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之蒹葭何处》花莺醉

4、山有木兮木有枝

　　自那以后，云笙每天都会去晴明家中学习对灵力的运用。作为兄长的阮云舟曾经不高兴地向她指责一介阴阳师的无礼，竟敢让阮家的小公主舟车劳顿，可是天大的怒火，在妹妹略带撒娇的安抚下都化作了虚无。耳根微红的黑发青年只留下一句“你是我阮家的掌上明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而后匆匆离去，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架势。

　　留在原地的阮云笙却是目送兄长离开，笑得眸光潋滟。

　　这就是，她的家人……

　　至于为什么不惜违背了兄长的意愿也要亲自前往，她也说不清楚个中的缘由。

　　或许她只是不好意思再麻烦对方，又或许是她更喜欢晴明家的宅院，别有一番美景。

　　……亦或许，她只是遵从了自己的本心，想要和那人多单独相处一阵。

　　云笙的神思恍惚自然瞒不过晴明，他停下手中正在书写的符篆，含笑问道：“可是多么艰难的事情无法完成，才引得天上的公主也为此而困扰，轻蹙眉头？”

　　面对好友的打趣，刚刚回过神来的阮云笙一脸茫然，显然是没有听清晴明说了些什么：“啊？什么？”

　　晴明叹了一口气，走上前降云笙落下的一缕鬓发别至耳后，白皙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拂过眼前之人小巧的耳廓，道：“我是说，不必想太多，那样的表情不适合你。”

　　阮云笙向后退了几步，脸颊飞上红晕，心里却道：又来了。

　　又来了，这样的温柔，似而是非的温柔。

　　她轻轻咬着唇，禁不住回想，这段时间的相处之中，晴明有时也会做出这般的举动，总让她心中忍不住一颤，可在她想要询问想要退避之时，那人却又总是一脸风轻云淡的无辜笑容，令她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

　　嘴上不说，心中的酸涩却是难免的，她心中近乎愤怒的委屈，根本无法宣之于口。

　　阮云笙下意识地别过脸，才小声开口：“……并不是什么烦恼，这只是我神游时习惯性的动作罢了。”

　　像是为了转移话题，她的目光落在了院中的小纸人身上，急急道：“这小纸人倒也精致可爱，晴明可否送我几个？”

　　话音未落，她便羞恼地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再简单不过的人形纸人，只消拿一根红绳系了便成，哪里谈得上什么「精致可爱」……

　　白发的阴阳师似是注意到了她的小小窘迫，不在意地一笑：“云笙开口，在下哪有不送的道理。不过，还是让我来教你制作的方法，云笙能自己来做才更好吧？”

　　“不论是什么物体，只要为其灌注些灵力就好。”青年这样说着，顺手拈下她发间落上的一朵半开樱花，掐了一个手诀，扬手一抛，只见樱花落地便化成一女子模样，一身再简单不过的和服，白底上印染着大朵的粉樱，仪态端正，只是神色却是空洞的。

　　晴明向云笙介绍道：“就像这样——这些式神是最低级的，神智未开，只有得到命令时才会行动，不过很好用。更高级一点的式神就需要去契约了。”

　　云笙好奇道：“什么物品都可以？”

　　“对，什么都行。”晴明以扇掩住嘴角笑意：“云笙不如今日回府后便试一试，明日我就在此恭候佳音了。”

　　自那日一别，云笙却是几日都未来安倍宅学习，连这景色宜人的庭院也显得寂寥不少。

　　是家中生事，还是身体抱恙？抑或是那日自己的举动太过亲昵，惊到了这位来自唐国的姬君？可是据说唐国的风气不也十分开明么？

　　一身蓝黑狩衣的青年忍不住在心中猜测着，有些心神不宁。

　　……她对自己的影响，竟这么大了吗？晴明苦笑。

　　这几日他担心她的安危，日日为其卜卦，卦象平和，无一不是「吉」字。

　　那么，也就只能说明一点，云笙……是在故意躲他。

　　察觉到这一点的安倍晴明眼神有片刻的晦涩，湛蓝色的眸子有一瞬间仿佛冻结成冰。旋即，他又叹了口气。

　　真是个小傻瓜啊，他已表现得那般明显，她却仍旧懵懂毫无所知么？作为平安京的第一阴阳师，高傲冷清的白狐公子，他从前可未对人如此亲近温和，就连自己的式神也曾评价过自己的冷漠。

　　人类敬畏他，弱小的妖怪畏惧他，连大妖怪也对他敬而远之。平民的敬畏，贵族的畏憎轻蔑与讨好，他见得太多；平安京内的黑暗他也沾染太多。鬼魅多生人心，这一点，他从平安京内看得太分明。

　　只有她是不同的。她像一束跳脱的光，毫无准备地突降入这一片混沌之中。只有她会以朋友一般的眼光看待自己，不在乎自己半妖的身份；会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故意逗自己开心；会认认真真说上一句“晴明真厉害啊”，会为自己又收服一个式神而衷心感到喜悦。

　　自回到平安京那天起，他就打定主意要护着这束光了。纵使知道阮家不会允许她受到任何伤害，他也想要为她抹去平安京的一切动荡黑暗，只留下那些美好和繁华。

　　眼神放空的晴明又将目光定格在庭院里那株樱花树上，不期然又想起那天在樱吹雪下笑得明丽的阮云笙。

　　“晴明？”

　　突如其来的女声打断了晴明的回忆，一身唐衣的少女抱着一只锦盒，正站在他的面前。

　　他眨眨眼，不是幻觉。

　　“晴明，你怎么了？……难道说我又打扰到你思考问题了吗？”见到好友难得的呆样，云笙不由得担心的问了一句。

　　安倍晴明笑道：“怎么会？”目光下滑到她怀中的那只锦盒上：“这是？”

　　少女一怔，很快又反应过来，将锦盒向他面前一递，含糊道：“……啊，送你的。”

　　“既然是云笙送的，那我便收下了。” 晴明面上带着笑，动作却是语言与不相符的郑重：“这可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呢。”

　　打开锦盒，里面安安静静放着一串风铃，蓝色的风铃中有白色的絮状物在缓慢地游移，仿佛蓝天上漂浮的白云。整个风铃散发着清净的灵气，风铃下端还坠着一张白檀纸。

　　云笙讷讷了半天，才道：“回去后，我照你说的往风铃里灌输灵力，可惜不得要领，式神没变成，风铃却成了这般模样。我想着你这院子总是冷冷清清，安静的过头，就把它当礼物给带来了。”顿了顿，她又道：“我验证过了，这风铃可以按天气变化颜色，也挺好看的。”

　　所以这几天你都在家「验证」风铃的变化？”晴明扶额。

　　过了一会儿，才听得少女不情不愿道：“……后来也曾重新试了几次——因为你说过「恭候佳音」……但是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后面的话云笙并未说出口。晴明哭笑不得，所以他这几日的担心全是无用功？然而唇边却缓缓绽开一抹真实无比的微笑：“谢谢，我很喜欢。”

　　几个字，被他念得缠绵缱绻，配上那副笑容，成功让见惯了美人的阮云笙也屏住了呼吸。

　　风光霁月，当真名副其实。

　　云笙面上发烧，收回目光，胡乱点头道：“你、你喜欢就好，我、我先走了！”语毕，转身就走，很快便消失在庭院中。

　　晴明也不拦，笑吟吟地望着云笙离去，展开的扇子漫不经心的隔空向上一托，风铃便自己飘了起来，晃晃悠悠地挂在了廊檐上啊。

　　一个果然有些孤单啊，哪天自己再做一个，凑成一对好了……突然强迫症的阴阳师以扇抵额，这样想着，抬头便看见那风铃下的白檀纸悠悠转了个面。

　　白净的纸面，上书四个娟秀小字：长乐无忧

　　长乐无忧……晴明微愣，笑容却不减反增。

　　风轻轻拂过廊上风铃，叮叮当当发出一阵悦耳脆响。阳光下，嘴角含笑的阴阳师，眉眼如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