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发光的二极管

10、醉酒 碧澄醉了，

　　许是碧澄从来没有对白龙露出过这样的表情，白龙愣怔地望着她的笑颜，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回应。
　　“唉……”碧澄收回目光，用手托着下巴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也是平时她绝对不会在小辈们面前流露出的情绪。
　　丹龙又想笑又不敢笑，拿拳头堵着嘴，揶揄地瞥着白龙。
　　白龙叫小二拿来一壶花茶，给碧澄倒了杯：“姑娘，你醉了。”他轻声说出平时不敢说的称谓，带着几分新奇和几分难过，“喝杯茶。”
　　丹龙在椅子上无声地前仰后合，白龙怒拿眼睛瞪他，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神经。
　　丹龙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小声对白龙说：“你早就想这样了吧，嗯？”然后敏捷地躲开了白龙朝他脸上拍过来的筷子。
　　碧澄醉酒也和别人不同，没有撒泼打滚也没有大哭大闹，倒是流露出平日绝少有的娇憨。她接过白龙的茶，又握着他的手腕子，将人拉到面前，仔仔细细地端详。
　　白龙的脸不出意料地一路飙红，连脖子根和耳朵都烧了起来。他望着碧澄异色双瞳，忽然发觉她的眼神非常复杂，好像穿透过他的躯壳，找寻着她试图寻觅的其他的存在。
　　碧澄醉了，虽然对他袒露出不似平日的温柔，但这似乎并不是因为他。
　　白龙的眸子黯淡下去。
　　碧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变化，于是抿了抿嘴唇，安抚似的揉了一下他的脸：“笑一下。”
　　为她糊弄孩子似的表情和口气所感染，白龙猝不及防，扑哧一声乐了出来。
　　“不难过。”碧澄含笑摸了摸他的头发，真的像是在哄孩子。
　　丹龙已经无法直视了，边吃醋边拖着凳子远远离开他们：“想不到啊想不到，小澄姐原来这么爱护你。”
　　“她只是喝醉了。”白龙轻轻拿下碧澄放在他头发上的手，像个大人一样扶着她站起来，“我送她去房间休息。”
　　旁人看来碧澄根本不像是醉了的模样，迈步没有任何摇晃，甚至都不需要白龙的搀扶，眼神清明。
　　但是她的手却在袖子下紧紧攥着白龙的手，非常用力，一秒也不曾放松。
　　他们走上木楼梯，碧澄忽然回过头，居高临下望着一脸无奈的白龙。
　　“姑娘……”白龙话还没说完，被碧澄打断了，她改用双手拉着白龙的手，语气有些低落，“你怎么这样喊我？听起来有些奇怪。”
　　白龙顺着她说：“姑娘想听我喊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碧澄垂下头，有几分沮丧，“你变了……”
　　“……”白龙真真是无言以对，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她的手，“真的是喝多了……姑娘，你都不知道我是谁了……”
　　碧澄沉默地望着他一会儿，忽然弯下腰，把下巴搁在了少年还稍显单薄的肩膀上：“我当然知道你是谁，无论你是什么样貌什么年纪，男女老幼高矮胖瘦，是唐人也好是胡人也好，是飞禽走兽花草鱼虫也罢，都不会影响我认出你的。”
　　白龙僵立在楼梯上，身边人来人往都好像化作了遥远的背景。白龙都不知道自己没被紧紧攥住的那只手是什么时候搂住碧澄的腰的，好像根本不需要思考就做出了反应。她身上有着灵泉谷里那种水流混合着花草的香气，淡淡的，如今又带入了一点酒香，倒是变得有点醉人了。
　　这气息令白龙也和喝醉了一样，心跳快得堪比胡旋舞的鼓点，全身的血液都随着心脏的搏动冲击着皮肤。
　　碧澄似乎觉得这样的姿势很舒服，她个子本就娇小，即便是站在上一级台阶上，也没有比白龙高出多少，于是她很得寸进尺地又往少年怀里蹭了蹭，差点把白龙从楼梯上挤下去。
　　白龙扶着旁边扶手稳住身子，支撑住两人的重量，像个大人一样安静沉稳地站着，好像这样就可以掩饰心中的不安和慌张。
　　自从他有记忆以来，碧澄对他一直冷淡，他年幼时非常害怕她，不敢和丹龙一起去灵泉谷玩耍，远远看到她都要避开。长大了一些后，他也曾短暂有过不甘心，但是后来还是沉默接受。对于丹鹤和丹龙父子，他是外人；对于碧澄，他们三个都是外人。无论如何，他都是最没有资格耍性子的那一个。
　　碧澄从来没有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过他，今日她好似变了一个人。白龙却隐约觉得这和醉酒无关，他甚至觉得碧澄并没有醉到控制不住自己的地步，她只不过是借着这一借口，放任自己的某些情绪。
　　自从花萼相辉楼夜宴那夜，碧澄消失了大半天后，她再回来时，整个人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如果说之前碧澄一直是严肃端正符合一个妖仙的身份的，那么这些时日她似乎疲于维持这样的形象，暴露出深深的颓丧和失落。
　　想到花萼相辉楼，白龙心里忽然一动，眼前闪现那个金红色的美艳的身影。贵妃娘娘的气质和碧澄完全不同，她好像天生就是众人目光追随的对象，随便往哪里一站都是焦点，优雅端方、大气天成。那一双胡人血统赋予的双眸好像深邃的星空，让人神魂颠倒，轻易沦陷。还有华清池地生水沐浴出的凝脂般的肌肤和花王牡丹似的朱红的唇颊，天下没有哪个男人能抵抗住这样的女性的魅力。
　　想着想着，白龙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的肩膀上，碧澄无声地流下了眼泪。她看起来神色如常，丝毫没有露出难过或痛苦的表情，只有泪水静默地滴落在白龙的衣服上，很快消失不见，留下几小个也即将很快消失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