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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如夏花 笑笑,你看 ...

  •   早上七点半,门铃把齐姜闹醒了,
      “谁啊?这么早……”齐姜穿着睡裙,迷迷瞪瞪地去开门,眼睛都没睁开。
      昨晚十点多,袁亮被她强行赶走了,齐姜有些失眠,她知道自己没有原谅他,但她还是没办法拒绝他,不知道现在这样算什么,反正她知道她也做不到放手。
      她十分困难地瞄了眼视频,才放心地开门,开门的时候还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四哥,你这么早来找我什么事儿啊,你不是应该‘芙蓉帐暖度春宵’去吗?”她的睡裙是白色无袖短款,露出白生生的胳膊和长腿,换个男人,她肯定得换件衣服再开门。但陆珵衍在她眼里是没有性别的,呸,是不分性别的,再呸,男女都一样……好像都不太对,不过没关系,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陆珵衍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我来捉奸的。”
      “哦。”齐姜抱着龙猫又要睡过去。
      陆珵衍看她大喇喇地躺在沙发上,四肢纤长、该细的地方细,该大的地方大,以他纯直男的审美来看,齐姜确实拥有引人犯罪的身材。
      他伸脚踢了踢她垂在地上的脚,“齐姜,你一女的,能不能注意点啊,大早上放一个男人进来,还敢这样呼呼大睡!”
      齐姜被他吵醒了,捂着耳朵艰难地瞪他,伸手把龙猫拢在身前,打着哈欠不满地说,“那不是你吗,别人我还真不放心。”其实这也是她当初答应跟陆珵衍订婚的原因,就是她知道他俩绝对不会来电。
      陆珵衍被她这话逗笑了,“我还得感谢你给我这个荣幸哈。”
      齐姜说,“你那些女朋友都是大美人,你瞎了眼才会看上我。行了,你最好有个充足的理由把我吵醒,不然我削你!”她做出一个手刀的动作。
      陆珵衍正色,“服了你了,女侠,今天去你堂姐家。”
      齐姜彻底清醒了,沉吟了一下,“不是下周三才是吗?”
      “今天提前,下周三留给人家自家人。”陆珵衍揉揉眉心,好像很累的样子,齐姜这才看见他的黑眼圈,“四哥,你很累吗?”
      一年前的那天,白发人送黑发人,大伯父大伯母今年肯定很不好过吧,哪里还能有心情应付家里来悼念的亲戚呢,提前几天去,把该尽的礼数尽了才是正理。
      他站到窗前,看向阴霾的天空,说:“我不累,换衣服去吧,动作麻利点。”
      齐姜很快就收拾好,穿得很素雅,长发打理得一丝不乱,今天得见长辈,而且又是这样一个场合。
      “走吧。”齐姜站在屋子里叫陆珵衍,他穿得很正式:一身黑西服。一米八多的个子,标准的倒三角身材,妥妥的衣架子。一直以来,齐姜觉得陆珵衍永远都是玩世不恭、游戏人间、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但今天他的背影看上去,有那么一丝……脆弱。
      齐姜很不习惯,习惯性想跟他开个玩笑,刚要开口:
      陆珵衍转过身体,那是一个怎样的眼神啊,全是悲伤,齐姜从没看过他这副模样。
      他看见齐姜惊讶的眼神,愣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走吧。”没有解释。
      “哦,好。”齐姜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一时有些震惊,在她的印象里,陆珵衍从来都是嬉皮笑脸,只会把别人整哭的那种人。
      齐姜不停地偷瞄旁边正在开车的人。
      “齐姜,有话就说。”车子向右转了一个弯。
      齐姜听他语气终于正常了,松了一口气,慢慢靠在椅子上,“你真没事吧?”
      他调侃地说,“你希望我有事?”陆珵衍看上去已经正常多了。
      这就对了嘛,齐姜说,“你不会是失恋了吧?谁这么大能耐!”她不在意地看向窗外。
      没想到他居然承认了,“是又怎样!”
      齐姜惊讶地转过头来,“就你还失恋!说出来都没人信。”她看着他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那个,四哥,你说真的?”
      陆珵衍轻笑一声,“你这么惊讶,不会是喜欢我吧?心疼我啊。”
      齐姜伸手捏捏车里那个玉石挂坠,是只小葫芦,温润水滑,触手生温,是个好物件,她说:“那倒不是,我只是挺惊讶的,还以为你早就有得不到‘白月光’了呢。”
      陆珵衍被她说得一愣,“说来听听。”
      “言情小说上不都写着呢吗?你这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花花公子,都会喜欢上一个得不到的女人。”她分析得头头是道。
      “少看点没营养的书。”陆珵衍不自然地转转脖子。
      “切!你们天天纸醉金迷,就有营养了,注意身体,现在某某病可多了。”齐姜转眼,“所以,到底谁把我们四少甩了?”
      齐姜之所以这么八卦,就是因为她从小到大都想看他被人甩了的惨样,结果陆珵衍在情场一直春风得意,倒是齐姜自己,当年只不过谈了一场恋爱就被伤得体无完肤。
      “你一女孩子,说话注意点……我懒得告诉你。”陆珵衍不欲多提。
      齐姜半开玩笑半无奈地说,“可惜啊可惜,你喜欢谁都没用,还是得跟我结婚。”
      这句话要是换个场景,就成了恶毒女配角的台词了,可她说出来,就是满满的调侃,既是调侃他,更是调侃自己。
      陆珵衍清楚她的意思,“你也是啊。”跟齐姜斗嘴有个好处,什么难堪的事实,三两句玩笑话岔开来,就好像没那么沉重了。
      齐姜想起来她和陆珵衍的约定,突然大叫一声,“加油啊,战友!”她双手打开,好像在拥抱自由的风。
      陆珵衍看着她疯,没理。
      “袁亮回来找你了?”陆珵衍看了看前面的路,马上就到了。
      齐姜抚额,“不是吧,这么快就传开了。”声音有点低。
      “这圈子里有秘密吗?”陆珵衍拐进一个巷子里,已经可以看见前面的警卫亭,“齐姜,你还是太天真了。”
      她放狠话,“我不怕,他们要是敢动他……这么跟你说吧:他要是残了,我照顾他,他要是死了,我陪他一条命。”说得好像真可以这样似的,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豪气万千的大侠,武林动荡,危机四伏,她凭着一腔热血,硬生生要杀出一条血路来。
      陆珵衍看着她明亮的眼眸,车子顺利经过警卫亭,停在院子外边,他伸手揉揉她的头发,“行了,齐女侠,你还是先把今天应付过去吧。”
      齐姜转头看见,顾琰和齐儒铭站在那边看着他们。顾琰身穿黑色旗袍,领口绣着一支白梅,手上戴着一个碧色玉镯,身姿挺拔、气质出众,挽着旁边穿着中山装儒雅的齐儒铭,他们后面是青石筑成的旧别墅,宛如老影楼摆在橱窗里的照片。
      哎。可是人生几多风雨啊,哪来那么多琴瑟和鸣。
      齐姜垂着眼,打开车门朝他们走过去。陆珵衍跟上。
      “爸爸,妈妈。”齐姜叫完人,就不说话了。陆珵衍跟着叫了叔叔阿姨。
      “笑笑,你现在就这样对爸爸妈妈吗?”顾琰秀至的眉头皱起。
      齐姜冷静地说:“我怎么了?”话里有丝火药味。
      齐儒铭好像没听见她们的争执,只是看着眼前这对看上去很般配的小儿女,心中有些唏嘘,慈爱地说,“笑笑,珵衍,来了就一起进去吧。”
      四个人,两两成对,一前一后,往庭院里边走。
      进门的时候,顾琰突然轻描淡写地对齐姜说:“你不要犯傻,最后吃亏的人又不是你。”说完就款款进门去了。
      不是她当然就是袁亮了。
      齐姜没说话,这话听到耳朵里,只觉得闹心,手心攥得紧紧的,她硬生生逼出一丝笑容,“我不会的。”声音不大不小,其他三个人恰好能听见,陆珵衍拍拍她的肩膀。

      ****

      客厅里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大伯父大伯母脸色憔悴,不复往日的精气神,二伯一家:二伯父二伯母,还有大堂哥大堂嫂,二堂哥,还有大伯母那边的亲戚,几个关系很近的伯伯婶婶。
      江少辰坐在窗边,好像看着外面盛开的牡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齐姜之前听家里的人讲过:江少辰和齐棠订婚的时候,江家送给齐家的礼特别大,涉及到北边几块油田的开发权,以及知名能源国企里某个诱人的位置。这里面牵扯到的利益是惊人的,齐棠去世以后,江家没有收回这些,大家都在感慨,说齐棠真是遇到一个痴心人云云……江少辰旁边的位置空了,现在京中,谁不想把女儿嫁给江三少?
      齐姜轻轻摇了摇头,也有些唏嘘:在他们的故事里,爱情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说不定,恐怕到最后,利益才是主角吧。
      今天的悼念来的只有关系很近的人,但还是挤满了宽敞的客厅。
      齐姜和陆珵衍跟在顾琰和齐儒铭夫妇后面,跟大伯父大伯母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大伯母坐在沙发上,神色恹恹,她头发还是盘成一个发髻,插着一支玉簪,一丝不苟,妆容得体,但齐姜看见她通红的眼睛和鬓边的发丝。整个人透出一股悲凉的气息。妯娌二人小声地叙话。
      大伯父和齐儒铭说着话,他是齐家长子,说一不二的大哥,齐姜小时候挺害怕他的,齐姜觉得他永远是精神奕奕、雷厉风行的,可是现在他和齐儒铭站在一起,看上去比齐儒铭老了很多。
      大堂哥齐梁和大堂嫂周祺祺在客厅一角喝茶,他们前年端午节结的婚,家里的长辈都等着抱孙辈,可这俩人一直没动静。从齐姜的角度看过去,刚好可以看见周祺祺完美的侧脸,齐梁也长得很好看,倒是挺般配。他们不知道在说什么,看上去很和谐,几乎让人忘了他们两人长期分居的事实。齐姜想起她撞见过的齐梁的女朋友们,形形色色,不见得比周祺祺漂亮,她只能感慨:难道真的是“家花不如野花香”?
      齐姜觉得心里憋闷得慌,环视一周,低声跟陆珵衍说:“这一屋子的影帝影后啊。”一到这种需要夫妻双方出席的场合,扮演恩爱夫妻比专业演员都好。
      “我们也是啊。”陆珵衍突然觉得心力交瘁。
      齐姜环视一周,全都是戏,只有一个人很安静。
      江少辰还是坐在角落里,好像和那丛牡丹一起入了画。
      齐姜没再继续看他,她突然眼前一亮,拽着陆珵衍往西南角走去,二堂哥齐昶坐在老藤椅上,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玩着手上的打火机。
      幽蓝色的火苗一明一灭。
      “哥!”齐姜猛拍了一下齐昶的肩膀。
      “我的妹妹哎,你是要卸了你哥的肩膀不?”齐昶俊眉修目,脸形修长,西装搭在椅子上,白色的衬衫袖子捞起半截,露出瘦削白皙的前臂,齐家的基因很强大,一家人,人人都有一副好皮囊。
      今天大家都死气沉沉的,就只他一个人依旧潇洒不羁。齐姜问他怕不怕挨骂,齐昶毫不在意地说:
      “人都走了,现在假惺惺的有什么用,”他往江少辰的方向看了看,“笑笑,你看,有的人就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哎,罢了罢了。”语气颇为无奈,他还边说边摇头晃脑,一副天桥上算命先生的样子。
      “你哥今儿还是没回来?我都小半年没见过他了。”齐昶感慨。
      “嗯。”齐姜没多说,齐朗去年过年的时候,都差点没回来,还是齐儒铭直接给他上级打了电话,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来过了个年,结果大年初二就回部队去了。
      “哎……人间自古多情痴啊,你们兄妹啊,啧啧啧……”
      齐姜:“……”
      对于齐朗的事,齐姜只知道很少的一部分,前几年,就她念高中那会儿,齐朗喜欢了一个姑娘,她见过一次照片,眉清目秀,穿着军装,英姿飒爽,和齐朗挺般配的,那会儿她还感慨,她哥这棵千年铁树,终于要开花了。
      结果爸妈不同意,后来的事,她就不清楚了,只是再也没听家里人提起过那姑娘,这件事突然就无疾而终了,打那以后,齐朗就跟长在部队了一样,平时电话都不往家里打一个。齐姜有时候给他打电话,手机永远关机,给部队打让帮忙转接吧,人家永远都客客气气地告诉她:齐朗在出任务。
      齐姜当时就觉得,他这是要把自己累死的节奏。
      齐昶突然不想在这儿呆了,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长腿一迈,“走吧,跟哥上楼去。”
      他经过陆珵衍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齐棠正求之不得,“四哥,你去不去?”
      “你们去吧。”他在齐昶之前坐过的藤椅上坐下,脸色很差。
      齐姜觉得他今天真的不大对劲,看他不太愿意说话,就想让他自己呆会儿,自己走了。
      花花公子终于遭报应了。
      二楼一个人都没有,一楼人说话的声音传上来,显得这里越发安静。齐姜站在楼梯口,看着三楼的楼梯,突然觉得这就像是一条通往天堂的路,三楼有个阁楼,齐姜和齐棠小时候很喜欢在阁楼里捉猫猫。
      齐昶推开一个屋子,叫了齐姜一声,惊醒了她,她朝着齐昶走过去。
      齐姜自然知道这是齐棠的房间,一切好像是她还在的时候的样子:浅蓝色的的大床,乳白色的衣柜安静地伫立在墙边,整洁的书架、书桌,空气里有墨香味。进门的那一刻,齐姜的鼻子有些发酸,好像齐棠还站在窗边,下一秒就会笑着叫她过去。
      齐姜觉得肯定是自己想多了,齐棠已经走了快一年了。
      齐昶悠悠地晃到书架面前,手指点在书脊上。有些书齐棠生前应该看过很多遍,纸张都翻得起毛了:
      老版本的《山海经》、《哆啦A梦》漫画、金老爷子的《神雕侠侣》、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还有一本《现代诗选》。
      没有人能想通:为什么一个幸福的准新娘会在婚礼前服毒自杀?齐姜还记得齐棠在巴黎试婚纱的时候,脸上盈盈的笑意。那天下午,塞纳河上的夕阳美极了,阳光好像金沙一般,傍晚的风是那么温柔,空气里都是甜香味。
      然后,回国的第二天,齐姜就收到齐棠的死讯,她注射了一种神经毒素,而药是她早就买好了的。
      后来查了,那种毒药在黑市上也很难买,因为致死剂量太小,比黄金贵多了。她的死不像是一时冲动,更像蓄谋已久。
      她就是在这间屋子里自杀的,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过了几个月,大伯母缓过劲儿来,翻遍了齐棠的房间,都没找到她的日记本。
      齐昶叹了一口气,“笑笑,我去阳台上透会儿气。”
      齐姜看着那本《现代诗选》,她记得这是齐棠最喜欢的一本书,记忆里齐棠好几次都抱着这本书在看,“笑笑,这本书不借给你哦。”,不过是一本诗集,齐棠看着看着就会笑起来,笑得很甜蜜……
      齐姜突然想到什么,心里一凉,伸手把那本书取下来,手有些发抖,竟然没拿稳,书摔到地上。
      一张夹在书里的明信片滑了出来——
      像一片轻盈的羽毛,夹裹着时间的灰尘,盘旋着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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