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久没见你》宴拾

9、第九面 比隔靴搔痒

　　事情谈完后覃希先走一步，陈丽蓉去午休，空旷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俩。空调的温度调的很低，时安仍觉得闷的透不过气。
　　陆清觉见她情绪不高打算送她回去，此时时安再一次露出自己的锋芒，像一只尖锐的刺猬，拒绝着全世界。“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刚进社会那会儿，她不爱跟人说话，别人问十句她不见得会回应一句，即使是在最苦难的那段日子里，在零下的天气用带着冰渣的水洗碗，她的指关节被冻得发硬，那一晚上她打碎了三个盘子，管事的经理看她刚成年就出来打工没想怎么样，可是她骨子里的那股倔劲儿就容不得她低头，她坚持要把摔碎盘子的钱从工资里面扣。到了月底发工资，她搓搓僵硬的手去数，发现该扣的一分没扣，她趁着早上送报纸的时间去农贸市场买了三个一模一样的放在器皿架上。
　　18年来从来没长过冻疮的双手在那一个不算寒冷的寒冬生满了疮。打扫卫生的阿姨看得心疼，强行拉着她的手涂了厚厚一层药膏，时安犟得很，刚涂完就想给钱，脑袋瓜被阿姨狠狠敲了一下，她才没给。
　　一路来，她换过许多工作，因为不爱跟人交涉她从来都只干着最脏最累的幕后工作。
　　已经不记得是哪一年深秋，冷空气来得早，她却依旧穿着薄薄的黑丝袜统一的衬衫短裙在KTV推销酒。员工的休息室里面放着很多免费的红牛供职员引用，为了省钱，时安最多一天喝过五罐粒米未进，每天2点睡，5点起，像一个从来不停歇的陀螺。

　　后来她终于攒够了钱还给亲戚，亲戚第二天就还了回来。
　　她出来打工这两年，从没联系过父母，不知道是在跟他们赌气还是跟自己赌气。没想到的是父母已经把钱还上。那个晚上，那看着卡里的余额，眼泪莫名的往外蹦，像一只失灵的水龙头，一直哭到后半夜她才沉沉的睡过去，这一睡就是两天两夜，她洗了个澡揣上钱去了附近一家有名的饭店，把最贵的挨个点了一遍。

　　满桌的山珍海味，她一筷子没动。
　　那是她厌食症的第三个月，最廋的时候，她只有32kg。

　　那笔用命换来的“巨额”时安没有存起来，她开始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旅游。哪一班客车发出时间最近她就乘哪辆，不问时长，不问何方，到那了就开始生活。

　　时安开始学着好好吃饭，好好跟人相处，只是这两点有点难，她总是学不会。

　　后来，她偶遇了妈妈。几年未见沈宁变了很多，带着金银佩饰，看起来过得很好。
　　下午三四点，茶馆里寂静一片，只是沈宁一个人絮絮叨叨的声音，时安基本不作回应。沈宁想要摸摸她的手却被时安躲开。
　　沈宁懊悔，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与丈夫的陋习给自己带来沉重的代价是失去女儿。
　　沈宁说，小羽，放过自己好不好？
　　片刻后，时安说了第一句话，好。
　　......那你能，原谅妈妈吗？
　　时安正视她，每个字都像是一场凌迟。

　　永远，没可能。

　　她结束了自己的旅行，最终选择沥市落脚，租在了一个僻静的小区里，认识了一位老奶奶，养好了胃，学会了人情。
　　陈丽蓉教会她的，不仅是重新学会爱，还有接受爱和传递爱。
　　陈丽蓉是她第一个想要保护的人。

　　肖宴十知道时安受伤多给她放了三天假，一号正式报道。趁着放假时安去了趟宜家，新租的房子空空的，她要置办点东西。

　　今天正好是周末，宜家里的人流量看停车场就可想而知。

　　时安推个车漫无目的的往前走着，看到新鲜的小玩意儿便停下来摸一摸，然后放回原处。好看是好看，买就有点多余，也不知道这一次能住多久。时安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到厨具区域，时安挑了几副碗筷，虽然做饭不精，偶尔还是要泡个面的。
　　再往前走是家具。
　　看着成套的桌椅时安想起家里还少个椅子便抬脚移步到椅子专区。商务的休闲的一一具有，大部分都很合宜家简约的风格。
　　不远的角落里放着一把无腿的素色藤椅，座位很大，盘腿窝进去应该很舒服。藤椅上垫了一块15公分左右的米色座垫，靠背的地方放着三只大小不一的靠枕，图案是颜色鲜艳的图腾。时安褪下肩上的布袋包搁在一边坐上去试了试，座垫的回弹的那种，坐久也不会变形，空间也是时安喜欢的宽度，她看了看价格表，将近四位数，座垫和靠枕单算，价格也算不菲了，时安做了一番思想斗争后招来服务员，开单！

　　家具类有配送服务，时安签单后在服务台留地址，提交完刚迈开步子小腿穿来一顿撞击，痛感虽不尖锐但钝钝的后劲还是让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往前一踉跄，眼疾手快扶住了服务台。

　　回头看，是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小脑袋一抬起时安就认了出来，“是你啊。”

　　许久没见，希希一时没想起来这是谁，直到时安蹲下来扶他他才想起来这是蓁蓁家的漂亮姐姐。

　　希希跑得快，一眨眼就不见人影，陆清觉要推着车追不上他。他赶来时希希正在跟时安“叙旧”。
　　时安见到陆清觉有些惊讶，她笑着问候：“好巧。”
　　“嗯。”陆清觉以笑回应，伸手拎了拎希希的耳朵，“又乱跑，跑丢了我看你怎么办。”
　　希希撅起小嘴，“你是队长，肯定能找得到我的。”

　　陆清觉见她推车里摆着零星几样东西，“来买东西啊。”
　　“嗯，买好了，准备结账。”
　　“那一起吧，我们也准备走了。”陆清觉道。
　　被一直忽略的小人不满，发出抗议，“可是我的盾牌还没买！”
　　“你看看这一车，”陆清觉拍拍车筐，“还能放得下吗？”
　　“你答应了的...”希希小嘴翘的老高。
　　“那把这些放回去换吧。”说完陆清觉作势推回去。
　　希希立马擒住他的小腿，“好好好，不买盾牌了！”
　　陆清觉：“......”
　　时安：“......”
　　小孩的变脸比女人还快啊。

　　因为人多，时安和陆清觉分别排在了两个队落后，快到时安的时候陆清觉还在原地纹丝不动。时安东西少，包裹好之后直接装在了随身带来的布袋包里面，陆清觉迟迟没出来时安等也不好，不等也不好，索性直接走过去跟他讲一声，陆清觉来着前面满满一大筐叹了口气：“好吧，你路上小心。”

　　前面排队的姑娘错开身，“可以了帅哥，你到前面来吧。”
　　“不用了，”陆清觉看着时安消失的方向，“你先吧，我不赶时间了。”

　　晚上吃完饭时安洗个澡，任由没干透的秀发披撒的肩上。
　　大学城边上有一家古董影像店，据说开了很多年，里面存的老片子有上千部，什么类型的都有。时安也是偶然路过发现的，从那之后经常来光顾。

　　时安推门进去，老板一看是她便熟络的从货架上抽出一盘拿到了影印室，时安没有可以播放的机器，一直都是在老板的影印室看的。

　　老板年轻的时候进了许多国外片子，但没想到没有人爱看，数十载过去，仍有很多盘都是新的。

　　今天的这部片子很长，比泰坦尼克号还要长一个小时，整个剧情都在围绕着男女主之间的家庭纠纷，好在够丰满，结局也不让人失望。时安起身后才发现已经11点半了。

　　老板听着收音机里的古典音乐昏昏欲睡，时安把钱压在收音机下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这条路上书店居多，大多都已关门，此刻寂静一片，只有树叶被风吹动的飒飒声。
　　明晃晃的路灯把影子拉的老长，时安低着头边踩影子边慢悠悠地走，刚一走神路边就窜出一只篮球，时安下意识踩住，抬头。
　　三米开外站着四个大老爷们。
　　定睛一看居然还有点眼熟。
　　对于如此高频率的巧遇时安已经一点也不觉得惊讶了，她把球踢了回去。
　　陆清觉顺势接住，问她：“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
　　另外三只：我靠！认识？有情况！

　　“看电影。”时安说。
　　三只为首挠腮：“这怎么时候开电影院了？”
　　时安笑笑，没有做多解释。
　　“这是我大学同学，”陆清觉说，“今天一起出来打球。”
　　“你们好，”时安点点头，“打到这么晚啊。”你以前可是个10点必睡觉的人。

　　三只为首说道：“是很晚了，让清觉送你回去吧。”
　　陆清觉投来一个赞赏的目光。
　　较为瘦小文弱的一个男生说：“说好送我的呢？”
　　“小烁你别不懂事啊，”三只为首拍拍他，“跟龙哥走，龙哥送你。”
　　时安：“......”

　　最后时安还是坐上了陆清觉的车，这个点，地铁已经停运了。

　　陆清觉一改往日的身材西裤，穿着黑色紧身运动装外面又套了一套很宽松的球衫，虽然时安不是很懂长袖外面还要穿短袖，但看他这样穿一点也不突兀，就像个大学生。

　　时安不禁想，如果他们年纪相当，她会不会鼓起勇气去追。

　　洗完澡时安穿的很随意，宽松的热裤因为坐着的姿势露的更多，一双又白又细的腿一览无余，刚刚压制下去的燥热一时又升了上来，陆清觉把空调开到最大。
　　时安问他：“你很热吗？”
　　“...嗯，今天打球时间有点久。”
　　时安看着他干燥的额头和微红的耳背，“哦”了一声。

　　时安新搬的地方很近，开车一会儿就到，时安没让他往里送就在门口停了车。
　　陆清觉做多逗留，道别后便驱车离开，呜的一下走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直到看不到车影她才转身进去。
　　时安刚掏出磁卡一道声音冷不丁传过来。“男朋友送你回家啊。”
　　时安抖了一抖，看见是室内的门卫大哥，她扯了扯嘴角，“不，是我朋友。”

　　有多久没有这么频繁地跟一个人来往了。
　　自从第一面起，陆清觉就不断地出现在生活的每个角落里，那么坦然随意却又次次撩动着她的心。
　　她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害怕当她再次习惯时他又以其他什么原因再次消失在她的世界里，比隔靴搔痒更难耐的，是看得见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