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自救 ...
-
喜儿满面沮丧,泫然欲泣地靠墙抱膝坐着,道:“你看,我猜得没错吧,娘一走,红袖楼就对咱俩不客气了,要把咱俩送到赏月会上去呢,那个什么赏月会呀,不就是破瓜大会嘛……看来这皮肉生意不做也得做了,可是,我不想做娼妓啊……”云无若额头上的伤口一直热辣辣的疼着,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云无若的手指只敢轻轻按压着伤口周边的皮肤,用以缓解一些疼痛,云无若顺口问:“你不想做娼妓,那要怎么办?”喜儿迷茫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听说,咱们黎国管人严得很,娼妓私自逃跑,是要获罪的,要在脸上刺字呢!我不敢跑……”黥刑?云无若略略思考,问:“那如果是正儿八经的出去呢?”喜儿一开始没懂她的意思,反应了一会儿,喜儿才领悟到云无若的意思居然是光明正大地脱离娼籍。喜儿绝望地道:“无若你不会是摔坏了脑子吧?你知道娘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将我俩脱离娼籍,所以才拼命赚钱的……但是现在她一死,她的房间不是有流氓来撒野就是被张妈妈他们霸占,她的那些私房钱,一分我们都别想拿到。要脱离娼籍,足够有钱是第一步,不过除了有足够赎身的银钱之外,还必须要有过硬的关系疏通,才能正式摆脱娼籍。咱们黎都虽说是黎国首屈一指的大都市,但是妓女脱籍的事儿,真的是极少极少。”云无若蹙起眉头来:“为什么?”喜儿拨弄着她面前地上零散的稻草:“因为我们是下九流啊,没有特殊功勋或者特殊关系,娼籍就要跟着咱们一辈子。”云无若不由得啐了一口:“什么狗屁逻辑!”喜儿惊讶的瞪着换了个人似的云无若:“你居然,居然爆粗口了?”以前的云无若,那是尽得叶无双的真传,虽然长相稚嫩,但行为举止就跟大家闺秀无异的,但今天居然爆了粗口,真是破天荒的第一回。云无若尴尬地摸摸脖子后面,道:“我实在是觉得这样太不公平了。人嘛,都应该是自由平等的,凭什么……”她还没发表完自己的“人权宣言”,就被大惊失色的喜儿捂住了嘴。喜儿紧张地四处看了看,低声道:“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你可不能再说了,这是要掉脑袋的。”云无若讪讪地动动嘴皮子,没有再接着说。她是个看过历史、刷过宫廷剧的人,她自然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她认知里的那个样子,而她现在只能认清楚事实,然后适应它。喜儿束手无策地倚靠在墙边,仿佛等待着命运降临它的审判。
云无若不喜欢这种坐以待毙的无助,她猛地站起来,跑到被用封条钉死、只留出一条不宽的缝隙的窗边,使劲地拍打:“来人啊来人啊,失火了!”一个伙夫紧张地跑来查看,看见柴房里安然无恙,而云无若这小丫头片子在胡说八道的时候,伙夫瞪了云无若一眼,吼道:“再鬼叫,就对你们不客气了!”云无若赶紧认怂:“大哥,不好意思,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了,你看,能不能放我们出去呀?我们俩小姑娘刚刚死了娘,孤苦无依的,现在又被赶出了房门,虽说是没着没落的,但是我们姐妹俩也有些心气儿,不想去参加那个什么赏月会……”那伙夫叹口气,道:“云雁啊,不是哥不帮你们,只是这是张妈妈亲自下的命令,我要是偷偷放了你俩,吃不了兜着走的可是我自己啊,我家里头也有老人孩子要养活的,你们俩就安安心心地等着参加赏月会,好好拾掇拾掇,争取做个当家的‘小姐’吧。”云无若还是不放弃,眼睛的余光扫到手上的银手环,便赶紧将自己身上这唯一一个值钱的银手环取下来,从那三指宽的窗缝里推出去,道:“大哥,我知道您心善,您看看,这后院里面可有哪处需要粗使丫鬟的地方?咱姐妹俩可有气力了呢!拜托了!”那伙夫赶紧拿起手环,悄悄地将那细细的银手环放在手里掂量,明显不是很满意,但他也还算厚道,因着拿人手短,便顺口答应下来:“那好,那我便去打听打听,要是没空闲职位可不怪我啊。”云无若赶紧接过话头:“是是,我们不怪您,您放心。要是救不出我们去,也是活该我姐妹俩栽这一跟头。”那伙夫遂一把将银手环塞袖袋里,左右看了看,便心宽气顺地走了。
喜儿可怜巴巴地望着云无若:“无若,我有种你被骗了的感觉。”云无若幽幽地望着墙角那堆零散的稻草,说:“如果不试试,又怎么知道有没有救呢?”喜儿没有说话,只继续抱着膝,拨弄着地上的稻草。
夜幕慢慢降临,柴房里没有点灯,渐渐地一片漆黑。喜儿有些害怕,与云无若紧紧靠在一起。喜儿道:“看来是真的没救了,咱们明天就要被卖给客人寻欢作乐了,从此踏入勾栏院,终身都是娼妓名。可是我还幻想着以后能好好找个可靠的人嫁了,为他洗衣做饭、养儿育女……无若,你说,以后的相公会不会嫌弃我曾是娼妓?”云无若在黑暗中沉默,哪个男人能够接受自己的妻子曾是娼妓?喜儿没有听到回答,她自己心里其实一直都有答案,所以她只能嘤嘤地哭起来,为了无助的命运和未知的未来。
云无若轻抚着喜儿的脊背,无声地安慰着她。她清楚,目前这种情况,逃是逃不了了,只有想方设法寻求一切可能的出路,无论如何,自己这一生才刚刚开始,不能就这样被命运压垮。然而命运的残酷并不在于让你陷入绝境,而是让你选择谁陷入绝境。
“啪啪啪”有人拍了拍被钉死的窗,原先收了云无若银手环的那个伙夫居然出现了,他用那大嗓门喊道:“后院临时缺个烧炭的粗使丫头。”云无若和喜儿喜出望外地赶紧扒上窗户,争先恐后地高兴道:“太好了太好了!大哥您好人有好报!”那伙夫道:“别高兴得太早,只要一个,你们俩谁去?”云无若和喜儿的笑容僵在脸上。喜儿慢慢跌坐在地上,沉默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两人。在厚重的沉默中,云无若能感觉到喜儿的脸上应该变成了刚被抓进柴房时的表情,甚至比那时还要绝望。云无若向那伙夫道:“大哥,能不能通融通融,让我们俩都去?”那伙夫低声道:“不行啊,这一个名额都是我们后院的丫头们争取的,硬说是这秋天快完了,后院粗使丫头人手不足,这才硬挤出的名额。”云无若也沉默了,只得也跌坐在地上。喜儿在黑暗中辨别到了云无若的位置,几番尝试,终于伸手扯住了云无若的手臂:“无若,这机会是你用手环换来的,我拎得清,你去吧,不用管我。”黑暗中,云无若看不清喜儿的表情,但云无若本就不是只顾自己的人,她自己的良心上过不去。所以她想了想,突然福至心灵,她欣喜地叫道:“有了!”喜儿急忙问:“什么?”她拍了怕喜儿的手,没有回答她的疑惑,便站起身来,跟等待回话的伙夫道:“大哥,劳烦你跟张妈妈说一声,我有叶无双的回春妙手,化妆功夫不错,看能不能让我给小姐们化妆,代替接客?”伙夫一拍手:“得咧!咱这楼里小姐姿色不错,就是妆容跟不上人家怡红院、驻春楼的,你要是真的会这手艺,可吃香了呢!那我这就给张妈妈回话去——那粗使丫头这事儿……”云无若踌躇了一会儿,喜儿也沉默着,紧张地等待着云无若的决定。云无若想想喜儿从小到大跟着她做伴儿的情谊,又理性分析了一下目前的处境,她觉得自己能够挺得过这一关,便下了重大决心似的向伙夫道:“喜儿去。”那伙夫瞬间赞赏地道:“真够义气的!云雁。”喜儿狂喜得言语无措,只紧紧拉住云无若的手,眼泪滴下来,打落在云无若手背上:“无若,我若去了后院,你怎么办?要不还是你去后院吧,我再去跟张妈妈说说情,让她放了我!”云无若也拉住她的手,似是下定了决心似的道:“放心,我定会安然无恙的。你要保护好自己,别忘了,你还要做人妻母呢。”喜儿一方面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方面又忧心云无若的境况,更是显得六神无主了。那伙夫这边已经打开了柴房的门,一边接喜儿出去,一边道:“喜儿,你这是上辈子修了福了,这么好的机会云雁都让给你,这情谊真让人羡慕。”喜儿只抹着泪,临出门前,借着外面暗淡的月光看了黑黢黢的柴房里面一眼,没有看清楚云无若的表情,她便扭头跟着伙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