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有佳人》许陆

2、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她叫李成蹊，诗经有云，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她是天生的CIPA患者，就是先天性痛觉缺失症。她天生爱舞，痛觉的缺失使得其舞愈发出色。
　　江南一带，很少有不知道舞者成蹊的，昳丽的容貌，出挑的舞姿，无不使她名气大扬。
　　身姿妙曼，体态轻盈，善于起舞，太多的男子一见成蹊误终身，一舞钟情。
　　她是众多男子的追逐对象，有着数以千计的仰慕者，却仍感到孤独。
　　直到遇见程安。
　　那夜起舞，台下围着数以千计的人。她巧笑嫣然独独看到了他，面容清俊，眉目温柔，嘴角含笑的看着她。
　　眼神热烈而又克制，眸似星海。而她，一下子跌了进去，从此再没走出来。
　　与他相爱的日子，是她此生度过的最甜蜜的时光。在她最后最难过的时候，她回忆起这些，也仍甜蜜的想笑。
　　程安最爱看她起舞。他说，他便是在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见她起舞，极美，极轻，极空灵，如天使一般美好，像坠入凡间的仙子。自此，念念不忘。

　　她双膝着地，两袖向两旁散去，着白色纱衣，天鹅般的脖颈向后弯出一个弧度，青丝如瀑布般落在腰际。她微微抬头，向程安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在那一瞬，程安觉得周围一切都灰暗下来，只有她一人是醒目的。那个白衣乌发，樱唇凝脂的女孩，她笑的灿若桃花，在没有什么，比她更美好。
　　她裙裾翩跹地下台，任由他的手揉捏双肩，替她缓去疲惫。他放缓了力度，抚上她的脖颈，语带疼惜道：“你便是不知痛的吗？方才那样大的弧度，定是疼极了。”
　　“不疼的，一点都不疼。”她巧笑嫣然道：“那样会更好看的。”
　　“你怎样都好看。”程安眉目柔和道。

　　他们理所当然的住在一起，拥抱，接吻，约会，和大多热恋中的情侣一样，过着甜蜜而安稳的日子。
　　而这，也正是她一生所企求的日子。
　　程安常抱着他，感慨道，阿蹊，我从未想过，你会与我在一起。我一直以为，我会这样独自的喜欢着，欢喜又孤独。
　　她听到这话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是有星子揉碎在里面，带着清清浅浅的光芒。
　　那你可要好好珍惜我，万一哪天我就不喜欢你了。
　　她窝在他怀里，撒娇似的威胁。
　　程安笑着点头。

　　她为他洗手做羹汤，亲自下厨给他做饭吃。他从身后拥住她，嗅她发间的清香，看她满脸通红，手忙脚乱的切菜，然后他伏在她肩头低笑。
　　她恼羞成怒起来，转身欲瞪他一眼，还未看去，他便欺身吻了上来。于是到了最后，还是由程安下厨。她把做好的菜一盘盘的端上来，然后，看着仍在厨房忙碌的程安傻笑。
　　程安是在忙完后才发现，她十指烫出了泡。刚出锅的菜落在白瓷碗上氤氲出阵阵白气，瓷碗灼热异常，她竟是不自知的一个一个的端了过来，烫出泡也不自知。
　　她看着程安皱着眉小心的给他烫伤的手上药，嘴里念叨着她。她忽然笑起来，抱住程安，说，程安，程安，我爱你。
　　程安吓了一跳，他手忙脚乱的把药放好，想动，又害怕碰到她的手。他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我也爱你，但是，先把药上好，乖。”
　　“你爱谁？”她不依不饶的问。
　　“李成蹊。”程安毫不犹豫的说。
　　“谁爱李成蹊？”
　　“程安爱李成蹊。”他眼神温柔，语带宠溺。

　　深夜相拥时，她靠在程安的胸膛上，听他不紧不慢的心跳。她笑着道：“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程安把她搂紧，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耳边，：“我会娶你，然后，一直一直在一起。”

　　甜蜜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引人沉沦。直到程安的母亲打来电话，告诉程安他父亲病重要他即刻回家，美好的日子才被打破。
　　一日，两日，三日，......程安走的每一天她都默默地算着，细数之下，竟已有两个月余。
　　期间，他们通过多次电话，程安说，成蹊，你再等等，我很快就回来了。
　　五日后，程安应约回来。
　　小别胜新婚，他们合该如胶如漆的，她却隐隐发觉程安冷淡了。她莫名的感到惊慌。这个事实在他回来半个月后得到证实。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她像往常醒来一样去搂旁边人的腰，却拥了个空。床上空空荡荡，身边也已经没有余温，她一个人呆愣在床上，被动的接受着这场不告而别。
　　她起身下床，桌上放着一个洁白的信封，带着那人最爱的薄荷味。她握着那封信，指尖攥得发白。散漫的阳光泄了一地，从透明的玻璃上映射进来，刺的眼睛生疼，她一忍再忍，终是忍不住，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她试图找到程安，像每一个失恋的女孩一样，她只是想问问，为什么。
　　也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除了一个手机号码，她对他一无所知。
　　她靠在墙上，一遍又一遍的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一串数字，然后，听机械的女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不等那毫无感情的声音说完，手机便被摔在了一旁。
　　成蹊愣愣的看着支离破碎的手机，忽然软了身子，跌坐下去。窗外阳光温和散漫，洒下的光细细碎碎，像漫天的星光。她却极冷似的，环住自己的双肩，缩成小小的一团，头埋进双膝，像一头受伤的小兽一样发出呜呜的哭声。

　　程安打来电话时，她正坐在他们第一次约会时的地方。一家温馨的咖啡厅，里面装饰未变，一如既往的温暖。老板也未变，一样的热情好客，向每一个来客点头微笑。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对面空无一人。
　　为什么离开？她轻轻地问。
　　那边沉默了许久，久到她以为已经没人回应。
　　信里不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吗，又何必再问。
　　清冷的声色传来，句句清晰，成蹊安静地坐着，没有回应。
　　是啊，已经很清楚了，那么，程安，你又为何要再打来这个电话，平白给予我希望呢？
　　程安，信上写的我一个字都不信，我想听你亲口说。

　　对不起，成蹊，我想，我还是不能接受和一个CIPA患者生活在一起。因为，我不知道在哪一天，这个人就没了声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你看，多可怕。
　　她愣住，喃喃道，不会的，我不会这样的，这可以治疗的，会好的。
　　几率太小了。程安说，不是吗？
　　可是，你说过要娶我的。她忍住喉间的涩意，哑声问道。
　　那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骗你的，小傻子。温柔又残忍。
　　不过一瞬，她如坠冰窟，心底的寒意涌向四肢百骸，浑身像置身于海底，不能呼吸。

　　出了店门，倚在墙上。看到路旁一个小女孩划破了手指，殷殷的血流了出来，小女孩嘤嘤的哭了起来，旁边的妇人急急轻声哄着。
　　她忽然迷茫了起来，痛觉有什么好，它让人哭泣，让人难过，不止自己，身边的人也会因此伤心。这就是程安想要的爱情吗？
　　妇女起身去停在路旁的车里取创可贴，不过是短短几秒，迎面驶来一辆货车，刹车失灵，几乎是直直的向路旁的小女孩撞去，女孩吓傻了似的一动不动。

　　砰。
　　鲜红的血流了一地，像满天红霞洒在大地。
　　她想，自己果然是没有痛觉的，到了这个时候也没有丝毫的疼痛。不过也好，死时就没有痛苦了。
　　意识逐渐涣散，朦胧中，她好像看见一个人冲了过来，急急的唤着她的名字，身影她很熟悉，就连指尖的温度，拥她的动作都无比熟悉，她好想问一句，程安，是你吗？
　　可是不能了，她没有力气了，她感到生命在她体内逐渐流失，她迟迟的想，如果还有下辈子，程安，我们就不要在遇见了，好吗。