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翻墙》六扇门安巨侠

9、你的名字 于是，轻轻

　　齐姜俯身捡起书和明信片。
　　明信片上印的风景，齐姜刚好认识，那是A大很出名的一个景点，荷叶田田，水面清圆，菡萏生香，水边一座古色古香的屋舍，门边挂着一副著名的对联。
　　周边常有不少卖明信片和纪念品的小商贩，专门卖给慕名而来的游客和大一新生。
　　明信片背面写着一首诗：

　　用了世界上最轻最轻的声音，
　　轻轻地唤你的名字每夜每夜。
　　写你的名字。
　　画你的名字。
　　而梦见的是你的发光的名字。
　　如日，如星，你的名字。
　　如灯，如钻石，你的名字。
　　如缤纷的火花，如闪电，你的名字。
　　如原始森林的燃烧，你的名字。
　　刻你的名字！
　　刻你的名字在树上。
　　刻你的名字在不凋的生命树上。
　　当这植物长成了参天的古木时，
　　呵呵，多好，多好，
　　你的名字也大起来。
　　大起来了，你的名字。
　　亮起来了，你的名字。
　　于是，轻轻轻轻轻轻轻地呼唤你的名字。

　　字迹清峻，有瘦金体的意味，少了分华丽，多了分飘逸。
　　齐姜的视线模糊了，齐棠一次次地看这本书、这首小诗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落款是一个英文名——Alan。
　　齐姜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她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越想就越想不起来。
　　齐姜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为了齐棠，是什么让她在花样年华里选择了如此决绝地离开。现在这样一个线索凭空出现在齐姜面前，她会不惜任何代价搞清楚齐棠的死因。
　　擦干眼泪，齐姜毅然决然地把明信片和书一起放进包里。

　　****

　　齐姜和陆珵衍吃过晚饭才离开，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分。
　　到了地方，齐姜说了一句：“战友，保重！”然后她从陆珵衍的车里出来，说完也没等陆珵衍回答，就扬长而去。她现在浑身上下充满了斗志。
　　陆珵衍看着跟受了什么重大刺激的齐姜一眼，突然想到一些东西，他还是出言提醒，“哎哎！你跟袁亮的事儿，心里有点数。”她看起来很瘦，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可陆珵衍感到她平静的外表下蕴含着一股力量。
　　齐姜回头一笑，知道他这是关心她呢，“我明白。你也快去把你真爱追回来吧。走你！”
　　陆珵衍摇头淡笑了一声，不置可否，开车离开。
　　站在明亮的电梯里，数字一层层往上蹦，齐姜冷笑一声，她哪里不知道呢，今天顾琰和齐儒铭没一个字提到了袁亮，别人也没有，只有开头那句“你不要犯傻。”她知道这就是警告了，下次或许就会直接出手了，这些事真没意思，什么事都不放在台面上，叫人恶心。

　　****

　　无影壁灯发出柔和的光芒。
　　齐姜抱着笔记本电脑，一目十行地浏览A大论坛首页的贴子，她重新拾起了多年不用的马甲。
　　看了一晚上的贴子，她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关于Alan这个人。
　　把电脑放到一边以后，她顺手拿起床头柜上那本《现代诗选》，又一次看起那张明信片。
　　开始线索太少了。齐姜决定明天一大早就去学校看看。
　　眼神一转，却突然瞄到桌面上的企鹅图标，她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登上去看过了，还是念书的时候用得比较多，她想着反正今天没什么事，顺手点开。
　　输入密码，登陆成功。
　　其实齐姜是个懒散的人，不是记不住密码，只是懒，她把这类社交软件的密码都设置为一样的，这么多年没变过。
　　好友列表大多数人的头像都是灰白的，估计和她差不多：很少再用了。大家成天都很忙，有事都直接发邮件或者打电话，毕竟这是一个讲究效率，讲究时间就是金钱的时代。
　　她正在下线，居然有人发消息过来，小小的头像图标在右下角抖动。
　　齐姜有点吃惊，点开一看，是蒋正清发了一条：“齐姜？”
　　她很快回了：“嗯。”
　　聊天窗口上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她挺惊讶的，算起来，高中毕业以后他们就几乎没有联系过了，也不仅仅是他，高中同学她都没什么联系，后来的办过几次同学聚会，她一次都没去，也换了联系方式。她记得蒋正清念的大学其实离她很近，两家学校常常被拿来比较，合作的项目也不少，相爱相杀了这许多年。不过，她确实没在大学里见过他，不过这也很正常，有时候就住在同一栋楼，大学四年下来一面都没见过的不在少数。
　　等了有一会儿，蒋正清发过来的消息只有一句“你还好吗？”四个字，半眼都不用就看完了。
　　齐姜回：“挺好的，你呢？”
　　又是 “对方正在输入……”，不过这回很快，“我也是。”
　　毕竟是很久没联系的人了，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双方都没再说话。
　　齐姜有点困了，礼貌地道别：“那就晚安了，拜拜。”
　　蒋正清回：“晚安。”然后他看着她的头像又变回黑白，其实他没有告诉她，他喜欢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是那么美好，明明有最好的出身，却不像其他高干子弟那样目中无人、盛气凌人，她明明很鬼灵精怪，却总是装成淑女，但她一直都很善良，虽然她自己不知道，总觉得自己是个心机深沉的女孩，其实不是的。
　　高三的时候，严霖建了一个群，群里就他们三个人，还取了个特别中二的名字——八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他们经常在群里一起讨论题目，或者互怼，或者吐槽老师。从某一天开始，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每天晚上都会登上来看看，能和她说上几句话，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现在，七八年了吧。现在是信息时代，又是一届的同学，他可以轻易地拿到她的电话号码，但他从没有去打听过，就连刚才，憋了这么多年的话一句句打出来，又全部删除，只留下一句最简单的问候——“你还好吗？”你好就行了，那我就放心了，我也不去打扰你。
　　他和她没有故事，他只是她人生中的一个小配角，他把自己的感情藏得太好，她可能也不在意，反正她从来没有察觉到过，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记起他的样子，但是在他内心深处，她永远是那个最美好纯洁的存在。

　　****

　　齐姜刚刚把电脑关机放到客厅去，刚回到床上。
　　一条短信进来：睡了？
　　没。
　　随即袁亮的电话就打来了。
　　“喂。”他声音有点哑 。
　　“嗯。”听到他的声音，齐姜沉重的心情突然就缓解了。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两人都没开口，却没有丝毫尴尬。
　　齐姜能听见那边有嘈杂的人声，男人、女人的声音，歌声、调笑声。
　　她开口询问，“在哪呢？”
　　“酒吧包厢。”
　　齐姜：“……”
　　“盯人呢。”他笑着解释，好像能看见她皱起的眉头。
　　“哦。”她想了想，“你自己注意安全。”说完这句话，齐姜也觉得挺好笑的，过去他还是个小混混的时候，她都从来没这么叮嘱过，现在人家成了有编制的警察了，她却操起了闲心。
　　“知道。早点睡。”
　　“嗯。”
　　就这样挂了电话，两人都不是喜欢在电话里腻歪的人。
　　齐姜关灯的时候，想到两人刚才的对话，完全是废话，但听得心口暖暖的，整个人都好起来了。
　　就这样吧，明天会是一个好天。

　　袁亮坐在毫不起眼的角落里，身体靠墙，目光扫过满屋子的纨绔子弟和莺莺燕燕，最后锁定到正在唱歌的傅官飞，他今晚异常高兴，不听队里的劝阻，非要呼朋引伴出来玩。
　　酒吧鱼龙混杂的环境，最容易出事儿。
　　为了保护他，今晚队长布置了不少警力：
　　袁亮，加上陆文斌，两个身手绝佳的人守屋内。
　　包厢外面还有三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巡逻，真要出了事儿还可以叫救援。
　　袁亮把手机收进兜里。
　　“女朋友？”陆文斌说，“可以啊，袁亮。”
　　“嗯。”没有缘由的，突然就想齐姜了，见不到人，听听声音也不错。
　　傅官飞家的二叔、四叔两周前被人谋杀了，没有绑架勒索，可见不是求财，两人都是死在家里，现场很干净，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到现在还没抓到凶手。傅家报了案，和警方高层达成了某种协议，而袁亮他们的任务，就是保护处于谋杀阴影中的傅家嫡系人物。
　　“两位警官，一起过来玩啊，”傅官飞玩得很high，喝了几杯酒，招呼他们，“这里这么多美女，两位就一点也不心动？男人嘛，该玩儿的时候就玩儿。”
　　袁亮不动声色，陆文斌摆手道，“不用了。”他神色有些尴尬，刚工作没多久，还不习惯和傅官飞这类人打交道。
　　瑶瑶已经注意袁亮很久了，他是那种很招女孩子喜欢的类型，侧颜呈现刀刻般完美，几个姐妹扫了他无数眼，他只盯住傅官飞一个人，没有接受她们发出的“秋波”。
　　“这位帅哥别是喜欢我们风流倜傥的傅少吧？”不知是谁开的玩笑，几人笑做一团，发出娇媚的笑声。
　　袁亮冷静地看向屋子里的人，目光如炬，像一只蛰伏在黑暗里豹子，机警敏捷。
　　又是一个风平浪静的晚上，袁亮已经盯了傅官飞两周了，这两周里，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
　　可是越是这样，越是不能放松警惕。

　　****

　　第二天早晨。
　　齐姜临水而立，水面上的人影模糊不清，晨雾还未散去，周遭的一切都处在一片烟雾缭绕中。
　　她呼吸着新鲜清冽的空气，周围还有不少同学在晨读，其中不乏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
　　这里是A大著名的几大恋爱圣地之一。
　　齐姜脑子里有很多乱糟糟的想法：齐棠会在这里和人约会吗？那个Alan是她的同学？可是她和江少辰的感情明明就很好，而且齐姜很确定她不是那种会脚踏两条船的人，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还是很迷茫啊。
　　这样一来，事情好像毫无进展，齐姜脑筋不停地转动，湖面上有一只黑天鹅优雅地游到岸边，昂首从齐姜面前漂过。
　　她灵光一现，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傻透了，居然忘了一个关键人物，他肯定有很多线索啊。
　　想到这一层，齐姜豁然开朗，然后她就觉得自己饿了，齐姜早上一起床就过来了，早饭都没来及吃，一看时间，现在才七点钟。
　　她从西门出去，穿过两条街就是附中，这条街上有很多卖早点的。
　　齐姜工作以后，经常日夜颠倒，有时候忙得没时间回家，常在熬了一个通宵以后来这边吃早餐。找到一家常去的，点了老两样：一碗咸豆花、一根油条。
　　微胖的老板娘熟络地说，“你很久没过来了。”
　　齐姜笑笑说，“最近挺忙的。”
　　生意很好，老板娘很快端来她要的食物，去招呼别人了。
　　这里的食客，有写字楼的白领，有附近学校的老师、学生，有退休的大爷大妈，还有齐姜这种程序猿们……五湖四海、各行各业的人们，聚在一起吃早餐，所谓江湖，不也就这样了吗？完全不一样的人生，还是得聚在一起吃一样的食物。
　　那句话说得挺好的：没什么好争的，以后老了不是还得一起去跳广场舞吗？
　　齐姜的心情渐渐平复。
　　穿着附中校服的一男一女坐在齐姜旁边一桌，齐姜刚好听见他们的谈话：
　　女生：“你今天交不交作业？”
　　男生：“你说了算。”
　　女生：“什么叫我说了算？你到底写没写？”
　　男生：“没有……但你亲我一下，我就写。”
　　女生：“滚。”
　　齐姜暗自发笑，这些幼稚的少年们啊。
　　思绪一下子被拉得很远。

　　****

　　齐姜看着眼前的十多个男生，觉得自己今天不该不看黄历就出门的。
　　自己班上的蒋正清被这些看上去就绝非善类的“入侵者”们围在包围圈里。他们穿着三中的校服，一个个吊儿郎当地看着突然闯入的齐姜。
　　齐姜很快扫了一眼他们，为首的那个好像前几天刚见过，他叫——阿亮。
　　那双桃花眼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她是一心想要收齐作业的物理课代表，他是张狂大胆跑到别人学校教训人的小痞子。完全不相干的路线，却又交叉在校园的一个小角落。
　　齐姜是跟着蒋正清过来的，谁知道遇上这样一副场景，她只是想问一句：
　　“那个……蒋正清，你物理作业还交吗？”她温柔的声音回旋在空气里，现场诡异地安静，甚至能听见头顶上风吹过榆树树叶的声音。
　　齐姜问完，就认真地看着蒋正清，好像周围这些个不良少年全然不存在，齐姜眼睁睁地看着蒋正清的脸抽了一下。
　　淡定，一定要淡定。她以一个询问的眼神看着蒋正清，专注地等着他的答案。
　　安静，除了安静还是安静。
　　齐姜的裙子被风掀起一个小小的角，好像浪花的末端。
　　“问你话呢。”袁亮的声音有些特别，他正处于变声期后期，没有公鸭嗓，也没有很醇厚。
　　蒋正清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袁亮的意思，他僵硬地说，“不交了。”
　　“哦。”齐姜转身就走，心里头有一万只草泥马飘过，如果可以的话，她现在已经飞奔着离开了，可她还在竭力保持镇定，不能怂啊。
　　“等等。”还是那个人在说话。
　　齐姜脚步一顿，可以装作没听见吗？
　　答案显然是不可以。
　　她回头，尽量笑得温良无害，“你还有什么事吗？”难怪陆珵玲说她最爱装无辜了。
　　袁亮突然觉得有一根羽毛刷过心尖，麻麻痒痒，“名字？”
　　“他叫蒋正清。”齐姜下意识地回答。
　　袁亮：“……”
　　蒋正清：“……”
　　他挑挑眉，她才明白过来他问的是她的名字，她被看得心虚，眼神不自觉地往右瞟，准备瞎编一个糊弄他。
　　“要是你骗我，”他语气轻佻，像是在逗弄一只小猫咪，“今天他就走不了了。”袁亮看了一眼蒋正清，吓得他一抖。
　　尼玛，蒋正清跟我有什么毛线关系，话一出口却是：“我说了，你就放过他？”她也觉得自己傻了吧唧的，这话都问得出口，真当自己小言女主角啦？
　　旁边众男起哄，齐姜丝毫不受干扰，清亮的眼眸只专注地看着一个人，专注地等一个答案。
　　“看心情。”袁亮的额发被风扬起，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落拓不羁的潇洒，嘴角的笑意很是扎眼。
　　尼玛！她笑容依旧，几乎是从嘴巴里挤出俩字：“齐姜。”
　　“袁亮。”他看着她，目光沉沉，“我的名字。”
　　袁亮？原谅？原谅谁啊这是。齐姜没说话，转身离开，一个瞬间虚假的笑容从脸上剥落，回复到面无表情的状态，这回没人拦她，她莲步轻移，拐过一个弯，很快消失在一干人眼中。
　　蒋正清，你丫就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