子。
      “敦庆皇贵妃是益王、光王的生母。”
      “哪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嘛?”陈氏死在延和四十八年三月,皇帝哀痛不已,亲自下旨追封为皇贵妃,谥敦庆,入葬地宫。
      “为世宗侍疾,劳累过度,染上风寒,最终不治。”这是史书上的说法。
      李美钧半躺在踏上,招手让她过来,王氏不敢怠慢立刻走到皇帝跟前,蹲下。
      “即是侍疾,便要有个侍疾的模样才行。”李美钧看着王氏,“朕记得你进宫之前,曾有婚约。”
      “是。”
      “为何又毁约入宫?”李美钧好奇的看着贵妃,这十年人人皆知,王氏宠冠后宫,却无所出。
      “千帆过尽,方知皇上乃真龙天子。”对于这个回答,李美钧冷冷一笑,王家想要的他偏不给。
      “你有心了,朕是不会亏待你的。”
      “谢皇上恩典。”
      御案之上,陕甘雪灾的奏报还在案头,山西地震的急奏又堆了上来,还有辽东,弹劾孙朝宗的奏折。
      “秦钟。”一直站在门口的伺候的秦钟,赶紧的低头走到天子跟前。
      “皇上。”
      “令户部在明早,拿出章程,赈济陕甘、山西。”
      “是,内臣这就让人去传话。”催户部的结果就只有一个,户部没钱,请皇帝发内帑,赈济灾民,之前抄了不少人的家,所得银两多数也入了户部太仓库。
      “秦钟,内承运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回皇上,抄家来的银子多数都入了太仓,内承运库只一百万两银子。”
      “嗯。”李美钧抬头看着此刻跪在地上的王氏,不禁自嘲到。
      “堂堂天家,尽然只有一百万两银子,还不及从一个五品官员抄家所得银两。”
      “皇上,臣妾想削减宫中用度,以为皇上分忧。”王贵妃在宫中的位置有些尴尬,后宫大权在李翊源手中,身为贵妃,却要事事向东宫请示报备。
      “削减宫中用度?”李美钧听到这里,便来了兴致,“如何削减?”
      “臣妾以为,无人居住的宫室可以多裁减些人手,臣妾宫中有宫女十二名,可以减去两人,依此,各宫都可减去两人,依此推算,每年宫中可省下的银两不可细算。”
      “你到是颇费心思。”李美钧不是没动过削减宫中开支这个念头,既然如今王氏主动提出来了,便借这个机会。
      “臣妾也只能做些小事,为皇上分忧。”
      “天授年间旧制,宫女十三四岁入宫,役满七年,则出宫,可惜后来文宗给改了,朕有意恢复天授旧制,你觉得如何?”
      现行《宫中则例》是文宗时钦定的,文宗继位就迫不及待的制定了新的《宫中则例》。
      “前些日子,朕读起《太宗实录》偶有心得,太宗朝,每年宫中开支不过三十万两,再看如今,宫中开支百万之巨。”想到银子,李美钧便有些心疼。
      李晗在位期间,宫中正经的主子不过就是她和承王苏裔两人,后来文宗成婚,有了子嗣,宫中也不过十个人,花费开支自然少。
      后来文宗继位,二十七月孝满便迫不及待的大选,充实后宫,子嗣也多了起来,这花费自然也就大了。
      “臣妾这就去办。”
      “如此甚好,你去吧。”看着王氏离去的背影,李美钧让秦钟将自己扶起来。
      “皇上,贵妃娘娘为何这般积极?”秦钟旁敲侧击的提醒着李美钧,李美钧也知道秦钟的意思,并没有回答,话题一转问起了年幼的李猷檬。
      “朕都躺累了,小东西在干嘛呢?”如今陪在他身边的就只有这个年幼的,也是他唯一的孙辈了。
      “回皇上,算时间小殿下该醒了。”
      “你把东次间檀木柜第三阁的那个柏木盒子拿来。”
      “是。”李美钧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树枝上的叶子,李翊源走了快三个月了,她走的的时候,还是新芽。
      “皇上。”秦钟将柏木盒子呈给李美钧,李美钧接过,走到书案前,打开。
      “秦钟,你觉得贵妃裁减宫中用度的法子如何?”
      “皇上圣明。”
      “从前皇后在的时候,身边只有十六名宫女,本来按制,她身边该有三十二名宫女,她内治中宫十年,朕却在仪制上一再削减。”李美钧想起年轻的时候,便不住的摇了摇头,他宠李翊源就是想弥补。
      “娘娘生性简朴,这些身外之事,娘娘不会在意的。”秦钟知道皇帝年轻时候的事,只能尽力劝慰。
      “等到她油尽灯枯的时候,朕才发现,此生最对不住的便是她。”
      “她向往无拘无束,偏被规矩束缚了一辈子。”
      李美钧说话间,打开了那个盒子,盒子里是一份没有写完的东西。
      “秦钟,太子何时归?”
      “殿下临行时曾言,最迟约在小殿下抓周之日前,还有一个月。”
      李美钧没有再说,而是将匣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这枚龙凤玉佩,是他的旧藏,本想送给心爱的人,再也没有机会送出。
      “秦钟,其实这枚玉佩,我想送给皇后,却一直没有机会送给她。”想起少年时的荒唐,李美钧后悔至今。
      “若是当初早些放下,皇后也不会离我而去,看着云潇成亲生子。”李美钧手里拿着玉佩,思绪回到了许多年前。
      李美钧十七岁,娶老通江侯的次女为妃,载熙元年为皇太子妃,载熙八年生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李翊瀚,载熙十三年先帝驾崩,景龙二年十月立为皇后。
      “都说人老了,爱回忆从前,看来我真的老了。”
      “皇上正值春秋鼎盛。”
      只见李美钧踱步到书桌前,提笔写下“孝康皇后十六年祭。”
      “景龙十年五月十一,孝康皇后薨逝于坤宁宫,今又逢祭日将近,十六载亦。”
      “易何以首乾坤?诗何以首关雎?惟人伦之始,固天俪与齐,念懿后作配,廿六于斯。一别永诀,隔阴阳而莫知。”
      “昔皇考之命,用抡德于名门,俾逑予尸藻,定嘉礼于渭滨,在青宫而养德,即治壶而淑身,纵糟糠之未历,实同甘而共辛,乃正位坤宁,克赞乾清,奉慈闱之温情,为九卿之
      仪型。克俭于家,爰始缫品而育茧;克勤于邦,亦知较雨而课晴。”
      “望湘浦兮何先徂?求北海兮乏神术。循丧仪兮徒怆然,例展禽兮谥孝康。思遗徽之莫尽兮,讵两字之能宣?包四德而首出兮,谓庶几其可传。惊时序之代谢兮,届十旬而迅如。睹新昌而增恸兮,陈旧物而忆初。亦有时而暂弭兮,旋触绪而欷歔。信人生之如梦兮,了万世之皆虚。”
      “呜呼!悲莫悲兮生别离,失内位兮孰予随?入淑房兮阒寂,披凤幄兮空垂。春风秋月兮尽于此已,夏日冬夜兮知复何时?”
      停笔,李美钧低头不语,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少年轻狂都在这篇祭文里。
      “若是有一日他们登上这至尊之位,便不会埋怨朕。”李美钧口中的他们,秦钟能听的出来,是他的一双儿女。
      “听说益王病了许久,还不见好?”突然冷不丁的提起益王。
      “益王如今年事已高。”
      “他到挺能活的,他才比皇考小三岁而已。”先帝元宗在位十三年,死时仅五十岁,而益王今年七十二。
      “皇上,听太医院的太医说,益王的时日也就大半年了。”
      “秦钟,过两天你走躺益王府邸。”
      “是。”
      “昔日皇祖世宗最疼益王,孙辈当中,最疼的便是李美镌,如今益王抱病,世子当安心侍疾于榻前,以全人子之道。”提起李美镌,李美钧便是如鲠在喉。
      当年他也喜欢沈氏,可偏偏李美镌看中沈氏,皇祖赐婚,沈氏成为了益王世子妃,他们婚后感情甚笃,生育了三子二女,如今他们都有了曾孙,每每想起当年沈家的所作所为,李美钧心中都怒意满满。
      李翊源及笄之后,择婿,京中勋贵有适龄子弟的皆报名,唯独沈家不知天高地厚,尽然以旁支充数。
      他知李翊源属意梁睿,但依然下诏令勋贵子弟入宫参选,沈家参选之人,是旁系中的庶出子弟,不学无术。
      景龙十九年,李翊源大婚之后,沈家掌门沈欢轩的勋位便给撤了,武清侯降为伯,令其子沈钊为武清伯,然后,记仇的皇帝,开始找沈家的各种麻烦。
      之前方从仁案,沈家的几个小官被查出跟山东丰济仓一案有牵扯,被革职抄家流放。
      “皇上。”
      “这些都是弹劾孙朝宗的折子,看着都烦,秦钟,把这些都拿去给小东西玩。”
      “皇上,这不妥吧。”秦钟便是,把臣下的奏疏给小孩子玩,传出去,那帮御史言官绝对能把皇帝说成昏君不可。
      “那好,你把这些折子都拿着,跟朕一起去玄高殿。”玄高殿是从前世宗炼丹所在,元宗继位后荒废,几年前李美钧又将这里清理出来,让太一等人入住。
      玄高殿位于天光殿以北,清幽之所,走到殿门外便是云雾缭绕。
      “贫道见过皇上。”世宗自称道君皇帝,而李美钧则不如世宗般痴迷。
      “借道长丹炉一用。”李美钧径直入了平日太一炼丹的地方,让秦钟将奏折扔到地上,自己则盘腿坐下。
      拿起奏本看后,便扔到炉火中化让它为灰烬,李翊源临行之时就说,辽东战事一起,朝中便有人会弹劾孙朝宗,恳请父皇担待。
      昨日李翊源有密信到京,莫素人这些在杨京辅身上花了不少钱,而杨京辅也暗助莫素,莫素透过杨京辅,已经搭上了朝中一些人,恳请陛下暗查。
      连夜召集高遂去调查此事,他也不知道这件事最后能查出多少人来,李美钧忽然觉得自己心力交瘁。
      李美钧在烟雾缭绕中,在总结自己二十六年帝王生涯,先帝在位十三年,以铁腕治国,一扫延和末年朝堂风气,他没有先帝那样的手段和胸襟,但有一个比他强的继承人。
      “皇上,您怎么了?”
      “无事,朕有些感慨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心力交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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