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幡》琳佐漓裳

4、4、迷障幻阵（一） 自从

　　自从那夜来到这竹林内已经过去五日了。
　　五日里墨如歌每天都按时备好酒菜，尽心尽力的招待他们，好似真的想要热情款待远方来的老友一般，嘘寒问暖，极为周到妥帖，事无不妥。
　　只在第三日的清晨墨如歌出门一盏茶不到的功夫，去溪边采了一小捧香蒲芯回来做菜，其余时间都待在院子里，侍弄花草饮酒作乐。他和花云镶好像都忘了要找赵凤巧之事，每日风花雪月聊的十分投契，一见面就停不下来的谈天说地直到月上三更才各自回房。而琴护始终抱着刀坐在一旁，冷眼看着那二人嬉闹调笑，不参与也不打扰，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第六日早，花云镶起床推开房门，到院中发现墨如歌已坐在那里。往常桌上早准本好饭菜等她，今天桌上空空如也。琴护难得的挑了挑眉，花云镶看到反而笑了。
　　墨如歌今日依旧是那一身墨色锦袍，依旧丰神俊朗，但却慵懒很多，不复每日装模作样的谦谦君子状。见花云镶和琴护过来也懒得招呼，自顾自地敲着桌子，好似在思索事情。
　　花云镶似是轻叹了一下，随即娇笑着问道：“在此已经叨扰数日了，那日公子自荐帮我们寻的姑娘不知可有音信？”
　　墨如歌斜睨了一眼花云镶：“几日来只字未提，我当姑娘随意说说，不在乎此事了呢。怎地姑娘这般的人也受俗世所累？”
　　花云镶慢慢敛了嬉笑神色，露出淡淡的怅惘之情：“生死自有定数，她死活本与我无干。可是她家有年迈父母，愿意为她舍阳寿弃灵识，我既然拿了人家的东西，答应带人家女儿回去，多少也该尽些心力才是。今天已经是第六日，我当然等得起，可是她却不能再拖了。”
　　墨如歌没料到她这样认真，不由得正了神色：“我有几个问题想问姑娘，若你能如实答我，告诉你她下落又也无妨。”
　　琴护见花云镶不置可否，心想这两人装模作样的好几天，终于愿意聊聊正事，这样也好，省着看他们假意调笑，自己都替他们难受。随即抱着龙纹刀靠在一旁的青竹上，眯着眼睛假寐。
　　“怕姑娘觉得在下浮浪，还不敢问姑娘芳名。”“花云镶。”
　　“不知姑娘仙乡何处？”“桐叶湖畔姜府。”
　　“姑娘和这位公子艺高，不知师从何处？”“家师方外道人嶺客楠。”
　　“姑娘此行只是为寻人？”“是。”
　　“寻了人马上离开？”“自然。”
　　“所言非虚？”“非虚。”
　　“最后一问，这密林东山连绵百里，你来找赵凤巧，可是靠着你怀中的那把琴？”“是。”
　　他们二人有问有答，琴护懒得理他们虚假的和睦。可听到提及琴却猛然睁开眼，小心的盯着墨如歌，生怕他突然发难，对花云镶不利。
　　琴护心想这人神秘难测，喜怒不辨，多日来装作温和有礼也是沉得住气。若是寻常之人实在不用理会，偏偏道行看似深不可测，若真硬碰硬故意与他们为难，倒十分的麻烦。他虽有龙纹刀在手没什么可怕，但涉及到花云镶的安危，也不敢轻易托大。
　　没想到墨如歌见花云镶如实回答很是满意，丝毫不介意琴护的怒目相向。略一思忖便慵懒的笑着指了指院外溪水说：“沿着溪水走，尽头有处桃花林，云镶姑娘要找到人就在那里。”花云镶拧眉毛：“如此这般？”
　　墨如歌听到大笑不止，一改几日的温润如玉，竟一身狂妄邪气笑道：“人已寻到，路已指明，在下一介方外之人，又何必妄加阻挠呢？只求二位寻到人之后速速离去，闲事勿理。免得打扰我的清修才是！”
　　这人翻脸跟翻书一样！琴护狠狠的瞪着墨如歌,倒是花云镶拢了拢额发，满意的点点头后娇娇俏俏的道了声谢。随即认认真真的带好风帽，抱着怀中的琴往溪边走去。琴护见花云镶离开，一声不吱的随后而去。
　　墨如歌优哉游哉地坐在那里，头也没回。待得他们脚步渐远之后，方才点了点桌子，浅浅一笑。
　　今日阳光正好，不薄不厚的洒在身上。沿着溪边走，花云镶感觉周身暖融融的分外闲适，好似春日出游一般，一路走走停停的欣赏山中美景。琴护背着龙纹刀，思忖了一下问道：“抓了人这么容易让咱们带走？”花云镶指着远处的蝴蝶笑着，不在意的答道：“他这人行事全凭一己好恶，说是阴晴不定并不为过，不过看他周身气息，的确不像亲手造杀孽的样子。料想不过是他懒得与咱们找麻烦，也或者仗着幻阵玄幻咱们不易堪破，想看看咱们的本事。”
　　琴护略一思忖，仍旧皱眉：“可他身上却有很重的血腥气，不是善与之人。”
　　见花云镶恍若未闻依旧闻着花香，只好暗自紧了下龙纹刀。
　　他们二人走了不多时便看到一处泉眼，那泉水汩汩而出，清澈凛冽，周边野花繁盛，蝴蝶纷飞，好一派美景。花云镶开心的过去想捧一捧泉水，撩开衣袖伸手，却见自己双手惨白泛青，血管青筋暗黑，不由得愣了愣，随即默默的收回了手，用衣袖仔细的盖好。
　　琴护瞧的不忍，道：“喝一口吧，山泉清凉，正解热。”花云镶摇摇头，“算了，免得弄脏了。”
　　说罢起身抚了抚衣裳，好似浑不在意的走向前面的桃花林，而琴护却神色黯了黯。
　　二人一抬眼见了那桃花林却略有吃惊。
　　所谓桃林不过三棵巨大的桃树。桃树不如柳树，很难生的巨大无比。可这三株桃树每株都近五人合抱有余，其间距不过三丈有余，呈品字形排列。由于过于巨大，远远望去仿若一片桃林一般，之间其间枝繁叶茂硕果累累，微风轻送果香袭人。三株桃树中间隐约有个人影，仔细看来那瘫坐之人就是赵凤巧，双目紧闭神色凄迷，手却在半空中张牙舞爪的舞动，似癫似幻。
　　琴护一见就心头一凛，三株巨大的桃树而已，清醒之人哪里又能真的走不出来呢。赵凤巧被困在其间，不知是中了何种幻术才这般疯魔。若她们再晚来几日，怕即便救回去也会终身神志不清，废人一个了。
　　以往幻阵高超必然阵法繁复，排列精妙。眼前仅有三株桃树也能有这般功力，那墨如歌的确不容小觑，赵凤巧即便能找到没那么容易能带走，难怪刚刚他不动声色，坐在院子里一派闲适淡然，不见任何阻止，放任他们来带人。
　　琴护伸手将花云镶拦下，见她风帽微落，伸手替她仔细拢好，挡住阳光，认真说道：“这幻阵看着着实有些门道，不知可有机关，你在外面寻处阴凉替我掠阵，我去会会，带赵凤巧出来。”
　　花云镶格开他的手，轻巧一笑：“是我要来寻人的，怎能就你一人前去。何况你一人是没法破阵的，龙纹刀再猛烈，也得由龙牙骨支配，这事到底还是得听我的。”
　　琴护知道拦她不住，只好从怀中拿出玉匣，小心翼翼的打开，送到她面前：“先服了吧，免得受不住那阵法。”
　　花云镶皱着眉看着玉匣中的梦魂花，依旧如刚从赵五婶眉心处采摘下来那般剔透。撩开袖子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轻拈起，转了两下眼中嫌弃的很。复又放在鼻尖处仔细闻了闻，咕哝道：“果然难闻。”然后轻轻送入口中，那花入口即化，花云镶砸吧一下嘴，满口的血腥之气，不由得眉头更紧了些。
　　那花朵乃是本命精血方能浇灌出来，是人至精至灵之物，纵使不是芳香四溢也不会有太过浓重的血腥气。琴护知她心意，也不多言，只小心收好玉匣。
　　他们二人从面前桃树的两侧进入，向赵凤巧的方向走去。桃林远远望去只觉灿粉若霞，美艳非常，沁入鼻间的桃木果香，也是喜人。可刚迈进桃枝范围内，粉色浓厚起来，好似将人团团围住除了满目的艳粉再不能看见其他，而那果木香气浓腻的让人不能呼吸一般。
　　再走近来，桃花树竟突然活了一般，枝干摇摆之间逐渐加粗加高，枝蔓也不断起伏无限伸展遮天蔽日一般，甚至很多枝桠不堪果实重负而慢慢垂下来，像是柳树一般直垂至地，不多时就形成了一堵桃花墙，层层叠叠如同无尽的迷宫，很快将人隔开，相互看不见了。
　　花云镶和琴护早知桃林有异，呼喊了两声见无人回应，也并不显得惊慌。两人多年默契，并不急于相互找寻，只依旧向中心赵凤巧处走去。可桃花迷障弯弯绕绕，有时眼前明明是出口，可一步踏出又变了阵型，着实恼人。
　　好在二人皆是修为非凡，花云镶怀抱龙牙骨琴，轻拢慢捻琴音飘逸，有琴音锋利，那枝蔓不敢靠近，可不受桃林迷幻，琴护更是干脆龙纹刀大开大合一路劈砍，也算是走的顺畅。
　　虚空之中好似有人“咦”了一声，转瞬林间狂风大作，卷起满地落红。花瓣起舞纷飞，一时落英如雨，美不胜收。伴随花瓣雨飘来一处甜蜜桃香，让人甜酥入骨头，不由得站住脚步，漫天粉色乱迷人眼，直想昏昏欲睡。
　　微微阖眼，恍惚间耳畔有墨如歌隐隐的声音，听不真切：“恭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