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人井》关之洲

5、真相（二）

　　即使早有了心里准备，但在视线触及的一瞬间，还是吓了一大跳。他树木一般粗糙的脸上布满了红紫色的恶心瘤块，有的流着黄色的脓水，面对面的对视，一大股腐烂的恶臭便扑面而来。
　　如果我胃里有东西，此刻多半已经毫无顾忌倾泻而出。然而此刻我只是感受到胃一阵阵难受的痉挛，泛着一阵酸水，漫上喉头。

　　那张脸几乎就突然燃起一股怒气，忽然就要贴过来，空洞黑暗的角落里突然传出来一声哑笑，“牛三儿，你生什么气啊，很快他就和你一样了，到时候难道他还会嫌弃自己的外貌？”
　　那个老太婆就坐在几米外的一个太师椅上，身边站着一脸惊慌失措的陈羽和她的弟弟，和我相仿的年龄，比我矮一个头，瘦瘦小小，看上去有些沉默寡言的样子。
　　“呵呵，也是。”那张脸狰狞地笑着，伸手去摸身侧的裤兜里的短刀，“放心，一点都不疼，只要将我们的血融合一下。”

　　然而，下一刻，他的表情却被惊愕代替。就是那一瞬，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他的钳制，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把抓过一旁陈羽的弟弟。
　　手中，是从牛三儿身上偷摸下来的军工刀。
　　锋利的刀尖抵着他的咽喉，我抑制住颤抖的手，沉声道：“让我出去。不然，我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不要啊！”陈羽率先苍白了脸，令我惊喜的是，之前一脸沉稳的老婆子竟然也变了脸色，颤颤巍巍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惊惶道：“不要伤害我孙子！”
　　看来押对宝了！
　　我适当将刀锋倾斜，微微用力，滟涟的血色从刀尖蜿蜒而下。

　　“奶奶……”陈锋因为疼痛变了脸色，有些恐惧地叫出声来。
　　“不要伤害小锋……我们放你出去！”老式灯泡昏暗的光线里，我能看见老太婆浑浊的眼珠里几乎蹦出了红血丝。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看不出来，这个老太婆对陈羽不怎么样，对这小子却是上心的。
　　“你，前面带路。”我指了指陈羽。她是这几个人里唯一想要我活着的，不论她之前骗我进来的目的是为何，此次找她带路，总好过找行动不便的老太婆和那个随时想杀我的大块头。

　　老太婆有些紧张地朝牛三儿递了递颜色，一个表情里可能就是他们彼此熟知的某种阴谋诡计，我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手里的刀又紧了紧，吼道：“另外两个不准动！你们敢动一下，老子立马让这小子给我陪葬！”
　　“好好好……我们不动。”老太婆看了牛三儿一眼，又紧张地看着我们慢慢朝室外退出。

　　这是一间全封闭式的石室，出口就只有一道矮小的门，门外是狭窄幽深的甬道，近处能看见青石的板壁透出微微的润色，往远处看，只有融化了一切的黑。
　　陈羽躬身走了出去。
　　“走！”我押解着陈锋，侧身走出石室，“小子，快把门给我锁上！”

　　“小锋——”我听见里面老太婆撕心裂肺的哭喊。
　　锁，嗒地一声扣上，声音在黑暗里特别清晰。
　　前面陈羽拿着手电，在凹凸不平的甬道里走得跌跌撞撞，似乎也是个平衡感异常不好的人。我尤记得小时候和姐姐一起在乡下的稻田里捉泥鳅，姐姐也是像她那样，走个路都还那么令人不省心，偏要我扶着，我两只手都去扶她了又怎么捉泥鳅呢。
　　我略一岔神，却见陈羽在前方的岔路口停了下来。

　　“怎么了？”
　　“左边过去就是你被打晕的地方，我们只要朝下走，到暗河……那条河和井底是相通的。”她急切地看着我，“我们走左边吧。”
　　我怀疑地看着她，瞟了一眼垂直向下的左边通道，又看了看右边明显宽敞很多平缓向上的通道。
　　一直没有出声的陈锋突然开口道：“她骗你的，我们经常进出的通道明明是右边。”他瞥了瞥我手中的刀子，声音颤抖着，“姐，我的命还在他手中呢，你还是好好带路吧。”
　　陈羽微一皱眉，却也没多说什么。

　　右边到底有什么，看陈羽的样子似乎并不想我走右边。但是走左边的话，到了井底又如何上的去呢，井绳都被割断了呢。
　　“走右边。”我扬起下巴示意。
　　陈羽也没说什么，继续在前面带路。只是步伐却快了很多，仿佛暗处有什么追逐在她身后似的。
　　摸黑走了一段，走过一个窄门，甬道两侧突然出现很多铁门，铁门上有个小小的窗口，只是里面黢黑不见五指，凭借前面陈羽手里微弱的电筒光，根本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我的心也在这墨一般的黑暗里忐忑不定。

　　“啊——”随着一声尖叫，电筒的灯光突然熄灭。
　　“陈羽？”我试探着叫了一声，黑暗里有那么几秒的沉寂，突然我左侧的小窗口里发出类似于兽类一般的嘶吼，低哑、愤怒的嗓音伴随着鼓点一般的锤击，擂在铁门上。
　　一只苍白而病态，露出一截白骨的胳膊幽灵般伸了出来，擦着我脸颊而过，一阵恶臭钻进鼻孔，将我难受的胃又搅腾的干呕起来。

　　整个甬道都突然沸腾,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此起彼伏，仿佛地狱的恶魔倾巢而出。
　　手腕处一阵剧痛袭来，我手中的刀铮然落地。
　　还没待我反应过来，膝盖骨又是一阵钻心的疼。陈锋挣脱我的控制便要跑，我猛地扑过去，将他扑倒在地，两人滚地撕扯起来。

　　一记勾拳砸在他下巴，这家伙终于老实了点，喘着粗气道：“你要是打死我，你也出不去。”
　　耳边一阵阵吼叫极度凄厉而痛苦，落在人耳中，仿佛刮骨磨齿一般。我不知道里面关的是什么，但没由来的恐惧仿佛一点点收紧的网，将人勒到喘不过气。我没有回应他，匆匆忙将衬衣脱下来拧成一股将他的手缚住，摸了地下的刀握在手里，拎着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沉声道：“走！”

　　经过陈羽刚刚突然消失的地方，我用脚在四周一扫，触到手电筒，弯腰捡了起来，打开手电，光线呈放射状照了出去。
　　一个高大的黑影瞬间向我袭来，我就地一滚躲过，那黑影却扑向陈锋。
　　我手电筒照去，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还是忍不住悚然！

　　那黑影枯草一般的头发覆着面部，然而头皮溃烂脱落处隐隐露出皮肉，显得十分稀疏。苍白的皮肤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暗疮，就像正在腐烂的番茄，呈现出令人作呕的紫红色。那张面孔极度扭曲，浮肿得就像一颗即将撑爆的气球。
　　陈锋尚且来不及呼叫便被扼住了咽喉，由于双手被绑住，他双脚胡乱蹬着，两只眼睛仿佛死鱼般向上翻起，脸色逐渐变得紫红。

　　不！他还不能死！我从身后狠狠地将手里的短刀插进那“怪物”脖子。腥臭的血泉涌一般喷出，炙热、滚烫……溅到我手上，我手也微微颤抖。“怪物”最后扭头看了我一眼，那眼中竟有极致的哀恸与绝望。甬道里铁门敲打的声音更甚，我顾不得拔出匕首，拉着陈锋，一下侧身躲进一旁没有关门的石室内。

　　将门反锁上，我正要松一口气。刚刚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又钻进了鼻孔，与外面不同的是，这里面的气味远比外面浓烈千万倍！
　　陈锋跪地拼命喘了几口气，竟也忍不住地呕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