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发光的二极管

1、坐忘山 深山老林人

　　长安以西南有崇山峻岭，最高的那一座，叫做坐忘山。传闻有得道高僧在此坐化，之后山岭一直云雾缭绕白鹤翱翔，是百姓心中的仙山。
　　这一日天光浩畅，一双白鹤拨云而出，顺着山谷遨游半晌，扑棱棱落在一处凸出的山体上。
　　爪一沾地，顿时就化作了两个身披羽衣的小少年，约摸十四五岁光景，红衣服那个看起来成熟些，个子也更高，两个人闹腾着你推我攘向深处跑去。
　　这山体后是个天然洞穴，崖边长着一株樱花树，还不是花开的时节，只有一树葱绿的枝桠。紧邻着一捧浩大瀑布，从山顶直落入云，架着好几道彩虹。
　　真如仙境一样。
　　两个少年跑进洞里，深处玄冰台上，端坐着一名黑衣老者，五十岁上下，满脸沟壑，正闭目打坐。
　　他俩放轻脚步，不想老者猛睁眼：“去哪儿？”
　　“师父！”“爹！”齐刷刷的，两人比肩而立，异口同声，“去抄经。”
　　“呵，过来坐下。”老人冷冷地说，毫无辩驳的机会。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哭丧着脸揽衣坐下在玄冰台前。
　　“为师近几日要带你们下山赴宴，收拾行装，做好准备。”老人的脸被玄冰台青色的光映照得有几分可怖。
　　一听到下山两个字，两位少年脸上陡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这个岁数的孩子，多半是坐不住的性子，在这深山大川中，虽然有天高地迥作陪，终究是少了几分乐子。一听要下山去热闹的长安城，两个人无比地开心都写到了脸上。
　　“走之前要去拜辞姑娘，都注意着些。”老人也没说赴的什么宴，倒是叮嘱了这么一句奇怪的话。
　　红衣少年的表情登时就垮下来，蓝衣少年好笑地捅了他一胳膊肘：“听到没白龙，注意着点，别惹姑娘生气。”
　　“我……”白龙仿佛想为自己辩解几句，但是他哽住了，没有再说下去，神色有些黯淡。
　　世上众人都觉得神灵之事可信度并不十分高，但是还是热衷于讨论这些他们并不了解的事情。世人皆知，深山老林人迹罕至之处，就容易诞生山精鬼怪。但是有这个机缘亲眼见证的人，少之又少。
　　住在山穴中的老人名叫丹鹤，是一名享誉长安的幻术师。两名少年是他的儿子和弟子，蓝衣少年名叫丹龙，红衣服的叫白龙，是丹鹤从山下市集捡回来的。
　　师徒三人得以在坐忘山修道，就是因为丹鹤的一段小机缘之下，结识了这片山岭的神明。
　　在丹鹤和白龙的眼中，这位神明确实是个神明。但是在丹龙的眼里，她就如他的一个小姐姐，而非什么需要膜拜的象徽。
　　因而走在去往灵泉洞的山路上时候，唯有丹龙心情颇佳。丹鹤一贯冷漠无言，白龙也变得有些缄默低沉。
　　坐忘山的灵泉谷葱茏幽静，在临溪的乱石边有一小山洞，丹鹤毕恭毕敬在洞口站好行礼：“姑娘可在？丹鹤叨扰。”
　　还未听人声，就先听了几声低沉呼吼，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威胁似的示警。从山洞深处亮起了两点金色幽光，慢慢能看清，是一头通体雪白的吊睛猛虎。
　　他低伏身子，低吼着慢慢踱出，警惕地望着来人。
　　“空猊。”女子声音是从一旁高高的古木上传来的，三人抬头，便看见浓翠的绿色里，侧站着一个穿着绿色莎罗的少女。
　　她看起来很年轻，皮肤是如羊脂玉一样的白，泛着丰润的光泽。披发赤足，浓黑的发下是一双异色的眼瞳，像是江南春水的颜色。全身上下一件首饰也无，仅在鬓发边，簪了一朵雪白的不知名的花。
　　绿色的莎罗又轻又薄，襟口和下摆绣着蜿蜒的花枝蔓藤，她从树上一跃而下，好像一朵浅绿色的云一样，轻飘飘落在那白虎背上。
　　“有事？”她望着丹鹤开口，声音温和，比外貌要成熟很多。
　　丹龙早已悄没声息地小步挪到少女旁边，冲着她笑出了一口白牙：“小澄姐！”
　　“没大没小。”少女懒洋洋地笑了，但是曲起手指在丹龙额头上弹了一下，一点儿也没有生气的意思。
　　丹鹤看起来无语至极，只恨自己不能上去抽儿子两巴掌，白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要去长安啦，我们三个，小澄姐要不要一起？”丹龙雀跃地说。
　　这下丹鹤终于忍不了了，出口呵斥：“闭嘴！姑娘是山泽灵秀，怎能为凡世所扰？”
　　丹龙状似无辜地说：“怎么不行？那小时候小澄姐是怎么把白龙带回来的？”
　　“你！”一语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丹鹤看起来在控制自己当众揍儿子的冲动。
　　白龙的脸不知什么原因烧得通红，他埋着头盯着自己脚尖，仿佛丹龙这一句玩笑话，是什么说不得的一样。
　　而少女碧澄，也就是丹龙口中少年时将白龙带回的小澄姐，轻轻摸了摸白虎空猊的顶心，直接忽略了这句玩笑话：“长安，极乐之宴？”
　　丹鹤大惊：“姑娘从何处得知？”
　　“不仅人类社会有请帖，好像连精怪妖族也有递帖，这位娘娘很特别。”碧澄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自己的头发，若有所思，“湘君也投信问我知不知道此事，好像很是轰动。”
　　“去吗？可好玩儿啦！”丹龙小声和她嘀咕，“我带你去逛胡玉楼，要坐船进去的，那胡姬旋舞，美极啦！”
　　碧澄勾起嘴角：“就你厉害。”
　　丹龙拍拍胸脯：“那是，去不去？”
　　“不去，小家伙。我老了，可不是你们这些年轻后生的精神头。”碧澄嘴里说出这番话真叫人难以判断真假，毕竟她看起来也不过二八年华。
　　丹龙还要再说，被他爹一个锁喉咒封了口：“姑娘别听这孩子胡说，此番前来，就是向姑娘请辞的。我们不在山中，姑娘要多多保重。”
　　碧澄把白藕一样的胳膊撑在虎头上，这无比可怖的猛兽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嗯，去吧，长安醉梦迷幻，别丢了魂儿。”
　　丹鹤应了，斜眼看了看默不作声的二弟子：“白龙你还不和姑娘请辞？”
　　白龙似乎没想到会被点名，愕然抬头同注视着他的碧澄对视了几秒，踌躇着开口：“我……”
　　“不必了，”碧澄突然打断了他，她看起来有几分不耐，“你们去吧。”
　　丹鹤自然应是，一手一个将两个弟子拖走，丹龙一步三回头委屈地一直冲着碧澄挤眉弄眼，而白龙都不需师父拉，走得飞快。
　　走出灵泉谷后丹龙就恢复了说话的自由，他同白龙落在后头，偷偷说：“哎，我那么积极帮你搭话，你怎么都不配合我？”
　　“我在这儿五年了，她若是想和我说，早就说了。”白龙回答，停顿了一下后，语气中带着几分困惑，“我常想姑娘既然这么讨厌我，当年让我自生自灭不是更好？”
　　“休要胡说，小孩子懂什么？”丹鹤闻声回头，“当年若不是她不忍心出手救了你，你能有如今这般日子？只怕是生不如死，想死都难。”
　　白龙默默应了声是，不再说话了。但是面上没有丝毫释然的意思。
　　丹龙宽慰他：“你也别太在意了，小澄姐虽然是个神仙，左右也不插手我们的事情，她不欢喜你，你不去惹她便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知道，我只是……”白龙欲言又止，他只是不明白碧澄对他的厌恶来自何处。
　　若是说师父被逼着收留了自己，因而不怎么待见他，他可以理解，也从未怪过师父偏颇。而碧澄的厌恶全无来由，谁也不知为什么而起。
　　他们走后，碧澄也陷入了某种沉思。空猊用硕大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得来了几下敷衍似的抚摸，于是虎心甚伤，踱回洞里睡觉去了。
　　碧澄坐在洞外溪水边，托着腮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她面前溪水里啵呲一声钻出一条水灵灵的鲤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