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幡》琳佐漓裳

8、8、千年之恋（一） 大概

　　大概一千年前的墨如歌是一只修行了很久的狐狸，经常离群索居，独来独往。九尾黑狐天生灵识，格外机敏，可他惫懒的厉害，即便每日吸取天地精华，比寻常山灵更加了悟天道，他对什么都觉得无趣，因为未来只需一步一步即可飞升仙班，一眼望到底的寻常与无聊。
　　墨如歌自己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出生在深山里的，他不问世事也懒得幻化人形，常常以狐狸的状态在山里闲溜达，最常做的事就是在河边懒洋洋的晒太阳。
　　对他而言每天的区别就是花又开了，几只寻常的鸟儿围着他唱歌，那边的野果没有去年的甜，有又动物争地盘打起来了……
　　原本他也以为未来的千千万万年他都将这样度过，一切的改变都只因为那天下午那个无意闯入深山的少女。
　　这天他依旧在河畔的大石上休息，黑色的毛皮被阳光晒得有些烫。他刚要抻个懒腰，却被草丛里突然钻出来的一个小姑娘吓了一跳。他抖了抖毛，有些奇怪的看着那个女孩。
　　他不喜欢被人打扰，因此这片林子里有他设置的迷障。除非有些灵识懂得法门，不然根本不可能闯进来。这个人类的小姑娘看起来脏兮兮，傻乎乎，不像懂得这些道法的样子。
　　他定定的看着那个一脸惊恐的看着他的小女孩。她一身皱皱巴巴的黄布衫，满身灰土都看不出本色来了。十几岁的样子，身上脸上都有血，惶惶然的看着身后的草丛，好似被什么东西追赶。
　　她慌不择路的闯进这片林障，眼前的黑狐狸九条尾巴毛茸茸的，一身皮毛在阳光下黑的发亮。就算再不识山间灵物，可那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却是彰显这只狐狸非同寻常的身份。那女孩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怔怔的站在那里不知进退。
　　墨如歌见这姑娘有点傻，趴在那里思考她是如何破了自己的迷阵闯进来的。他还未想通关节，只听她钻出的那片草丛窸窣而动，一只花斑大蟒人立而出，竟有一人多高，冲着那女孩狰狞的吐着红信子。
　　女孩原本只是呆在一旁手足无措，一见那蛇不由得惊恐后退，踉跄着慢慢的靠近河边，发现可实在退无可退，只好跌坐在水边浑身发抖。
　　蟒蛇原本凶相毕露，但突然发现那女孩身后石头上趴着一只懒洋洋的九尾黑狐，见那狐狸纯黑的皮毛，傲慢的摇了一下九条尾巴。瞬间就收了凶相，谨慎的盘了两圈，见那狐狸眼里不带一丝感情的凌冽表情，立马收了身形匍匐在地。
　　狐狸原本想不通这个女孩是怎样闯破了自己的阵法，一见这巨蟒便明了了。这蛇也是修行匪浅了，料是想吃人精进修为，不想追逐之间冲破了他的法阵。
　　巨蟒见狐狸似在思索什么并无动作，想动物之间必然是庇护的。于是大着胆子冲那女孩蛇形过去，顺着脚缠绕而上，那女孩不由得尖叫起来。
　　墨如歌原本对山间精怪十分容忍的，偶有鸟兽闯入他也多半睁只眼闭只眼懒得理会。可是今天他的好心情全被这一人一蛇给搅了，顿时十分气恼，脸色也冷若冰霜。一条长尾扫过，如狂风刮过，女孩和巨蟒都被扫至一旁。
　　墨如歌起身，慢悠悠的走到巨蟒身前。虽然从身形上巨蟒更大一些，但是他那九条尾巴摆来摆去，一身阴鸷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他轻声说道：“很久没见过这么没眼色的东西了，想吃人，你还不够这个道行！”
　　话音刚落，一爪就扼住了蛇的七寸，爪尖的利刃一点一点插入巨蟒的身体。那蛇毫无还击之力，只得不住地摆动身体求饶。
　　墨如歌也没想赶尽杀绝，一个回身跳到大石上，冷冷的说道：“快滚。”巨蟒一听立马灰溜溜的逃走了。
　　女孩原本欣喜于那凶猛的大蛇终于离开了，但看到那张扬的九条毛茸茸的黑色尾巴，就知道这狐狸更加不好惹。她吓的一动不敢动，生怕这狐狸喜怒无常把她吃了。可是过了一会见那狐狸只是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歪头看她，并没有什么举动，女孩也渐渐收了戒心。
　　见狐狸似乎很嫌弃他的爪子上沾了蛇血，一直在那里甩啊甩啊的，她怯怯的蹭到河边，小心翼翼的撩了一捧水到脸上，定了定神，见狐狸依旧趴在那里便安了心。用一旁的树叶盛了一点水，递到狐狸面前。
　　狐狸见女孩不怕自己，有些奇怪。人类见到他的真身，还有他刚刚对巨蟒的态度，不应该屁滚尿流跪地求饶么？这女孩好像真是个傻子，吃傻子会不会也变傻……
　　女孩见他没有反应，于是大着胆子，沾了点水擦狐狸的爪子。看狐狸好像楞了一下却没有拒绝，就一点一点为他清洗爪子上的血污。
　　狐狸爪子擦干净之后，她又轻轻退回到水边清洗自己身上的。她的腿上有两个鲜明的血洞，依旧渗着黑色的血液，是毒蛇的咬痕。女孩四处看了下，周围并无可以治伤的草药，也根本不可能去捉刚才的蛇来解毒，她基本上已经无药可救了，自己坐在那边嘟嘟囔囔的。
　　那狐狸扫了女孩的伤一眼，见她傻呆呆的样子，慢慢的抻了个懒腰，灵巧的窜进草丛里离开了。女孩已经渐渐感到毒性发作，头晕目眩，耳鸣不止，狐狸却叼着一株结着红色果实的草回来了。
　　见那女孩浑身痉挛抽搐不已，甚至已经口吐白沫昏死一旁。狐狸慢慢走过来，仔细的嗅了下女孩的伤口，咬碎了草药的叶子敷在伤口处，又将果子咬碎喂到女孩的嘴里。
　　女孩下意识的吞咽红果，那果子初初入口微苦，但渐渐变得甘甜，一颗果子还未完全咽下，身上痉挛耳鸣的症状已经消退。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她便醒来，挣扎的坐起，看到黑狐蜷在脚边睡觉。
　　她看了看伤口上的药，黑狐一条尾巴上还粘着草叶，不由得笑起来，伸手轻轻抚摸了下狐狸头顶的绒毛。那狐狸却突然惊醒，冷冷的瞪着她。女孩虽然感到害怕，但仍壮着胆子颤颤的伸出一个指头到狐狸面前，可怜兮兮的看着它。那狐狸跟人一样冷哼一下，接着闭眼睡觉。
　　女孩嘿嘿笑了一下，伸出手将狐狸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轻轻抚摸它黑亮的皮毛，认认真真的数了一下他的九条尾巴，轻轻的说道：“我知道你是很珍贵的狐狸，谢谢你救我。你放心，我出去不会跟别人说的，可是你真的很大胆。你知不知道我是猎户的女儿，我叔叔伯伯也都是靠打猎为生的，如果他们见到你，一定把你抓起来，要知道镇上的官老爷很喜欢山里的奇珍异兽的，说的就是你！”
　　她完全没注意到睡着的狐狸不耐烦的表情，接着絮絮叨叨：“你肯定是能听懂我说话了，不过你就是九尾狐么？那条蛇很怕你啊，我以后还能看到你么？谢谢你救了我，我该怎么报答你？你平时爱吃什么，我可以做了给你吃。甜的你爱吃么？我做的糖果子不错……”
　　狐狸白了她一眼，摇了摇尾巴。没想到那姑娘竟然很开心的说：“你说爱吃？好啊，我明天回去做了拿给你！你会在这里等我么？”完全忘记这个狐狸之前是开口说过话的。
　　狐狸从没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过人类，原本只是嫌弃那条蛇弄脏了这里才救了这个女孩，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噪聒，要不是她的怀抱暖暖的，比那块凉石头舒服，他早翻脸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并不特别也不算漂亮，唠唠叨叨的自说自话，简直傻透了！
　　女孩足足唠叨了半个多时辰，蛇毒也解的差不多了，抬头看了看天，嘟囔道：“我得回去了，不然爹爹该着急了。”又摸了摸狐狸的柔软皮毛，用草编了个草垫子，将狐狸小心的放上面。
　　“狐狸，我明天做好了糖果子就拿来给你吃，一定要等我啊！”说完一瘸一拐的起身，十分舍不得的看了下狐狸，一步一回头的离开了。黑狐看她身影消失后甩了甩头，看着那个草垫子觉得自己要是真睡在上面，一定也会变傻的！轻盈的跳进草丛里也离开了。
　　第二天女孩当然没来，狐狸并不觉得意外。这里深山老林人迹罕至，那姑娘昨天中毒回去，今天自然是来不了的，黑狐依旧懒洋洋的晒太阳睡觉，没有人和动物会来打扰他。
　　第十天的下午，有动物来他面前聒噪不停，说有个人类的女孩在法阵外面转悠好几天了，看样子好像是傻子。
　　狐狸顿时觉得有趣，虚空一挥爪子撤了法阵。不多时就见到草丛里钻出来一个头，见到他的那一瞬间，笑着说道：“啊，狐狸，我终于找到你啦！”然后手脚并用的爬过来，笑道：“你知道这里多难找么，我这几天走丢了好几次呢！”
　　她到溪边洗了下脸，然后坐在狐狸身边，从兜里小心翼翼的掏了个油纸包。她身上沾满草屑和泥土，脏兮兮的样子，可油纸包却干干净净的叠的很整齐。她小心的打开，看到里面的食物完好无损，放心的舒了口气，然后略带谄媚的递到狐狸面前：“我做的糖果子，虽然不热了，但是保证味道很好！”
　　狐狸有些嫌弃的，但是那女孩一脸热切的看着他，一脸的期待。
　　他只好磨磨唧唧的叼了一个慢慢嚼着，油不新鲜，面也有些发硬了，糖霜也因炎热的天气融化了，和平时吃的甘甜的果子一比简直是难以下咽。
　　可这是它从来没有吃过的味道。
　　与山林间清甜的果子和苦涩的药不同，这个叫糖果子的奇怪东西同那个傻笑的女孩一样，简单到廉价也甜到发腻，是他千百年修行从不曾遇到的，猝不及防的闯入它的世界里。

作者有话说

　　写文真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