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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香兰醉酒庆婚宴 兴族押宝欠赌债 香兰醉酒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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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兰醉酒庆婚宴
阎大和香兰住在徐有根家,徐有根不得不增加一个炉子,也就像多他们父女俩多费些粮食一样。徐有根过日子很俭省,这是多年贫困逼出的习惯,再加上对阎大不太满意,心里很恼火,但碍于老婆的面子不好发作。当然他倒并不是怕老婆,是觉得在他们面前应该尽量避免吵闹。
他看着垛在墙根那边的块炭,怎看怎不够用,就跟银荷说:“离拉火还早呢,你看那堆炭用不了多少天就没了,多一个炉子就是劲儿大呢。”银荷知道是心疼他的炭,其实她早就看出那堆日见减少的炭不够用了,只是觉得自己的亲人住着像是亏了理,怕惹得他发牢骚,不愿提炭的事。今天见他这样说,她就说:“不够用,你不管哪天,赶上咱的平车到炭场拉一车吧。”徐有根呛她,“一车顶求事呢。”银荷像是哄小孩一般地说,“填补些将就的够今年用还不行?”徐有根轻蔑地哼了一声,说,“你这种人就是属寒号虫的,得过且过,管了今年不管明年。”银荷心里气他,嘴里却柔和地征求他,“那你说拉上几车?”徐有根说,“拉上一大车吧,花一回钱能用好几年。”他说的大车是指大拖拉机,那时的交通工具很不发达,跑运输除了少量的汽车就是拖拉机。雇车到窑上拉要比炭场便宜很多,以前因钱不宽他每年用平车,零儿八星的拉上一车两车,没钱吃的亏大。今年的钱是多少宽了一些。
这天他带了钱到城里雇车,在街上他老远就看见一辆拖拉机,在那家饭店门口停着,他就走过去。饭店里吵吵闹闹的有许多吃客在喝酒,靠墙桌子上的一个络腮胡中年汉子向他点头打招呼,他是那辆车的司机。徐有根认识他,姓郝,正是郝富贵村里的人。他说明来意,郝答应明天给他拉炭。
郝富贵和香兰再过一天就要订婚了,阎大身体不好为了近便就由香兰陪着提前到香兰的外祖母家去了。
第二天徐有根把大门打扫了一片,准备卸炭,可是等了一下午也不见车来。太阳快要落山了还是听不到拖拉机的声音,徐有根心焦。街上的羊叫,放冬羊的把羊群赶回来了,羊群过后徐有根扫净的那一片地上匀匀得撒下许多黑戳戳的羊粪。徐有根把自家的羊,圈到羊圈里,拿了扫帚把羊粪清扫干净。刚回去放下扫帚听得远处有拖拉机的响声,忙到街上,不一会车来了,他指挥着停到他扫干净的地方。车停稳后他见上面垛着的炭有一个豁子,缺了很多,正要问,司机先说,路上被一辆车戳了一下掉下炭来,我停了车全拾起来了。徐有根不说什么了。
阎大身体不好酒稍多些就难受。他从郝富贵家回来脸色灰白灰白的很不好看。银荷见他这样就心疼他,“大哥,你还不知道你的身体,不能少喝点,难受成这样,图啥呢”。阎大唉声叹气的,说,妹子,我又喝的不多,我是心上不痛快,这门亲事说实在我是不愿意,你侄女看上了人家,非去不行,有啥法子。人穷不说,我看见他们不正道。富贵的哥是个养车的,他在吃饭的时候拿过一个烧鸡来,说吃吧,这是吃鳖呢,我听见不好听,心想怎么是吃鳖呢?他说烧鸡是用炭换的,我问他昨天是给哪里送来,他不含糊地说是给烟雾村,我清楚了是用你的炭换的。银荷说,可不是,一车炭缺了个大豁子。她看了看院里,见徐有根在大门跟前做着什么,就放低声音对大哥说,小声点,别叫他听见。阎大连连咳嗽着,远天远地的,找这么个人家,我心上怎能如意呢。
香兰见父亲这样说,很不高兴,她说,爸,你就别唠叨了,穷富我不嫌,还不行。正道不正道是他大哥的事,也不是富贵让他用我姑的炭换烧鸡的,再说他也不知道是给我姑拉炭。她这样护着郝富贵倒叫阎大更生气了。银荷劝着哥哥,婚都订了说什么也没用了,日子是香兰跟他过,你也不跟着她,用你操什么心呢。
按照村里的习俗,头一天在男方订婚,摆几桌,请一些主要的亲戚和要好的朋友。第二天在女方回订,也是同样的做法。香兰的娘家在东北,回订只能在徐有根家了。兴族觉得应该把爱竹请上,毕竟她是最初的牵线人。早晨洗漱完毕他就到爱竹宿舍里去。爱竹坐在办公桌前拿着本教科书备课,听着兴族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然后推开她的门,心里一阵愉悦,她故意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不翻脸理他。兴族见爱竹凉他,停留在门口好一气,好像是在拿主意该不该进去。爱竹将书本拿高一些,从下面窥视,见他两脚欲挪又止,觉得可笑。这些天里兴族跟爱竹说话总是正正经经拿心在意的,生怕说错了话让她猜疑,这倒使爱竹有了距离感,觉得很不舒服。她知道兴族有了对像,也知道并不爱她。爱竹很清楚兴族是爱她的,尽管他还有些顾虑,可是兴族太软弱,多少有些碰撞就回了头,他对自己所爱的人追求就很不够。这些天里爱竹一看到他就起无名之火,但又不好发作,她要等个机会好好奚落他一番,这才解气。
兴族还是进去了,他坐在爱竹的床上说,我表姐明天回订她请你吃糕,中午到我家吧。这个地方娶媳妇聘闺女,酒席的主食是油炸糕,因此请人上事宴都叫吃糕。爱竹知道是他想让她去,便说,我算什么人,怎能吃人家的糕。她还在看书本,脸仍被遮着。兴族说,你也是媒人嘛,怎就不能吃她的糕呢。爱竹说,我哪能算媒人呢,你才是媒人。兴族说,不能算媒人,就算朋友吧。爱竹说,我只见过人家一次,还谈不上朋友。兴族说,那就算我的朋友吧。爱竹把书放下佯装生气地说,谁跟你是朋友呢。声音软绵绵的。兴族说错了话,耳根烧起来,忙改口,算同事总可以吧。爱竹说,不去,你要是娶媳妇请我就去。兴族低头不语。爱竹知道是说到病处,乘机又说,什么时候娶内蒙媳妇呢?自从徐有根给他订了亲,他落下一个难以克服的毛病,就是人们一提内蒙媳妇就非常生气,当然他倒不是气别人,他是生他老子的气。爱竹见他脸发红,就赶着问他,说话呀,你是怕我知道了,吃你的糕吧?不至于小气成这样吧。兴族皱着眉头说,我不会娶她的。爱竹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高兴,她说,人家也不错吧。
香兰出嫁的日期已定,由于经济力量不足郝富贵不准备大办婚事,只请亲近的亲友简单地举行了个仪式。对此香兰没有什么意见。既是做他的妻子了,以后要跟他过日子,欠了债终究是他们的事。阎大的情绪十分消沉,香兰把娶的日期和怎样办喜事告诉于他,他极为冷淡地说,你们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吧。父亲对自己的终生大事如此地不关心,她觉得委屈,很伤心,止不住眼泪流下来,不管怎样她得自己准备一番。
村里有个习俗,在临近娶的时间里亲近的亲戚总是要请做新娘的或做新郎的吃一顿饭,这叫“喜头饭”。兴香知道了香兰出嫁的日子,便找了母亲说,大舅和二表姐多年不回来,他们还没有登过我的门呢,刚回来时我就打算请他们吃顿饭,可是拖开了一直没请,现在二表姐要娶了,我想请她吃饭,顺便把我大舅也请上,让他认认门子,不知他们多会儿能去,今天跟他们说好,我好做个准备。银荷说,我倒不知道香兰去不去,你大舅是心事人,他不会去的。兴香说,他们回来我把话说清楚,大舅要是不去就让二表姐去。
下午他们父女回来了,兴香过来请他们,阎大很客气地说,情意我领了,饭就免了吧,你二表姐快娶了,不管怎样吧,我得给她买点东西,没时间去你那里,回去跟你婆婆说明就是了。兴香就请香兰,香兰谦让着不答应。银荷就说,你表妹请你们,都不去不好看,你爸不能去,你就去吧。姑这么说她也就答应了。兴香和她约好了日期。
届时香兰就到兴香家了。
因为兴香没有另家,饭是在她婆婆这边吃的。朱母一个劲地怪怨阎大没来,说他是个很心事的人,还向兴香和香兰叙说他小时候如何可怜,后来到东北挣了钱成了家,夸他有志气有本事。吃饭的时候他不停地劝香兰吃菜吃饭,热情的使香兰很不好意思。
饭后香兰到兴香那面去。兴香取出一盘瓜子来,她说,我见大舅脸上很不高兴,他还是为你的事想不开吧?香兰磕着瓜子,气恼地哼了一声,他不如意的很呢,自从订了婚他就是那个样子,每天脸黑沉沉的,让人看着难受。兴香觉得阎大是老脑筋,大舅也真是的,你们都快要娶了,他还死抠着,专让人心上不痛快。香兰说,他把家底看的很重,我的想法就跟他不同,我是重视人的,家穷不能老是穷,人却不能改变,生个啥样就是啥样了。兴香又把盛瓜子的盘往香兰跟前推了推,她说,我只见过富贵一次,他长的是很不错的。香兰很高兴,她说,他人好岁数小,我就担心他以后有了钱会变心。香兰把吐在腿上的瓜子皮抖去。兴香说,娶过了给他生个孩子他就不会变心了,你别担心那个事。香兰说,你说的对,我就觉得他也不像那种无情无义的人。
阎大给香兰置备的嫁妆都已齐备了,既然她情愿嫁给一个穷光蛋,就让她去吧,不管怎样娶过总得请他们吃一顿饭,当家人得尽自己的人事,可是寄人篱下如何回请他们呢?阎大多心,他们父女俩住在妹夫家,累害他们,为了香兰的事徐有根跑来跑去的,阎大已经过意不去,回请香兰就不想再劳累他们了,他打算到城里找个饭店订几桌饭菜,简单地办一办算了。他把自己的想法跟妹夫说了。徐有根也是尽人事的人,他说,你们既然住在我这里,我的家就是你们的家,回请香兰应该在家里。我知道你是拿心,而村里的人们还以为我徐有根是怕麻烦不让你们在家里办呢。阎大觉得妹夫是讲人情事理的,十分感激,就依了他。
阎大多年在外许多亲戚都疏远了,他只把挨近的请了几家,人数不多只够五桌。这天,客人都到齐了,厨师把菜都准备好了,伙房把黄米糕切成了片子,只等开饭架起油锅炸了。而那对新人还没有来,不能开席,客人们互相谈些话,等待着。
兴香的丈夫朱红贵来了,他穿着笔挺的西装,他说买这身衣服花了一千多元呢。他在自己办的厂里当厂长,眼总是向上看,跟一般人是不多过话的,他喜欢跟有钱人说话。香兰的一个亲戚是经商的,他就拿着架子跟他谈话。
几个年幼的孩子跑到街上迎接新女婿,等着要喜糖,但是出去几回了总不见人影,也就泄了气。已经九点多了他们还没来,阎大有些着急,很生气,嘴里不时地小声骂他们。银荷劝他不要这样,让客人们听见了笑话。
将近十点钟他们才来,香兰穿着一身红。一群小孩拦着她要糖,她很大方一人掏给一把。银荷把她们迎到屋里,阎大怪怨他们来的太迟,让这么多客人等着。银荷对阎大说,来了咱们就开饭吧,别怪他们了。香兰对父亲的责怪很不在意,她总是一往情深地端着郝富贵,有时发现他的衣服稍有不整就过去给她翻翻领子,或揪揪大襟,有时见他头发不顺就用手给他理顺。
早饭后兴族找来一副麻将,郝富贵跟他们玩,香兰就站在他们身后,手放到他的肩上。她是一点也不懂的,不能给他出主意,而她却很有兴趣的看他搬牌,看他打牌,要是和了比他还高兴。人多炉子又旺屋子里很热,郝富贵脸上沁出汗珠儿来,她就掏出手绢给他擦拭。
吃午饭的时候出了件不愉快的事,郝富贵喝多了。他就怕丢丑,本打算不领盅子,可是经不住人们的苦劝。朱贵红是很有酒量的,他有许多理由让郝富贵干杯,还没几个回合郝富贵就难以支架了。香兰过来求朱贵红,好妹夫呢,你就饶了他吧。朱贵红很不以为然,哪能醉呢,我陪他再干三杯就完事。香兰见他坚持要喝,就说,我替他干这三杯。朱贵红说,你要替也行,那就不是三杯了,是六杯。这本是咋唬她的话,谁想她闭住气把六杯酒连三赶四地灌到肚里。
郝富贵虽多一些,可没醉,香兰醉了,心翻倒肚的难受,想吐又吐不出来。银荷扶她上炕,她躺着觉得天旋地转。银荷说醋能解酒,兴香就取醋给她。
黄昏时候了,香兰他们早该回去。银荷见她脸色灰白,无精打采的就对郝富贵说,看这个样她是回不去了,你一个人回去吧。也只好是这样了。香兰见他要走,心里很不是滋味,挣扎着坐起来,强打精神,说,我能回。
香兰走后银荷见大哥脸沉沉的,心里很不痛快,朱贵红走了就迁怒于兴香,看你那个东西,酒喝香就行了,非要叫人喝醉才歇心,看把你表姐喝成啥样了。银荷正说着,阎大进来了,他刚从街上回来,告诉银荷,香兰身子软的连车子也执不住了,轱辘来回扭。兴族哪里去了,让他送一送吧,银荷忙喊兴族。可是家里院里都没有他的影子,这灰小子哪里去了。她让兴香到学校里找他,很快兴香回来了,她喘着气说,学校里他也不在。银荷纳闷究竟他哪里去呢?
兴族押宝欠赌债
兴族从家里出来没有到学校。他本来是去那里的,走到学校门口又觉得时间还早,去了也没什么事,心思到下面看看别人打牌吧,于是向那面走去了。刚走不远遇到了邢雨钱。邢雨钱不打麻将,嫌它回合小,他喜欢押宝,这个回合大,一开盒子几百几千就见了输赢。邢雨钱见他又去下面,便说,尽管看那个有啥意思,今天跟上我押上一宝吧。兴族平时很少跟他打交道。他这样说,兴族就认为他是不怀好意,倒是兴族跟他没有什么芥蒂,而邢雨钱是个嫉妒心很强的人,你的某一方面比他强,他就嫉妒你,要是不如他,就高兴。
每到冬天村里人没事可做,就聚到一起赌博。窝赌的是条光棍,他的家人们虐称是“宝店”。兴族从来没有去过那里,觉得既神秘又可怕。赌徒们不把钱当钱看,一掷千金,简直是玩命。出于好奇他总想去看看那个场合,但一个人又不敢去。邢雨钱说,跟上我押,我押几你就押几,运气好说不定跟我赢了呢。一说赢钱兴族就动了念头,反正身上没几个钱,输了也没多大意思,若赢了那是很好的事。
皓月当空,黛蓝色的天空稀稀疏疏地闪着几颗寒星,凌乱的云慢慢向东边游去。月光把街道染得白白的,墙壁和房屋投下的影子显得非常黑。他们走到一个胡同口,一个穿着大衣的人在阴影里站着,邢雨钱就问他,有没有外村人?那人说有。那人站了一会儿大概是脚冻得厉害,来回走动着。兴族知道这人是宝店的暗哨。
有外村人赌得就大。邢雨钱领着兴族进去了。
这是一个很大的院子,正面有两间房子。院里静悄悄的,窗户上也没有灯光。兴族心里纳闷,这是咋回事。进了屋却见里面挤满了人,原来窗户用厚厚的棉线毯子捂着,不透一点光,也不透一点气。满屋烟雾,冷风地里进去呛得人直闭气。炕上的人有躺着的,有蹲着的,有的坐到炕沿上倾听着坐宝人呼叫。地上拥拥挤挤围了一大圈人。坐宝的在里面不住地叫“放!放!放!”人们叽叽喳喳地嚷着,讨论这次可能是几。当听到“离手”时,就要静一会儿,盒子揭开后又嚷嚷开了,屋里憋满嘈杂的声音。
赌钱的多数是本村人,也有许多外村人。外村人兴族一个也不认识,有穿着皮袄的老年人,有衣着整洁的年轻人,他们紧绷着脸,煞费心机地盘算。兴族踮着脚扒着人们的膀子挤进头看了看,见坐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外村人,他坐在小凳上踩着金黄的宝盒,脸上流着汗。人们陆续放注,有放十元的、三五十的,也有放一百多的。
邢雨钱已经押了好几宝,兴族没敢下注,他攥着的钱已被手汗洇湿,看着邢雨钱手里整着的钱不断增厚,又心急又紧张,后悔没有跟上下注。他再也沉不住气了,跟着他押了几宝果然赢了,浑身上下立刻放松了。过了一会儿邢雨钱把手里攥着的钱装在兜里走了。兴族刚赢几个觉得不是心思,还想赢几个,可是又押了几宝把手里攥着的钱都输出去了,他很不服气,把衣兜里的钱掏出来数了数,本钱还在,不再心疼了。他退到一旁边观察边用心琢磨,发现了一个规律,这宝出几回单就拉到二上坐几宝,或出几回双又拉到三上坐几宝。当宝拉单时,兴族在二上押了二十几块钱的红心,押中了,一下赢了五十多块,激动得心跳不止。他在二上连押几次都赢,后来就不行了,跟不住了。心想运气已过,赶紧退出去了。
回到学校见爱竹房间早熄了灯,月亮已经很偏西了,西厢房的阴影遮住半个院,老楸树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地面上印出很美的图案。兴族从阴影里进了自己的宿舍,拉亮灯,掏出一大把揉皱的票子,欣喜若狂地点数。呵,呵,赢了一百五十多块钱,比他一个月的工资还多。这钱来的太容易,要是每天有这个进项,一个月就很有钱了。他恨自己早没想到这个财路,许多大赌家都是肥得流油,早先兴族很瞧不起这些人,认为他们的钱来的不正道,现在觉得赢来的钱和做别的挣来的钱是一样的,没有什么不好。他手里玩弄着整好的钱,考虑该派什么用场,他很想给爱竹买些东西,可一时又不知道该买什么好,慢慢地想就是买了她也不会收,就把这个念头打消了。
第二天兴族一天是笑逐颜开,爱竹觉得他反常,就问,得什么喜了?这样高兴。兴族不可抑制地说,昨晚我赢了一百五六十块钱。爱竹吃了一惊,异样的眼神看着他,可不少呢,嗷,你多会学会这个本事来呢?兴族说,昨晚邢雨钱叫我去宝店,我就去了。爱竹鄙弃地说,你就赢了钱。鼻子里“哼”了一声。
晚上兴族坐在办公桌前很不在意,心猿意马地看着学生们的作业本,不一会就到宝店去了。邢雨钱在家里喝了酒,到宝店没有押宝,他只是扒在人们肩膀上探进头看了看,然后到炕上坐去了,见兴族挤进人圈里,就悄悄地溜出去,他到了学校里。他早就对爱竹动了邪念,只是兴族常在不好得手,现在正是机会。
晓丽早已入睡,爱竹还没有上床,她坐在里间的椅子上正赶着给自己挑毛衣,忽听有开门的声音,吓了一跳,邢雨钱从外间进来,见爱竹惊恐地看他,就笑着说,别怕,是我。爱竹警觉地问,你要干什么?邢雨钱嬉皮笑脸地说,你好厉害,不干什么,你怎么对我这么不客气呢?爱竹厌恶他,站起来十分严厉地说,我要睡了,请你走吧?邢雨钱哪里肯走,看了看熟睡的晓丽,两只牛眼盯着爱竹,“就坐一会,我又没别的意思”。爱竹见他不怀好意,更加严厉地说,请你不要打扰我,走吧!邢雨钱很不情愿地走了。
翌日兴族见爱竹脸色很不好看,以为是身体欠佳,关切地问,你怎么了爱竹很一气没有作声,过了一会问他,昨天晚上又去赌钱了?兴族见她问的严肃,像是小孩做错了事,无了理地说,去了一会。爱竹生气地说,你跟着邢雨钱终究好不了。兴族知道爱竹是为他好,心里很感激,他说,我知道,我对他是很小心的。爱竹感到痛心,你已被他引入邪道了,还说小心呢。兴族歉意地笑了笑说,我再赢几个就不去那里了。爱竹问他,输了呢这几天他总是赢非常自信,输不了。爱竹告诫他,赌钱不是好事,你要是听我的话就不要赌了,还有那个邢雨钱他不是好东西,以后尽量少跟他来往。爱竹虽然是教训他,而他却感到情意融融语重心长,觉得她仍爱着他,其实他也清楚她一直在爱他。我们在前面知道,他只是觉得自己配不过人家。因为有了这种自知之明,才不再向爱竹求爱了,只有这样才是对爱竹爱的深刻表现。这几天兴族没有到宝店,他怕爱竹瞧不起。
有一天晚上兴族走进了爱竹的屋子,见她佝偻着腰一只手摁着肚子,不住地呻吟,脸上现出极痛苦的样子。兴族吃惊地问,你这是怎么了?爱竹一气不能回答他,兴族走到跟前见豆大的汗珠从她脸上滚下来,心里一阵着急,但又不知所措,他从脸盆架上取来毛巾给她擦汗,急切地问,是不是肚子疼呢?爱竹吃力地说,疼,疼的厉害。兴族问她是不是着凉了?喝杯开水看顶事不,我给你倒去。爱竹摇了摇头说,不是着凉,怕是有正经病了。兴族听得冷麻,他说,你说的是什么话,能有什么病呢。爱竹说,已经好几回了。兴族责备她,为啥不进医院检查呢?要不现在就进医院吧,我给你找辆车去。爱竹连连说不用不用,现在她缓和了一些。第二天兴族让她进医院检查去了。下午爱竹回到学校里,兴族急切地问她检查的结果,她说没有什么事,兴族放下心来。
快进腊月的时候,爱竹要离开这个学校,她要到进修校学习。临走两人依依不舍的,爱竹说,你有什么事就进去找我吧。兴族觉得她这一走就难以回来了,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了。虽然爱竹心里有他他,可是时间长了会慢慢把他淡忘掉,若是再遇到可心的人,就越发记不起他来了。这几天他的心一直是空朗朗的难受,虽然有那群活泼吵闹的学生,他觉得校园是空的,办公室更是空的。晚上他到自己的宿舍里,心灰意冷的躺在床上,看着那几盆落寞的花,怅然若失。这是爱竹托付给他的,他怕冻坏了就搬过来,他每天给他们喷洒一次水。
兴族又开始进宝店了,爱竹的告诫他倒是没有忘记,可是他想赢钱。以他几次赌博的经验,他觉得只要是玩的精明,赢一万元钱不是很难的事,要知道在当时这是一个非常可观的数目。要是赢够这个数他就不再赌了,进城去做生意,他并不是喜欢做生意,他认为只要做了生意就有发财的希望,有了钱什么都可以办,什么有工作没工作,什么文凭不文凭的。有了文凭还不是为了挣钱吗?有了钱他可以进城买房子,甚至买楼房买小汽车,这样他就可以爽爽快快地向爱竹求婚,让她跟上自己过好日子。
凡是到赌场的人都是抱着一个美好的愿望——赢钱,本来是既省力又来钱快的营生。可是总的有人输才能有人赢,说都只赢不输怕是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这个残酷的现实谁都知道,可是人人都存有侥幸心理,正是这个心理把许多人坑害了。兴族就是被坑害的一个,他把赢到的钱和自己原来的钱都输了,他心里发慌,向邢雨钱借而他那里肯借给他,回去又不甘心,两眼空空地看着圈里的人发呆。后来邢雨钱提示他,五喜子放红呢,你找他去吧。五喜子专门向赌徒放账,收账的时候能逼坏人。现在他不顾这个了,反正不能就此罢休,他必须赢钱,只有这样才能圆自己的梦。
他向五喜子借贷了二百元钱,运气坏极了,到宝店没多大工夫就输掉许多,剩下几个他不敢轻易下注了,一听到开宝的声音心就哆嗦。已是半夜时分了,手里的钱已被手汗攥湿,他总不敢往宝布上放。失去的勇气很难再鼓起来。有几回他谋中了,就是没放注,后悔的直跺脚。越怕输越是输,可是老是不下注也不是回事,他暗自下了决心下一次一定要下注。
他放松了一下,正准备下注时,只听得一声呐喊,不许动!只见几个便衣举着手枪已站在门口。人都被震住了,一时间死一般寂静。宝摊上的人怯生生的往后退。警察先将几个掏宝的铐起来,将赌具和未及收回的赌注都收了。接着挨个地没收所有人的赌款。后面的人慌慌张张将身上的钱往橱柜后面,灶火口里乱塞乱藏。企图躲过搜查。警察搜完身就搜家,搜的极细,旮旯缝隙一处也不放过,把乱塞乱藏的钱一个不剩都搜出来,此后是罚款,把名字记上,让他们回去取钱。警察严厉地说,我看哪个胆大的不来送钱!
兴族从未经过此事,在给掏宝人上手铐时,他吓得腿软的站不住,热啦啦的尿了一裤子。后来他平静了一些,心里犯着惆怅,仅剩的几个钱都被搜走了,到哪里取罚款呢,再到五喜子那里借,怕是不行了,回去向父亲要,他会骂的人死去活来,弄不好能叫他搧个鼻斗,躲起来吧,爱竹不在,学生们谁管呢?虽然有小代教她是靠不住的,再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兴族左右为难,没有听从爱竹的话,落到如此尴尬的境地,他后悔极了。他在街上徘徊了好一气,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向父亲要钱去了。
徐有根在睡梦中被叫醒,才知道儿子有了这个出息,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后取出几张钱气狠狠地扔给他。
五喜子每天向兴族索债,见到他总是一副冷酷的面孔,口气十分强硬。他心里难受的很,但又没有办法,不得不用好话打发他。
兴族懊悔自己做错了事,想赢钱想用赢来的钱做生意,现在想来是多么荒唐。欠人家的债总得偿还,可是他没有钱,这二百元对于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数目,到哪里找呢他想到同学大贝。大贝在城里上班,有时也做些生意,钱是肯定有的。他找到大贝,可是他却说这几天手头紧的很,没有钱。兴族央求他转借一下,大贝没有答应,他心里就来了气。什么铁哥们儿,正经有事求他却不肯相助,再什么时候用他呢,交这样的朋友有何用。
回到村里远远看见五喜子正往学校走,兴族不由地心跳了几下,赶紧躲起来,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回到学校里,这时天色已晚,学生们早已下学,代课的小姑娘也回家了。他看见办公室的烟筒里还冒着烟就开门进去,灰心丧气地坐在铁炉旁烤火。过了一会儿到自己的宿舍里,见爱竹的几盆花草因几天忘记了浇水,叶子有些发黄了。他找了水缸子,往每盆里倒了一缸水。这时他回想起爱竹那次给花施肥的情景,她一只手撩起叶子,一只手拿着小铲极小心地松土,又极小心地撒上颗粒肥;回想起她曾用她那白皙细长的手指捏着他的手,小心地给他挑刺;他还回想起她出于爱护训斥他赌博。他想起了这些心里暖融融的,一切烦恼都被驱散了。
爱竹会不会帮他的忙?她虽然在进修,二百块钱还是能拿出来的,就向她张个口吧。可是怎么说呢?实话实说肯定不行,找个别的理由吧,又该说什么呢?他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来,这时院子里有响动,是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五喜子来了,兴族心里一阵发紧。
五喜子气喘吁吁进了屋,满脸恼怒,啊呀!你倒躲起我来了,你究竟是给钱不,给个痛快话,不能让我老是找你。兴族被逼急了,好话也没有了,他恼火地说,我这不是给你找吗,你也不能往死里逼人吧。五喜子怒气冲天地说,这么些日子了,你不还钱还不让我要?还挺有火气的,告诉你,今天非得把钱还了,要不我就找你老子去,我倒没见过你年轻轻的不讲道理。兴族不敢发火了,他怕惹恼这老家伙真去找他父亲。我尽量给你找还不行,二百块钱我还能刁了你。五喜子口气也软和了些,他说,不能说尽量,你得赶紧给我找,今天给我个准时间吧,我不能尽管追你。兴族为难地说,我怎能给你说准,借上钱我就给你送去。五喜子坚定地说,不行,你说时间吧。兴族拿了拿主意说,后天还你钱!五喜子顶真地问他,算数吗?兴族肯定地回答他,算数。五喜子说,好,我后天来取钱。五喜子走了,既然说定了时间就得尽快想办法。
晚上躺在床上,静悄悄地感到十分孤寂,心绪杂乱得很,总觉得向爱竹借钱不合适,找别的理由那是骗人的谎言,以后让爱竹知道了会怎样看待呢,自己又怎能对得起她?可是不向她借又能向谁借呢?要不实话实说,取得她的同情,可是你没有听人家的忠告,她哪能同情一个自甘堕落的赌徒。这时五喜子那副令人厌烦的面孔又在脑里闪现,他觉得明天借不到钱,后天的那一关就很难过去。最后他还是决定找爱竹,他什么也不顾了。
次日,兴族到进修校找爱竹,找了老半天没有找到,最后才知道爱竹生了病在医院里输液。兴族心急,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也不知道严重不严重。他立刻去医院里,他到内科护办室查问,护士长告诉他黄爱竹住在6号病房里,输完液回去了。兴族知道没什么事就放下心来。回到学校里想起五喜子的债务又惆怅起来,爱竹生病了怎好意思向她借钱呢?他一夜翻过折过睡不着,脑里过滤着有可能借给他钱的人。第二天仍是决定去找爱竹,可是走到街上他又返回来了,觉得现在去有点早,爱竹在输液,她母亲肯定陪侍,当着她的面怎么开口呢,等爱竹输完液出来就拦住她,把她叫到一旁。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这次他是怕去迟了爱竹输完液回去。他急急忙忙地往医院赶,到了医院直奔护办室,一个小护士说爱竹正在输液,兴族放心地到楼门口等着。前面有几棵干枯的柳树,他在柳树下面的长椅上坐下,甬道那面乱五乱六地有许多人,一个青年女子伤心地哭着,眼睛红红的,不住地抹眼泪,周围站着许多人,里面有不少女人们也在抹眼泪,她们的脸都紧绷着,现出一些怜悯之色。兴族不知发生了什么悲痛事,也很同情她,但无心替她悲伤,生怕一时疏忽把爱竹漏掉。他在长椅上坐了很长时间,从病房楼门口进去许多人也出来许多人,而他却一直没有看到爱竹出来,他很纳闷,难道爱竹已经走了?他正准备进病房看去,爱竹和她母亲走出来了,他的心紧跳了一阵,站起来欲走又止。几天来他一直没编出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而现在该怎么说呢。眼看着爱竹走远了,他只好大步走过去吆喝,爱竹,爱竹。爱竹返过脸一看是他,脸上现出了惊喜的神色,你怎么来这里了?兴族趁她母亲没注意便指了指柳树那面的长椅说,到那面我跟你有话说。爱竹见他神秘兮兮的,但她并不当回事,有什么话说就是了。兴族看了看她的正在看着别处的母亲小声说,对上你妈不好说。爱竹想了想对母亲说,妈,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她母亲走了。兴族跟爱竹向长椅走去。爱竹问究竟是什么事?兴族支吾着,你听我说,嗯,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