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丝万缕》钎钎

3、盟誓 千里相伴，

　　再次启程上马，阿恬告诉香莲他们正顺着长江而下。一路上都能看到不少因战乱流离失所，落魄潦倒的难民，三三两两的靠在一起往前走，有老人，有妇孺，还有壮丁。他们个个衣衫褴褛，神情木衲，目光呆滞，脸上是写不尽的愁苦与绝望，两腿僵硬的迈动着，似乎并不清楚要去哪里。时而不时地有人摇摇晃晃的倒下了，有的再也没有站起来，只留下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颤颤的闭上眼睛，香莲把头埋下来，不敢再看，害怕无依无靠的自己终有一天也会落到如他们一般的悲惨境遇。这时，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了她。手掌很粗糙，长满了茧子，香莲暗想：这神仙哥哥从上到下也看不出哪个地方像下地干活的庄稼汉，他一定是个习武之人，这茧子应该是经常操刀练剑磨出来的吧。

　　奔腾咆哮的巨龙在穿过峡谷之后，现在变得如此安详平和，静静的躺在蔚蓝的苍穹下，轻轻的，悠荡的喘息着。哒哒的马蹄声与滔滔的江水声交相呼应，共同演绎出一曲和谐的二重奏。
　　下巴轻轻搁上阿恬的肩，香莲悠悠的述说起自己的故事，描绘着山谷中清静悠闲的时光，她告诉阿恬自己的真名叫卜香莲。她不确定前面之人是否有在听，只是感觉奔跑中的马儿会时而不时地慢下来。
　　纵马奔驰了大半天，方才停下来休憩。香莲找了些树叶草根喂给知秋。那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总是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外面的世界难道就是这般残酷么？这就是师父避尘隐世的原因吗？
　　滚滚的愁云布满了稚嫩的俏脸，腿也变得有些无力，香莲抱着膝蹲了下来，瞅着地面发呆。耳畔传进了一个低低的声音：“别想太多了，战乱不会持续太长的。”
　　“真的么？”香莲抬起头。
　　“当然。”阿恬道，“秦军威震四方，六国平定，天下统一指日可待，到时候百姓准能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他的眼神那么的坚定，那么的自信，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辉煌的一天。香莲望着他，心也随之豁然开朗起来。
　　“饿了么？”阿恬问。
　　香莲点点头，从早上出发前吃了一块饼后就没再吃东西，肚子已在咕咕叫了。
　　接过阿恬手中的粟米饼，香莲急急的往嘴里塞。
　　“慢点，当心噎着，喝口水再吃！”阿恬有些心疼，忙递了一壶水给她。
　　嘴里塞满食物的香莲突然瞟到不远去，唐安正看着自己狼吞虎咽的样子窃窃偷笑。她又扭头看了看身旁的阿恬，他吃东西的时候，斯斯文文的，丝毫都没破坏到那份优雅，一口一口的，细嚼慢咽，无声无息，没见有半粒饼屑漏出来。
　　香莲很是欣赏的看着，心想：我的吃相肯定很难看，不过，习惯成自然，学也学不来的！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富家闺秀，千金大小姐，就是个山里的野丫头，干嘛非要装成个名媛淑女，只要自己吃的高兴，管别人怎么看呢！
　　她埋头正想的起劲，猛一抬头，正触上阿恬迎面投来的目光。那邃黑的眼眸宛如一泓秋水，清澈明净，荡漾在悸动的心头。
　　“吃饱了么？”阿恬问
　　香莲点头回应。隔了一会儿，又听得身旁的人低笑道：“你就没半点防备之心啊，这么快就把底全斗了出来，不怕受骗么？”
　　“不怕，你是好人，不会耍诡计的！” 香莲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阿恬听罢，扬声大笑道：“就这般信我？我脸上有写着我是好人么?”
　　“有！”香莲猛点头。这个萍水相逢，却对自己有大恩大德的人，她当然信他，完完全全，毫不犹豫的信他！
　　还是个小女孩！阿恬看着天真的香莲，摇头笑了笑，语重心长的说：“你初入世间，不识人心善恶，凡事还是要小心谨慎，不要太轻信他人了！”
　　“我会记住的，很高兴我下山遇上的第一个人是你！”
　　奔波后的疲劳加之脚踏实地的放松，睡意一波一波的袭来，眼皮开始不自觉地打架，身旁的人轻轻拨了拨她的头，她也顺势靠了过去，很快便沉沉睡去......

　　一阵嘈杂躁动将香莲从美梦中惊醒。不远处是一片厮杀，约莫十来个人将阿恬团团围住，手上都拿着大刀，刀锋晃晃，寒光闪闪，而唐安却带着自己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我来帮你！” 香莲跳起来急急的向前冲，却被唐安死死抓住，她回过头怒道：“别拉我啊，你这个缩头乌龟，胆小鬼。不去帮你家公子，却躲这里快活。”
　　“这还不是托你的福，公子让我一定把你看好了，不得有半点损失。”唐安苦着脸，埋怨道。
　　“不用管我了，快去帮他啊！”
　　“其实也不用太担心，这几个毛头小贼还不是我家公子的对手呢，去了也只能添乱。”唐安慢悠悠的说。他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香莲的心却旋的老高，暗暗的为阿恬捏着一把汗，甚至后悔当初应该好好跟着师傅练武，如今就能助他一臂之力了。
　　阿恬身形虽高大，身法却轻灵巧块。只见他腾空跃起，揣出一脚，前面的人仰身倒地，旁边白袍彪形大汉见状，立马挥刀朝他砍来，他一个回闪，反掌横劈，那人刀即落地，随后他一把拽住那大汉的衣襟，抬手将他扔出。只见那汉子嗖的飞出三丈之外，重重砸在地上，一动不动了。他又即刻侧身飞腿横扫，后面两个也仰面倒下。不到片刻工夫，十来人便横七竖八的躺成一片。
　　冷冷的瞟了一眼脚下的残兵败将们，阿恬凛然喝道：“不想死的话，就赶快滚！”正当他转身，向我们走来时，人堆中爬起一人，举起长刀朝他冲过来。
　　“当心啊！”心下着急，香莲来不及多想，抓起脚下的石头，向那人扔去。石块刚好砸中他的前额。额上顿时鲜血四溅，那厮“哎哟”一声抱头倒地。地上的小贼们见状，跌跌撞撞的爬了起来，好似一群惊慌的老鼠，仓惶逃去。
　　阿恬心头一怔，一抹惊讶的神色毫不掩饰的尽现眼底。
　　香莲有些得意：知道何谓深藏不漏了吧。本姑娘虽然学武不精，但使用这种小伎俩却颇为得手。以前出去打猎，弓箭用完了，就会换成这种原始的工具——石头来对付猎物。
　　想到这里，她秀眉一挑，回敬面前的人一个骄傲的眼神。阿恬笑了笑，走过去，恭恭敬敬的向洋洋自得的人儿做了一个揖，“多谢卜大侠相救。”
　　香莲笑道：“不用谢我，我最怕欠人情，你之前救过我，现在我们扯平了。”
　　阿恬笑道：“好，现在互不相欠了！卜大侠果然有侠客之风，还真当对你刮目相看啊。”顿了顿，他又说，“既然你没我想象中那般柔弱，我也可以放心了！”言语间那对明亮的眼瞳中迸发出一颗颗火星，光芒闪烁，可惜瞬间而逝。唐安从石头后面冒了出来，拍着香莲的肩叫道：“还真没看出来，你这哭哭啼啼的小子，还有那么一手!”
　　“谁让你狗眼看人低了” 香莲没好气的瞟了他一下嘟啷道。
　　“你这小子，夸你两句就得意忘形啦。”
　　“好了，唐安，去收拾一下，我们继续赶路。”

　　这一路上景色秀丽，美不胜收，与之前的风光大不相同。青山徜漾在绿水中，三三两两的渔舟点缀湖边水畔，岸边的杨柳，柔条飘飘。不远处，一个小村落散落在片片绿荫之中，阿恬指着炊烟袅袅的地方告诉香莲，那里就是她梦中的家乡——善琏。
　　在一棵柳树下，香莲与阿恬挥手作别。纤细的柳条垂落于岸边，如少女的青丝随风飘逸。
　　“要回家了，卜姬。你的亲人一定也盼着早日和你相聚呢！”阿恬微微动了动唇，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缕淡淡的微笑。
　　千里相伴，终有一别，纵有千般的依恋，万分的不舍，又怎可奈何！而自己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今日一别，相聚何时？
　　凝视着眼前完美俊逸的笑脸，香莲试图将所有这些拨动心弦的线条一根一根深深地刻画进自己的脑海中！良久后，她忍住心中的伤感，取出自己的木笄，递予阿恬：“这个是我闲暇时为自己做的，送给你，当作留恋吧！希望......”咬了咬下唇，又道：“希望你日后看到它时，会想起我！”
　　阿恬愣了愣，难道她不知道送笄给男子意味着什么吗？难道......他深深地凝望着面前的人儿，秋星般明亮的双眸中已毫不掩饰的盛满了浓浓的情意。她还小，可是自己可以等，等她再长大一点。
　　唇角不知觉的逸出了甜甜的笑意，阿恬接过手工并不精巧的木笄，小心翼翼的送入怀中，随后摘下腰间精雕细琢的玉珮放在香莲手中，“这个玉佩由你保管，见玉如见其人。今日刚好五月五，明年的今日我会再到这里，我们在此处相会，你愿意来吗？”
　　休道落花原有意须知流水亦多情！香莲紧握玉佩，心花怒放，用力点头：“愿意，当然愿意。我等你，一定要来啊！”
　　“一定！以日月为盟，笄珮为誓！”他的眼神坚定而执著。
　　“好！青柳可为证！不见君来，莲儿决不离开！”
　　依依惜别之后，阿恬飞身上马而去，香莲站在原地，目送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就在那勃勃英姿即将消失在视野中时，马突然掉转头来。两人遥遥相望，言不尽的牵绊，道不完的离别。香莲使劲地向阿恬挥手：明年今日，香莲在此等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