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的平民人生》九尾狐族

16、方瑞

　　民国12年6月末，本空间1923年 南通女子师范学校。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乃元稹的千古名句，脍炙人口。那么哪位同学知道这诗后面的两句？”这堂国文课讲元稹诗词。方瑞在讲台上侃侃而谈，30而立之年，架一副金边眼镜，个头中等，身材偏瘦，文质彬彬的书生气十足。下面你看我，我看你，无人应答。方瑞将目光头像偶，凝神片刻。他开口道，
　　“请穆沐同学起来回答下。”
　　方老师这是为难偶，别人不晓得，偶就晓得么？再说近半年关注的都是譬如“京汉铁路罢工”，“黎元洪总统被逐”出京，“民国新女子思想”类的事情。这些情情爱爱的酸词软曲真是有点忘了。
　　偶左顾右盼缓缓站起，一旁的周红捂着嘴偷乐，大概是想幸好倒霉的不是她。
　　“那个，方老师，偶不记得了。呵呵！”偶不好意思的厚着脸皮回答。方瑞却对偶凝神而望，那眼神甚是意味深长，缓缓道来，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我去！这样盯着偶缓缓说出来怎么跟表白一样，方老师你这家伙可是已经有一妻一妾了！还能把情诗对着偶一姑娘家念得如此肉麻，着实不太合适。
　　“那，穆沐，你给大家说说这首诗诗人要表达的感情？”方瑞继续道。
　　“呃……那个……方老师，呵呵，偶觉得眼下的时局，咱们研究下元稹的《闻乐天授江州司马》是不是更合适些？”偶暗指黎元洪大总统被驱逐出京一事。实在不想面对方瑞灼热的眼神一起讨论什么情爱诗词！
　　“给方老师留点面子……”周红在一旁悄悄拉偶的衣袖小声说道。方瑞面露尴尬，
　　“穆沐同学说的好，新时代女子当如穆沐一样，有自己的主见好恶……”

　　“穆沐，你有没有觉得方老师看你的眼神不对，那诗好像变相跟你表白一样，”放学路上，周红笑嘻嘻的说道。偶气不打一处来！遂气呼呼的说，
　　“可不要胡说！他可是宦官世家出身，家里都有妻有妾了！谁要去给他做小老婆！”
　　“小老婆怎么啦，嫁给名门做小老婆不比生活的水深火热强吗？自古大家三妻四妾……”周红继续说道。
　　“你再说你就去给他做妾吧！我可是新时代的女性，偶誓不与人为妾！哼！”我打断她结束了话题，却见对面走来一同学对着我们身后喊到，
　　“方老师……”
　　偶跟周红，立马转身，就见方老师距我俩身后只有六七米的距离，我去！刚刚的谈话岂不是被方瑞听了个彻底，隔墙有耳……

　　民国14年冬，公元1925年

　　偶毕业闲置在家，无所事事，街上偶遇方瑞。
　　“方老师？”偶见他乘坐一黑色轿车，开门而下，着实吃惊。早就听闻方瑞家境殷实，父亲本是前清官员，现在国民政府某地任职。却不想如此脱离我们这些底层百姓。
　　“呵呵，别喊方老师了，我自己不做老师很久了。”他笑着对我道，甚是亲切可亲。对偶，方瑞就是大哥哥般的存在。
　　“那您这是？去哪高就了？”偶遂问道。
　　“家父在南通政府有旧识，给我谋了日报社社长的差事！我如今在那任职。”他平静的说道。呦！原来是去别处当官去了！这鬼世道，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呐！偶不仅感叹道，脸上却笑着说，
　　“呀！那恭喜方老师了，啊不，应该是方社长了，呵呵！”
　　“穆沐就不要取笑了，我本不喜欢做什么官，做个老师清净无争，做做学问，挺好的，奈何家父认为是没出息，就是不肯。只得屈从。”他无奈的口气说着。偶不知如何安慰他。
　　“穆沐你如今做什么呢？”他继续问道。
　　“我？我没做什么，留校做老师我没背景，留不下。出去谋职爹娘不同意，说女孩子家家，不合适抛头露面，改日寻个合适的婆家相夫教子既好。”我不开心的讲。
　　“你来我报社工作如何？记得上学的时候你不是对时事颇感兴趣？”他突然变得很开心的说道。
　　“这……我爹娘能同意吗？”我犹豫道。
　　“放心，你爹娘那我去说服……”

　　民国15年夏，公元1926年

　　没等下班，效国已经在门口等候，方瑞从外面回来，问道，
　　“门口的年轻警察干什么的？找谁的？”
　　“哦，找我的。”我说道。方瑞脸色似有些发沉。
　　“从没听你说过你家里有什么警察的亲戚啊？”他讶异。
　　“呃，嘿嘿，我……”我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你男朋友？”方瑞敏感的察觉到。偶点头肯定。他一脸沮丧回了办公室。偶能察觉他对偶的喜欢，但偶是绝不肯与人为妾的。况且就是为妻，也与方老师生不出那种情意，偶还是喜欢年龄相当的帅气男，他长了偶十几岁！

　　民国17年4月18日，1928年。

　　我的父母被抓了，为了躲避杨效国，我在闺蜜周红家里两日了。不思茶饭，泪已流干！不知如何解救他们。突然周红敲门，
　　“穆沐，方老师来看你了。”她隔着门说道。
　　方瑞？他竟然想到偶躲到了周红这里，果然多年的恩师不是白当的。周红开门带着方瑞进来，偶红肿着眼睛不知该说什么。他却先开口了。
　　“穆沐，我知道了你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到处找你，开始还以为你被牵连跟着被抓了，直到杨效国来找我寻你的下落，才知道你没有被抓，我思来想去，觉得你可能在周红这。”方瑞急切的说。
　　“方老师……我不知道我该怎么面对这突然发生的一切，我不知道怎么救我的爹娘……”我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
　　“别怕，穆沐，我这两天也在帮你想办法，我你还记得去年来我们报社的警察局长程飞吗？他曾经是我的同学，我去求他疏通下，他听说是你的父母，说要见见你再议此事。”方瑞看着我，诚恳的说道。我心里好像突然有了光亮，仔细想那次光临我们报社的程局长，
　　“你是说那次你把我喊进你办公室，要求我写一篇虚假的南通警察救百姓的新闻，坐在你屋子里沙发上的那位？”我问道。
　　“是的，穆沐，就是他，你当时还坚持原则不肯写假的新闻，还当着他的面跟我吵了几句嘴！后来还是我亲自给他写的。”方瑞说。
　　“那他见我什么意思？就能答应救我父母吗？”
　　“我估计是那次你薄了他面子，打压下你锐气罢了！应该没什么，你放心吧穆沐！”方瑞说。偶也觉得是这样。
　　“穆沐，得赶快，不然程飞说案子报到上面，他也保不了，就明天吧！我约他出来！你记得一定要改了你倔强的脾气，人在屋檐下就要低头！”
　　方瑞嘱咐……

　　三天后，偶再见到方瑞，已是物是人非。爹娘已被其他死囚顶替，被释放悄悄前往外地。
　　“你竟然答应程飞做他的二姨太？”方瑞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有悲伤，有愤怒，有不甘。
　　“是，只有这样他才肯放了我爹娘。”我没有看他，平静的回答。
　　“可是穆沐你曾经说过，誓不与人为妾的，你可曾记得？”方瑞情绪有些激动！
　　“方老师，那个曾经说出这句话的穆沐早就死了，你就当她已经死了吧！”我绝望的说道。
　　“早知如此，我方瑞绝不会去带你见程飞那个混蛋！”他愤愤道！
　　“方老师，我谢谢你，没有你，我救不出我爹娘的，大恩大德唯有以后再报！程局长家里只有一位太太，多年无所出，我若能给他生个一男半女，他应该不会亏待我的。老师就别自责担心了。”我淡淡的说，心如死灰。
　　“都怪我无能，我早该想到的。程飞的太太一直没有孩子，他一直在物色一个他看得上的二姨太。却没想……”方瑞还是自责的很。偶其实心里很感激他，不管怎样，能救出爹娘就好，容不得偶想太多。

　　民国22年春，公元1933年

　　我跟大太太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急得焦头烂额！我不听哭泣流泪。大太太也如热锅上的蚂蚁走来走去。因为我年仅四岁的宝贝儿子程辉熠被人绑架了！绑匪来电，让程飞立刻亲自前往交换熠儿，要求不准带任何警察随从！可是程飞早在昨日去了南京开秘密会议！就是飞也飞不回来的！呜呜！怎么办，怎么办？家里只有我跟大太太两个女人。世丰得到消息赶来家里，商量对策！偶坚决反对他带队强行抢人，太危险了！会伤到偶的宝贝熠儿！搞不好会伤了偶熠儿的性命！
　　正在大家都苦无对策之时，方瑞突然来家欲找程飞有事。见我如此模样，遂问道。
　　“你怎么了？程飞在吗？”
　　偶缓缓抬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哭着说道。
　　“方老师，我的熠儿被人绑架了！怎么办？你帮我救救他！”其实偶那时六神无主，见到谁都是这个要求。就跟神经了一样！
　　“你说什么！”方瑞顿时被这消息震惊了！缓了半刻方才又开口对着沙发上哭泣的我说道，
　　“那程飞呢？到底怎么回事？”
　　“程飞他去了南京开机密会议，绑匪要求马上去五岭坡换人！不要钱！要程飞亲自去换儿子！呜呜……怎么办？程飞不在！”我哭诉道。他有点懵，大概思索了一会儿，突然说道，
　　“绑匪看来是跟程飞有仇的，五岭坡是土匪窝，估计警察局抓过他们的人吧！他们认得程飞吗？”
　　方瑞此言一出，所有人似乎都找到了出口，一同看向他！是啊！绑匪不一定认得程飞，为今之计只有找人冒充程飞去换人！可谁肯冒这生命危险呢？此人必须跟程飞年纪相仿，还要真心为我的熠儿，还要言谈气度不凡，唯有方瑞最合适！我停止哭泣也看着方瑞，祈求的眼神！
　　“二太太！我陪你过去如何？”方瑞会意我的意思，主动说道。大太太，世丰都惊讶的看着他。毕竟这是容易丢命的！
　　“这……方先生，这您要是有什么闪失……”，大太太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比较冷静，考虑周到。而当时的偶就比较自私了！穆沐不记得自己千年的修为！孟婆汤忘得一干二净！为自己孩子的心思可想而知！
　　“方老师！我求你救救我的熠儿！”偶从沙发上起身拉住方瑞的衣袖要跪下来！方瑞一把将偶搀起！应声道，
　　“二太太放心！不必如此，我方瑞定竭尽全力营救熠儿！”

　　五岭坡上，我跟方瑞对面是一众土匪。我的熠儿就站在那，在他们身边。方瑞穿着程飞的衣服，劫匪果然不认得程飞，把方瑞真的当成了程飞。我的熠儿有救了。
　　“妈妈……”熠儿想挣脱土匪的手往我这边跑！被土匪死死的拉住！我的儿子，
　　其实世丰带了人提前埋伏在了周围的草丛密树丛里。我们商量好，换人的时候，走到中间，埋伏的世丰朝扯着孩子的土匪开枪，一枪击中要害！然后方瑞扑倒孩子趴下！世丰他们马上集中火力射击土匪，这样他们就来不及对付孩子和方瑞了，可以趁乱得救！却不想，走到中间要交换的时候，熠儿竟然喊到，
　　“方叔叔！”，我的天！就是这一句方叔叔坏了所有计划！拉住熠儿的土匪厉声道，
　　“你不是程飞！”话音落，提枪对着方瑞胸口扣动了扳机！方瑞应声倒地！胸口鲜血汩汩流出！世丰带领的警察一众集中火力射向土匪！挟持熠儿的土匪也应声倒地！偶疯了一般冲过去！趁乱抱起偶的宝贝儿子！起身便跑！熠儿脸上泪痕点点，偶心疼的紧紧抱着，心里只有儿子，竟忘记了中枪倒地的方瑞！不仅是忘了，也是为了儿子的安全顾不得他了！等回过神来，已经跑出十几米开外！偶回头，见方瑞的血流了一地，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似有一口气在，一双眼睛在金丝眼镜下瞪得大大的朝着我跑的方向看着，眼神逐渐涣散！里面全是绝望！我决绝的转身抱着儿子快步离去……

　　这场面，这眼神后来时常出现在穆沐的噩梦里！她自责！内疚！良心不得安！她动物的本能为了救自己的儿子弃方瑞于不顾！应该说这是所有生命的本能。她为了救自己的儿子，明知道方瑞对自己有情，利用这情让方瑞冒生命危险去救人！由于终日抑郁成疾，穆沐于1936年病逝！那年仅32岁！
　　我是不愿意想起这段过往的，不愿意想起方瑞！不愿意面对自己为穆沐时，曾经做过如此自私的事！偶是有千年修为的，早已超脱了凡尘俗物的思维理念！却在渡人劫的时候犯下这样不可饶恕的错！果然人劫难度。如今效国提供的消息，偶今生为安晨宸是要还方瑞的债！他早我十年转世为人了，那么也就是说方瑞比我大十岁。那么他此时应该是已为人夫，为人父了，命运会安排偶如何与他相遇，怎么还？他在哪里？我全都不得而知。为今之计，先把方旭东后事料理好，出去自谋生路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